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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無形的筆，已然落下。
並非疼痛，而是一種比疼痛更恐怖千萬倍的虛無。
身體的觸感正在消失，先是冰棺刺骨的寒意，然後是後背與棺壁的接觸感，緊接著，是自己四肢的存在感。
記憶像是被水浸泡過的書頁，字跡開始模糊、暈染，那些關於饑餓、溫暖、恐懼與背叛的鮮活片段，正迅速褪色，變成一片毫無意義的蒼白。
她正在被“擦除”。
從這個世界上，從因果的鏈條上，被一筆勾銷。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求生本能，如火星般在即將熄滅的意識中驟然爆開！
晏斯曾醉後狂言，世間萬物相生相剋，越是純粹的規則之力，就越是容不得半點雜質。
她的極陰之體，正是天下至陽至剛法器的剋星，亦是……這種純粹秩序法器的汙穢之源！
她鬥不過沈無的“規則”，但她可以汙染他執行規則的“筆”！
在那股將她魂魄從肉身中強行抽離的拉扯力達到頂點的瞬間，棠之放棄了所有抵抗。
她順著那股力量，主動放鬆了全部心神，將自己最後一絲清明的意誌，凝聚成一根尖銳的刺。
“嗡——”
神魂離體的瞬間，世界變了。
冇有了聲音，冇有了溫度，眼前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白色的線條與色塊。
她看見了那口血跡斑駁的冰棺，看見了棺中自己那具雙目緊閉、毫無生氣的軀殼。
她看見了囚鳳閣外，那個身穿玄袍、麵目模糊的身影。
沈無左手托著一本古樸的金色冊頁，右手提著那柄漆黑的斷命尺，尺尖正遙遙對著冰棺中的她。
那本金冊之上，無數細小的名字如流水般淌過，最終，定格在了“棠之”二字上。
就是現在！
棠之的神魂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見的流光，冇有絲毫猶豫，以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撞向了沈無握著斷命尺的右手！
她的目標不是沈無本人，而是那柄尺！
那柄凝聚了地府至純裁決之力的斷命尺！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彷彿靈魂被撕裂的銳響。
棠之感覺自己的魂魄像是撞上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痛與灼燒感瞬間貫穿了她虛無的形體。
但與此同時，她那至陰至純的魂力，也如一滴濃墨滴入了清水，悍然浸染上了那柄漆黑的玉尺！
“刺啦——”
一聲輕微的異響。
隻見那柄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斷命尺上，竟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翳氣，如同一塊完美的黑玉上，沾染了無法拭去的汙跡。
沈無那萬古不變的動作，出現了一刹那的凝滯。
一刹那，足矣！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咆哮，從晏斯喉間炸響！
他猛地從血泊中撐起半身，那隻被滅魂釘洞穿、露出森森白骨的左手悍然拍向自己的胸膛！
“噗！”
他竟硬生生將自己的五根肋骨拍斷，五道精純的心頭血混合著破碎的魂力，化作五條猙獰的血色鎖鏈，撕裂了灰白的場域，以一種無視空間距離的方式，瞬間纏繞住了棠之那即將潰散的神魂！
“回來！”
巨力襲來，棠之的神魂被那血腥的鎖鏈死死捆住，猛地向後一拽！
眼前灰白的世界瞬間崩塌，她彷彿被千萬根滾燙的鋼針狠狠釘回了皮囊，冰冷、窒息、劇痛……所有的五感都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視野一片模糊，耳邊儘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也就在她重獲感知的這一刻，一陣淒厲高亢的嗩呐聲，毫無預兆地從那死寂的灰白場域之外，硬生生擠了進來！
那聲音充滿了詭異的喜慶，彷彿是送葬的隊伍走錯了婚宴的門。
緊接著，一抹濃得化不開的血色，撕開了沈無那隔絕因果的場域，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子切開了灰色的畫布！
八名身穿血色壽衣、麵無表情的鬼轎伕，抬著一頂通體鮮紅的八抬大轎，踏著虛空，一步步走了進來。
轎簾掀開，走下來的卻不是新娘，而是一個身穿墨綠色宮裝、麵容冷豔的中年婦人。
她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周身陰氣繚繞，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官方法度。
陰冷的香風拂過，她徑直走到沈無麵前，微微欠身，聲音卻冷硬如冰。
“執律人，沈無大人。”
這個名字……晏斯在為她“梳妝”時，曾帶著一種詭異的期盼提起過——冥府派來的送親使，葉夫人。
葉夫人展開手中的卷軸，那上麵用硃砂血字寫就的婚契文書，散發著來自地府最深處的森然律令。
“奉森羅殿主之命，前來迎娶鬼後棠之。此乃地府萬年未有之大祭，婚契已入輪迴譜，祭禮開始之前，任何人，不得傷及新婦魂魄分毫。此為……最高律法。”
沈無那毫無感情的目光，從葉夫人手中的婚契，緩緩移到了冰棺中剛剛還魂的棠之身上。
他沉默著，周身的灰白場域因為兩種不同規則的對衝，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哢”聲。
許久，他緩緩收起了手中的因果金冊。
“禮成之前，我不會出手。”
他那不帶一絲情緒的聲音在場域中迴盪。
“但是，這場違逆天道的祭禮，我會全程見證。若有半分差池，我將連同祭品與主祭人，一併抹除。”
話音落下，他玄色的身影緩緩升空，懸停在囚鳳閣的上方，像一顆冷酷的星辰，無聲地監視著下方的一切。
威脅，並未解除。
隻是從即刻行刑，變成了觀刑待斬。
“咳……咳咳……”
晏斯劇烈地咳嗽著，每咳一聲，都有大口的黑血從他口中湧出。
寒江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試圖將他扶起，卻被他一把揮開。
晏斯踉蹌著，拖著那具幾乎散架的身體，一步步從血泊中爬起，走到了葉夫人麵前。
他的目光越過葉夫人，死死地釘在冰棺裡的棠之身上，那雙赤紅的眼眸裡，瘋狂的佔有慾幾乎要凝成實質。
葉夫人彷彿早已習慣了他的瘋病，麵無表情地從鬼轎伕手中取過一個托盤。
盤中，靜靜地躺著一柄不過尺長的剔骨刀。
刀身雪亮，卻纏繞著濃鬱的死氣，刀柄上，繫著一截刺眼的大紅綢帶。
晏斯伸出那隻還算完好的右手，接過了那柄刀。
冰冷的刀鋒在他指尖劃過，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隻是用一種近乎癡迷的、溫柔到令人毛骨悚悚然的語氣，對著冰棺的方向輕聲說道：
“之之，彆怕，隻是一個小小的儀式。”
“在大婚之前，我要親手為你‘洗魂’，把你身上……所有不屬於我的東西，都剔除乾淨。”
他抬起腳，重重一踏！
“轟！”
那堅不可摧的玄冰棺蓋，在他這一踏之下，連同上麵那枚鎮魂釘，轟然碎裂！
冰屑四濺。
晏斯彎下腰，無視棠之眼中那混合了恐懼與憎恨的目光，一把將她從破碎的冰棺中粗暴地拽了出來。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棠之甚至來不及掙紮，就被他死死地按在了一旁早已被衝擊波震得四分五裂的梳妝檯前。
冰冷的鏡麵碎片，映出她蒼白絕望的臉龐，也映出了他身後，葉夫人那雙緩緩伸來的、戴著猩紅蔻丹的冰冷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