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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的灼痛感越來越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一塊結冰的木炭上刮下一層霜粉,稀薄而尖銳。
黑暗與寒冷是兩頭無形的巨獸,正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要將她的意識碾成齏粉。
不能睡。
睡過去,就真的成了一具任人擺佈的屍體。
棠之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令人窒息的幽閉感,轉而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指尖上。
她蜷縮著身體,在絕對的黑暗中,憑藉著十年間被強行灌輸的記憶,在那光滑如鏡的冰棺內壁上摸索著。
晏斯是個偏執到骨子裡的瘋子。
他為她準備的這座“新房”,絕不可能隻是一口普通的棺材。
他會刻下陣法,用以溫養她的魂魄,確保她在死後能以最完美的狀態轉化為他的鬼妻。
這既是禁錮,也是……破綻!
指甲在堅冰上劃過,發出細微的“吱吱”聲。
終於,她的指尖觸到了一絲凹陷。
那是一道道細如髮絲的刻痕,繁複而有序,組成了一座她再熟悉不過的“安魂陣”。
找到了!
她毫不猶豫地將右手食指的指肚,狠狠按在其中一道刻痕的鋒利邊緣上,用力一劃!
皮肉破開,一股溫熱的血流了出來。
在這能凍結魂魄的極寒中,她自己的血,竟成了唯一的暖源。
她忍著刺骨的痛,用指尖的鮮血,開始在那冰冷的陣法上塗抹。
她不是在加固它,而是在篡改它的核心節點。
晏斯教過她,任何陣法都有其陰陽兩儀,正行為“生”,逆行為“克”。
他想用此陣養她魂魄,那她便逆轉此陣,用它來沖垮這玄冰的根基!
她調動起體內那股因地府靈蕊而狂暴肆虐的陰氣,不再壓製,而是按照一種截然相反的、自毀般的經脈路線瘋狂引導!
“轟!”
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從丹田炸開,彷彿有人用燒紅的鐵杵在她五臟六腑中肆意攪動。
每一寸經脈都在哀嚎、斷裂,然後又被那霸道的陰氣強行重塑、貫通!
痛!痛得她幾乎要咬碎自己的舌根!
但與此同時,一股精純無比的力量,順著她沾血的指尖,悍然注入了冰棺內壁的安魂陣中!
“嗡——”
棺材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也就在這一瞬間,外界傳來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響!
“轟隆!!!”
整個囚鳳閣似乎都在這聲巨響中猛地向下一沉!
冰棺隨之劇烈搖晃,彷彿要被從中斷成兩截。
塵土和碎石的簌簌聲隔著厚厚的棺壁傳來,模糊而沉悶。
緊接著,一股尖銳的勁風呼嘯而至,重重地撞在棺蓋的某個點上!
“鐺!”
那聲音清脆得像是一柄鐵錘砸在了玉石上。
棠之感到壓在棺蓋上那股屬於晏斯的、陰冷而霸道的意誌,猛地一滯!
那道意誌,就像被人從源頭上狠狠掐斷了一瞬!
機會!
冰棺內壁上,那被她逆轉的安魂陣光芒大作,與外界的衝擊形成了內外夾擊!
“哢嚓!”
一聲細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就在她的耳邊響起。
一道裂縫!
一絲微弱的光,伴隨著外界那濃鬱的血腥與焦臭味,從裂縫中擠了進來!
棠之毫不猶豫,猛地張開嘴,將那枚一直藏在舌下、早已被體溫浸潤得溫軟的蠟丸吐了出來!
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枚被口水浸濕的“逆魂丹”對準裂縫,用力一吹!
丹丸精準地黏在了裂縫的邊緣,那奇異的藥力甫一接觸到外界的空氣,便無聲地化作一縷青煙,順著裂縫鑽了出去!
這不是給活人吃的藥,也不是給鬼物吃的。
這是晏斯在一本孤本上記載的、專門用來腐蝕陣法節點的毒物!
棠之記得清清楚楚,此丹所化的青煙,會尋覓陣法中最薄弱的守衛節點,也就是……寒江所在的位置!
下一息,一聲壓抑的悶響從外麵傳來,緊接著,一股焦糊的味道混雜著鬼氣燃燒的刺鼻氣味,從裂縫中瘋狂倒灌!
陣法,亂了!
冰棺的震動愈發劇烈,那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然而,就在棠之以為自己即將脫困的瞬間,一股更加狂暴、更加不顧一切的意誌,轟然降臨!
“噗嗤!”
溫熱粘稠的液體,猛地從擴大的縫隙中噴濺進來,澆了她滿頭滿臉。
是血!晏斯的血!
那腥甜的、帶著他瘋魔氣息的血液,如同滾燙的烙鐵,瞬間將那道即將崩開的裂縫重新“焊”死!
一股強橫霸道的力量,以他的血肉為媒介,強行鎖住了即將分崩離析的冰棺!
他竟然用自己的心頭血,來強行修補這囚籠!
這個瘋子!
棠之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這兜頭的鮮血澆得幾乎熄滅。
但緊接著,一種更加恐怖的感覺,降臨了。
那並非來自晏斯的瘋狂,也並非來自沈無的冷酷。
那是一種……規則層麵的剝離。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將囚鳳閣連同周圍的整個空間,從這個世界上硬生生“摳”了出去。
外界的光線、聲音、風、乃至時間的流逝感,都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冇有任何生機的灰白。
棠之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屬於“活人”的微弱生機,正在被這片灰白的場域飛速同化、消解!
這不是殺戮。
這是抹除。
沈無已經判定,此地的“變數”已然失控。
他放棄了與晏斯的纏鬥,轉而選擇了最直接、最徹底的清場方式。
他要將這整座囚鳳閣,連同裡麵的瘋子、邪祟,以及她這個所謂的“私產”,從因果的根源上,一併抹去。
死寂的灰白空間裡,棠之隔著半透明的血色棺壁,似乎感覺到了一道視線。
那道視線穿透了玄冰,穿透了晏斯的血,落在了她的魂魄之上。
那不是在看一個敵人,也不是在看一個目標。
那像是一個書吏,在翻閱浩如煙海的卷宗後,終於找到了那個寫錯的名字,然後,他提起筆,蘸飽了墨,準備將那個名字,連同其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徹底塗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