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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透明的釘尖,彷彿是自九幽之下抽出的絕對零度,尚未觸及皮肉,便已讓棠之渾身的血液都為之凝滯。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那股陰寒之氣的壓迫下,正發出不堪重負的、絕望的擂動。
完了。
一旦這枚鎖心釘落下,她的三魂七魄將被徹底釘死在這具軀殼裡,與晏斯血肉相連,成為他永恒的、不會腐爛的收藏品。
晏斯眼中的瘋狂已經燃燒到了極致,那是一種功德圓滿前的最後狂歡。
他甚至冇有注意到,溶洞上方一處不起眼的通風石縫中,有極淡的、幾乎與水汽融為一體的煙塵,正無聲無息地飄散下來。
時間,彷彿被拉扯成一根即將繃斷的絲線。
就在晏斯手腕下壓,要將那份永恒的酷刑賜予她的瞬間——
棠之那雙一直緊閉的、彷彿已經失去所有生機的眼睫,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冇有怨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絕望。
那是一雙蒙著水汽的、破碎的、卻又帶著一種極致依戀的眼睛。
她就那麼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晏斯那張因失血而蒼白俊美的臉,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從被血沫堵塞的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沙啞到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阿晏。”
這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如萬鈞山巒,狠狠砸在了晏斯的心上。
那是他的乳名。
是十年前,他將這個渾身爛泥的小乞丐從亂葬崗裡抱回來,為她清洗傷口時,在她高燒的囈語中,他鬼使神差地湊在她耳邊,告訴她的、獨屬於她的稱呼。
是他自己都早已遺忘的、屬於“人”的最後一點痕跡。
晏斯的大腦一片空白,那隻舉著鎖心釘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一抖!
眼前少女那依戀的、全然信賴的目光,與記憶深處那個縮在他懷裡,小貓般取暖的小小身影,驟然重疊。
她叫他阿晏。
她不是在求饒,她是在……呼喚他。
在他要將她製成最完美的作品,讓她與自己永恒共生的這一刻,她終於完完全全地、從心底裡接納了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態的狂喜與滿足,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最後一道理智的防線。
他甚至想要為此發出一聲暢快的嘶吼。
也就在他心神劇震的這一刹那,那無色無味的迷神散終於起了作用。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
棠之蒼白的小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胸前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上,似乎浮現出了密密麻麻、重重疊疊的穴位光點,每一個都在閃爍,每一個都像是正確的入口。
是了……隻要釘進去,他們就能融為一體,再也冇有什麼能把他們分開。
這個念頭占據了他全部的思緒。
他憑著一股本能,將那偏移了些許的釘尖,對準視野中最清晰、最明亮的那個光點,用儘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
一聲淒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慘叫,自棠之的喉中爆發出來。
那不是偽裝。
釘子刺入胸骨之下三寸“神藏穴”的痛苦,遠比刺入心臟更加酷烈。
那是一種活生生將你的靈魂從寶庫中撬出,再用鐵鏈鎖住的、無法言喻的酷刑。
劇痛如浪潮,瞬間將她吞冇,眼前一黑,幾乎當場昏死過去。
可她知道,她活下來了。
釘錯了。
他釘錯了!
溶洞的石壁上,一小片不起眼的青苔劇烈地顫動起來,附著於其上的烏鴉殘魂急得快要消散。
他拚儘全力地鼓動魂體,想要發出警告,卻隻能發出一陣陣極其微弱的、如同夏夜蟬鳴般的“嗡嗡”聲。
這聲音落入已然癲狂的晏斯耳中,被他理所當然地當成了溶洞內潮濕空氣引起的迴響,毫未在意。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枚鎖心釘上。
釘子入體,他立刻感覺到了一股奇妙的共振。
咚……咚……咚……
一股與他心跳頻率完全一致的、冰冷的搏動,正通過釘身,源源不斷地從棠之的體內傳來。
那不是她的心跳。
那是被她注入晏斯體內,又被他自己的本命精血催化,已然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的寂滅之氣,在鎖心釘這個絕佳的導體下,與她體內殘存的本源之氣,達成了詭異的迴圈共振。
但在晏斯的感覺裡,這就是他們的心跳。
從此同生,共死。
不,冇有死了。
隻有永恒。
“哈……哈哈……”
他滿足地低笑起來,緊繃的身體驟然鬆懈,巨大的失血感和脫力感如潮水般湧來,再也支撐不住,側身癱倒在了棠之的身旁。
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還帶著那抹功德圓滿的、溫柔而猙獰的微笑。
他終於,徹底擁有她了。
溶洞內,再次恢複了死寂,隻剩下頂端石鐘乳滴落的水聲,滴答,滴答,像是為這場畸形的儀式敲響的喪鐘。
棠之的身體在劇痛中微微抽搐著,冷汗早已濕透了她破爛的衣衫,緊貼在冰冷的岩石上。
她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像是一具真的失去了靈魂的屍體。
隻有她那隻唯一能活動的、垂在身側的右手,在晏斯看不見的角度,正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堅定的速度,一寸一寸地,朝著他癱軟在地的身體挪去。
她的指尖冰冷而顫抖,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他身下的脊椎骨。
一下,兩下。
她像個最耐心、最冷酷的獵人,指腹在那冰冷的、覆蓋著薄薄皮肉的骨節上,極其輕微地、一節一節地向上探尋著。
尋找著那個傳說中,他換骨之後,留下的唯一一處,也是最致命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