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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能將活人神魂都壓成齏粉的死寂。
時間與空間的概念,在這一刻似乎都被抽離,唯有一股純粹的、不含任何情感的意誌,如億萬噸海水般當頭壓下,要將這方天地間的一切“異常”,都抹平、碾碎、歸於虛無。
“哢——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不是從一個方向,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
棠之瞳孔猛縮,透過那扇被尺影斬開的窗欞看去,隻見籠罩著整個晏府的、那些由晏斯親手佈下的、曾讓她感到窒息絕望的層層陣法,此刻竟如同被巨力砸碎的黑色琉璃,在一瞬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緊接著,那些流淌在符文脈絡中的陰氣與幽光,像是被戳破的氣球般,發出“噗噗”的輕響,儘數熄滅。
光屑紛飛,如同一場盛大的、無聲的葬禮。
一道身影,就在這漫天破碎的光屑中,踏著虛空,一步步走來。
他身著一襲玄黑色的長袍,袍角冇有一絲紋繡,純粹的黑,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他的麵容籠罩在一片模糊的陰影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眼睛,亮得不像活人,倒像是兩顆懸於九天之上、審判著芸芸眾生的冷酷星辰。
他手中,提著一柄長逾三尺的玉尺。
那尺子通體漆黑,非金非玉,冇有任何光澤,反而像是一個微縮的黑洞,將周圍所有的光與色都強行吸入其中。
斷命尺!地府執律人,沈無!
棠之的心臟驟然停跳。
這個名字,這張臉,她曾在晏斯醉酒後的囈語中聽過,也曾在那些禁忌的古籍圖捲上見過!
那是地府秩序的化身,是糾正一切錯亂、抹殺一切變數的最終裁決!
他是來……殺晏斯的!
一股狂喜與恐懼交織的激流,在她幾乎麻木的四肢百骸中轟然炸開!
“沈!無!”
晏斯猛地抬起頭,那張因重傷而扭曲的俊美臉龐上,浮現出一種獵物被奪的、瘋狂到極致的暴怒。
他口中噴出的黑血,還在順著下頜滴落,他卻恍若未覺。
他不是恐懼,而是被觸犯了逆鱗的狂怒!
就在沈無那冰冷的目光穿透空間,即將鎖定他的瞬間,晏斯動了!
一道殘影閃過,棠之隻覺得一股巨力襲來,脖頸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扼住,整個人被粗暴地從冰冷的床榻上拽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湧遍全身,她被迫仰起頭,後背死死抵在晏斯那滾燙而堅硬的胸膛上。
晏斯用自己的身體做盾,將她完全護在身前,同時,又用她的性命,作為與來者對峙的唯一籌碼!
“你敢再踏前一步,”晏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每一個字都浸透了不惜一切的瘋狂,“我便先親手捏碎這個‘變數’!她是我養大的,她的命,她的魂,都隻能是我的!你地府的規矩,管不到我晏斯的私產!”
沈無的腳步,果然停在了囚鳳閣的門外。
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眸,落在了被晏斯當做人質的棠之身上。
那不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在評估一件需要被處理的物品。
棠之的腦中一片空白。
一個是要將她煉成鬼妻的瘋子,一個是視她為“變-數”的無情判官。
冇有生路。
哪裡都冇有生路!
不對!
求生不得,那就隻能向死而生!
棠之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沈無的身上。
晏斯的狀態很差,命盤受損,身受重傷;而沈無,代表著絕對的秩序與力量。
兩害相權取其輕!
哪怕是死在斷命尺下魂飛魄散,也比被晏斯煉成永世不得超生的器物要好!
就是現在!
在晏斯全部心神都用以和沈無對峙的這一瞬間,棠之猛地向後仰頭,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光潔的額頭,狠狠撞向身後晏斯的胸膛!
她額上,還殘留著那塊破碎命盤留下的、刺骨的陰寒之氣。
這一撞,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晏斯之前被她用斷針劃傷命盤時,氣血逆流所衝擊出的那處傷穴上!
“砰!”
如同用一塊寒冰撞向燒紅的烙鐵,隻聽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聲,伴隨著“滋啦”一聲輕響,晏斯胸口猛地一震!
“呃!”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扼住她喉嚨的手,下意識地鬆了那麼一絲。
夠了!
棠之像一條拚死掙紮的魚,從那縫隙中滑了出去,連滾帶爬地撲向門口的方向,撲向那個能給她一個“痛快”的裁決者!
然而,她纔剛剛踉蹌出兩步,就感到那道來自沈無的、冰冷審視的目光,陡然一變!
那目光中,冇有半分救助受害者的憐憫,反而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殺意與決斷。
沈無看到了她體內那股正在瘋狂奔湧、被地府靈蕊催化、又被反噬陣扭曲的龐大陰氣!
也看到了她識海深處,那座以刮骨之痛為基石、正在瘋狂構建的“活墳”雛形!
一個主動吸納地府劇毒、以身為棺、試圖欺瞞天道的邪祟!
其威脅性,甚至超過了重傷的晏斯!
判決,已然下達。
沈無緩緩抬起左手,三枚通體漆黑、篆刻著無數細密符文的短釘,憑空出現在他的指間。
滅魂釘!
他甚至冇有去看晏斯,右手斷命尺鎖定其氣機,左手屈指一彈!
三枚滅魂釘化作三道肉眼難辨的黑線,帶著湮滅一切魂魄的尖嘯,目標卻不是晏斯,而是直指撲倒在地的棠之的心脈、天靈、丹田三大死穴!
這根本不是營救,這是清理!
一股比死亡本身更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棠之的全身。
她絕望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那三點死亡的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赤紅的身影,帶著滔天的怒火與不顧一切的瘋狂,猛地撲了過來,擋在了她的身前!
是晏斯!
“噗!噗!噗!”
三聲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晏斯竟是用自己的左手手掌,硬生生截住了那三枚滅魂釘!
“嗤嗤——”
濃烈的黑煙伴隨著焦糊的皮肉臭味,從他被洞穿的掌心瘋狂冒出。
滅魂釘上附帶的地府法則之力,正在瘋狂腐蝕著他的血肉與魂魄!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棠之。
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被背叛的暴怒,有計劃被打亂的瘋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害怕失去的驚惶。
他一把將棠之從地上拎起,不等她有任何反應,猛地轉身,將她狠狠推向了囚鳳閣角落裡一個早已備好的、此刻才顯露出來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具通體由萬年玄冰打造的棺槨!
冰冷的棺壁撞上後背,棠之腦中嗡的一聲,還未看清周圍,沉重無比的棺蓋已然當頭壓下!
“之之,既然你不乖,那便先睡一會兒。”
晏斯那嘶啞、狠戾,卻又帶著一絲詭異溫柔的聲音,從即將閉合的縫隙中傳來。
“咚!!!”
一聲巨響!
視野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棠之看見的最後一幕,是晏斯舉起了那隻鮮血淋漓、被黑煙腐蝕得露出森森白骨的左手,將一枚粗大的、閃爍著幽光的鎮魂釘,親手按在了棺蓋之上,並用自己的手骨作為錘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絕對的黑暗與死寂,瞬間降臨。
棺外的一切聲音都被隔絕,隻剩下自己那因為驚恐而急促的呼吸聲,在狹窄幽閉的空間內,發出沉悶而清晰的迴響。
一口氣,接著一口氣。
撥出的溫熱氣息撲在冰冷的棺蓋內壁,又混著刺骨的寒意,重新被吸入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