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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搖曳的血色光暈,在視野中由遠及近,最終定格成一盞高懸的紅燈籠,紙麵上猙獰的喜神圖案內,燭火正發出“噝噝”的輕響。
冰冷刺骨的石礫硌著後背,提醒著她並非身處夢境。
棠之猛地睜開雙眼,喉嚨裡滿是塵土與血腥混合的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靈魂深處傳來的、彷彿被撕裂般的劇痛。
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是晏斯。
他俯身凝視著她,髮絲淩亂,俊美無儔的側臉上還掛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那是被斷命尺的法域餘波所傷。
鮮血順著他的下頜線緩緩滴落,一滴,兩滴,砸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暈開兩朵小小的、刺目的紅梅。
他的琥珀色眼眸裡冇有了方纔的癲狂,隻剩下一種沉靜到極致的風暴,亮得駭人。
他冇有質問她在虛空夢境裡做了什麼,也冇有追究她那近乎背叛的交易。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欣賞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溫柔依舊,卻看得棠之渾身發冷。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修長的指間捏著一顆龍眼大小、通體血紅的丹丸,濃鬱的甜香氣味瞬間鑽入鼻腔,甜得發膩,膩得令人作嘔。
“乖,把它吃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
棠之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偏過頭去。
晏斯冇有強迫,隻是用沾血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嘴唇,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情人。
“吃了它,我們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不等她反應,他另一隻手已經閃電般扼住了她的下顎,強行將她的嘴掰開。
那顆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丹丸被毫不留情地塞了進來,順著喉管一路滑下,帶著一股灼熱的滾燙。
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想要將那異物吐出,卻無濟於事。
晏斯滿意地鬆開手,用拇指拭去她唇角咳出的血絲,將那抹紅色湊到自己唇邊,輕輕舔舐乾淨。
他俯下身,滾燙的呼吸噴在她的耳畔,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宣佈:
“棠之,我們的婚期,就在明日黎明。”
棠之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視線越過晏斯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閣樓殘破邊緣的沈無。
那個身穿玄色官袍的男人,麵容依舊冷漠如冰,但他收回魂衛鐵索的動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NETT的審視。
他看著滿園之中,無數提著紅燈籠的身影開始穿梭,將一匹匹嶄新的紅綢掛上焦黑的斷壁殘垣。
他似乎並不意外,也無意阻止。
棠之忽然感覺到一陣莫名的輕鬆,那股盤踞在囚鳳閣各個角落,十年如一日監視著她一舉一動的陰冷視線,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是晏斯撤走了,而是在方纔沈無那恐怖的法域威壓下,被儘數碾成了齏粉。
她用自己的靈魂做賭注,不僅從地府執律人手中竊取了一絲本源之力,更借他的手,為自己掃清了這牢籠裡所有的眼睛。
這場死局,竟被她自己撬開了一絲縫隙。
沈無的目光似乎與她隔空對視了一瞬,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彷彿閃過一絲看好戲般的冷酷趣味。
他冇有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帶著崔小判,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晏斯側過頭,按住頸側傷口低咳的一瞬間,棠之感覺自己的指尖被極快地觸碰了一下。
那觸感輕微得如同羽毛劃過,她甚至來不及看清,隻覺得一絲微弱的金光一閃而逝,有什麼東西被留在了她的麵板上。
是崔小判。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寒江麵無表情地領著一隊仆從走了進來。
詭異的是,這些仆從身上穿著的,是縫製粗糙的白色喪服,外麵卻又強行罩了一層鮮紅的薄紗,在燈籠的映照下,如同一個個披著人皮的血色鬼影。
他們沉默地清理著廢墟,將碎石瓦礫搬開,手腳麻利地在冰冷的地麵上鋪開一條直通閣樓中央的、嶄新的大紅地毯。
棠之被兩個仆從麵無表情地攙扶起來,架到了一麵新搬來的巨大銅鏡前。
鏡中的少女,麵色慘白,眼神卻亮得驚人。
晏斯從她身後走來,手中捧著一頂沉甸甸的、鑲滿了明珠寶石的鳳冠。
他親手為她戴上,冰涼的金屬壓在髮髻上,讓她忍不住微微一顫。
“真美。”他讚歎道,聲音裡是病態的癡迷。
棠之冇有理會他,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
趁著晏斯調整鳳冠流蘇的間隙,她悄然握緊手心,將那一絲被她強行奪來的、屬於斷命尺的陰寒本源,如同一縷看不見的黑煙,緩緩渡入了鳳冠頂端最大的一顆東海明珠之內。
明珠的光華,似乎在瞬間黯淡了萬分之一。
晏斯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帶血的修長手指,如同毒蛇一般,緩緩撫上她纖細的頸項,感受著她麵板下脆弱的脈搏。
“明日喜堂之上,”他的聲音低沉而危險,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你的眼睛,隻準看我一個人。若是讓我發現你再看彆人一眼……”
他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會先屠了這豐郡滿城生魂,讓他們給你我陪葬。”
棠之看著鏡中自己與他相擁的、宛如一對璧人的倒影,麵無表情。
藏在寬大喜服袖中的手,卻死死握緊了一枚不知何時藏起的鋒利刀片,冰冷的刃口深深嵌入掌心。
血腥味在滿目刺眼的紅綢與喜慶的燈籠中,無聲地瀰漫開來。
最後的死亡倒計時,開始了。
也就在這時,一股細微卻無法抗拒的灼熱感,從她的小腹處升起。
那顆被強行喂下的鎖心丹,終於開始發揮效用。
它無聲地融化,彷彿化作了千萬根滾燙的、看不見的紅絲,開始順著她的經脈,朝著心臟的位置,緩緩纏繞而去。
棠之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