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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進來的是半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啞婆佝僂著身子,手裡捧著一把不知是什麼骨頭磨製的慘白梳子,像個提線木偶般挪了進來。
隨著她的動作,那股混合著陳年腐土與黴爛布料的惡臭瞬間壓過了屋內的血腥氣。
她並冇有關門,隻是站在棠之身後,那雙渾濁發黃的眼珠死死盯著鏡子裡的人,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
冰涼如屍體般的手指猛地扣住棠之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原本就脆弱的肩胛骨捏碎。
棠之不敢掙紮。
鎖骨上的引魂針就像懸在命門上的利刃,稍微劇烈的動作都會牽扯到針尾,那種利器在血肉中攪動的劇痛讓她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
“刷——”
骨梳狠狠刮過頭皮,帶起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啞婆根本不是在梳妝,更像是在清理即將下鍋的食材。
枯槁的長髮被生拉硬拽地盤起,每一次拉扯,棠之都能感覺到那根黑針在鎖骨窩裡細微地顫動,溫熱的液體順著傷口不斷湧出,浸透了嫁衣繁複的領口。
新鮮的、極陰之血的味道。
身後那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突然停滯了一瞬,緊接著變得急促而貪婪。
棠之透過銅鏡,驚恐地看到啞婆那張原本僵硬呆滯的臉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頸間滲血的傷口,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
原本乾癟的嘴唇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嘴角竟然一點點向耳根裂開,露出了裡麵紫黑色的牙齦和一條長得驚人的、佈滿黏液的舌頭。
那是厲鬼對活人血肉最本能的渴望,尤其是棠之這種極陰體質的血,對它們而言無異於這世間最致命的誘惑。
“嘶——”
一滴混濁的涎水順著啞婆裂開的嘴角滴落,正好落在棠之裸露的後頸上,冰冷黏膩的觸感讓棠之渾身的汗毛都炸立起來。
那隻握著骨梳的手開始顫抖,啞婆似乎在極力剋製,但身體的本能卻驅使著她慢慢低下頭,那條紫黑色的舌頭探了出來,朝著棠之還在滲血的鎖骨捲去。
她要把這具香甜的軀殼連皮帶骨地舔舐乾淨。
就是現在!
棠之藏在寬大袖袍下的右手猛地攥緊。
掌心裡,是一枚剛纔被晏斯隨手扔在桌上的碎裂玉盞殘片,鋒利的邊緣早已割破了她的掌心,但此刻她根本顧不上疼。
她在賭。
賭晏斯費儘心機佈下這十年的局,絕不會允許一個低賤的鬼仆在最後關頭毀了他的“容器”。
就在啞婆那令人作嘔的舌尖即將觸碰到傷口的瞬間,棠之猛地回身,右手那枚染著自己鮮血的瓷片,快準狠地紮進了啞婆那隻按在她肩頭的手背上。
“噗嗤。”
冇有鮮血濺出,反倒像是紮進了一塊腐爛多日的敗肉,發出沉悶的聲響。
“啊——!!”
一聲淒厲刺耳的鬼嘯在逼仄的婚房內炸響。
啞婆像是觸電般猛地縮回手,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跌去,狠狠撞在門板上。
那枚瓷片明明隻是凡物,但因為沾染了棠之極陰的血,此刻竟然在那鬼仆的手背上灼燒出一團黑煙。
啞婆痛苦地抱著手在地上打滾,那張裂開的大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她那一雙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棠之,身體弓起,似乎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這個不知死活的獵物撕成碎片。
棠之死死抓著桌角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心臟狂跳如雷,但她強迫自己直視著那惡鬼的眼睛,一動不動。
一息,兩息。
啞婆那尖利的鬼爪在距離棠之臉頰隻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扭曲的神色,那是嗜血的**與某種刻入靈魂的恐懼在激烈交鋒。
她不敢碰她。
在這間貼滿了封魂符的婚房裡,在這個特定的時辰,身為祭品的棠之受到某種規則的絕對保護——或者說,是受到“所有權”的保護。
隻有主人才能享用祭品,奴仆若是染指,必遭反噬。
果然如此。
棠之大口喘息著,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的瞬間,鎖骨處的劇痛差點讓她昏厥過去。
但這不要緊,隻要確認了這一點,她就還有在絕境中周旋的餘地。
這滿屋子的鬼魅,除了晏斯,誰都不能真的傷她性命。
“滾出去。”棠之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
啞婆畏縮地顫抖了一下,那張裂開的大嘴慢慢合攏,恢複了原本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她忌憚地看了一眼棠之頸間的傷口,又貪婪地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氣,最終還是不敢造次,爬起來撿起地上的骨梳,灰溜溜地退到了陰影裡。
門外的風雨聲似乎小了些。
就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踩著濕漉漉的迴廊靠近。
那腳步聲很輕,每一下卻都像是踩在棠之的心跳上。
啞婆瞬間匍匐在地,像是一條迎接主人的老狗,渾身抖如篩糠。
那扇被貼滿黃符的木門再次被完全推開。
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異香隨著濕冷的夜風灌了進來。
晏斯換了一身嶄新的大紅喜袍,襯得他那張蒼白的臉愈發俊美妖異。
他並冇有看跪在地上的啞婆,目光越過滿室狼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棠之身上。
他的手裡端著一個黑漆描金的托盤。
盤中放著兩隻精巧絕倫的酒盞,那是傳說中用頭蓋骨打磨而成的“合歡盞”。
盞中盪漾的液體並非清酒,而是一汪濃稠如墨的黑血,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彷彿那血裡還囚禁著無數細小的冤魂在無聲哀嚎。
“吉時到了。”
晏斯跨過門檻,嘴角噙著一抹病態滿足的笑意,一步步向她走來,那雙如同深淵般的眸子裡,倒映著棠之慘白如紙的臉。
“阿棠,該喝交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