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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假山坍塌的動靜。
暴雨如注，將天地間的一切聲響都攪得渾濁不堪，但那聲轟鳴太過沉悶，連帶著腳下的地磚都震了一震。
晏斯抱著她的手臂微微一緊，隨即鬆開，眼神中那抹病態的癡迷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俗務打斷的不悅。
“我去看看，陸非笨手笨腳，彆讓他毀了地脈。”
晏斯替她掖好被角，動作溫柔得無懈可擊，彷彿剛纔在鏡前逼她看紙人鬼相的瘋子不是他。
他轉身離去，黑色的衣襬消失在門簾後，那個瞬間，寢殿內那種陰冷逼仄的壓迫感並未消散，反而因為他的離開，讓藏在暗處的恐懼更加肆無忌憚地蔓延。
棠之幾乎是在他腳步聲遠去的刹那便翻身下床。
她冇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藉著雷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到了窗邊。
透過窗縫，她看見晏斯與陸非的身影匆匆向後院行去，而那個總是像影子一樣跟著她的啞婆，此刻正背對著主屋，佝僂著身子在大雨中清掃著廊下的積水。
這是唯一的機會。
棠之咬著牙，提著裙襬，避開迴廊上懸掛的風燈，像一隻受驚的野貓鑽進了雨幕。
雨水瞬間澆透了單薄的寢衣，冰冷的濕意讓原本滾燙的金鎖更加灼人，那種冷熱交替的痛楚反倒讓她混沌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後花園一片狼藉。
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此刻像是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癱倒在泥濘中。
原本被石頭遮掩的地下，赫然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
並冇有什麼地基，隻有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層層疊疊的烏黑爛泥。
棠之屏住呼吸，藉著一道閃電的慘白光亮，看清了那爛泥裡混雜的東西。
那是木牌。
成百上千塊巴掌大的桃木牌，密密麻麻地插在爛泥裡，有的已經被雨水衝得東倒西歪。
她顫抖著手拔出一塊，木牌入手濕滑沉重，上麵用硃砂刻著一行字：庚辰年三月生，祭。
她扔掉這塊，又拔出一塊：辛巳年七月生，祭。
每一塊木牌，都是一個生辰八字。
每一塊木牌，都代表著一個曾活生生存在，最後卻在這個府邸裡悄無聲息消失的女子。
這就是晏斯口中的“風水”？這分明是用來鎮壓冤魂的屍坑！
棠之的目光掃過坑底，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些木牌的最深處，有一抹刺眼的紅。
她不顧指甲被泥沙磨斷的劇痛，發瘋似地在那處刨挖。
泥水飛濺，那抹紅色逐漸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具早已化為白骨的屍骸，身上卻還穿著一件並未完全腐爛的嫁衣。
那嫁衣的款式，繁複的雲肩，精緻的盤扣，竟然與晏斯前幾日讓人送來給她試穿的那件，一般無二。
但這還不是最讓棠之膽寒的。
當她顫抖著拂去骷髏頭骨上的泥漿時，一根漆黑的、足有手指粗的長釘，赫然貫穿了那白骨的天靈蓋，釘頭深深陷入骨縫，上麵用金粉填刻著一個扭曲的篆體：“祭”。
透骨釘，鎖魂煞。
原來這就是晏斯所謂的“永恒”。
他根本不是要娶妻，他是要將她做成一個活著的容器，用這根釘子將她的魂魄死死釘在皮囊裡，做成一盞永遠不滅的人皮燈籠，供他那個早就死去的“鬼妻”棲身。
一陣惡寒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棠之覺得胃裡一陣痙攣。
她的手在枯骨間胡亂抓著，指尖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紙團，被死死攥在那截慘白的指骨裡。
她用力掰開指骨，將那紙團摳了出來。
這是一塊撕下來的衣角，上麵是用血寫的字，因為被蠟封過，在泥水裡竟然儲存了下來。
藉著閃電的光，她看清了上麵那行潦草絕望的字跡：
“婚期即死期。逃！”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棠之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她必須走。現在就要走。
她試圖將枯骨重新推回泥漿掩埋，剛一轉身，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坑邊不知何時多了一雙腳。
穿著黑布鞋，鞋麵上沾滿了泥漿。
棠之緩緩抬頭，對上了一雙渾濁、呆滯，卻又透著一股詭異興奮的眼睛。
啞婆。
她手裡提著一根粗礪的麻繩，繩子的一端已經打好了一個死結，正像看一隻掉進陷阱的兔子一樣看著棠之。
雨水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下來，她裂開嘴，露出裡麵光禿禿的牙床，喉嚨裡發出“荷荷”的怪笑聲。
那麻繩緩緩舉起，在這個風雨交加的夜裡，啞婆不再是那個隻會掃地的老婦，而是地府爬上來的索命鬼。
逃不掉了嗎？
棠之的手猛地按在腰間，那裡藏著她剛纔從晏斯身上偷來的青銅符牌。
那是晏斯的貼身之物，沾染著鬼王的氣息，這滿府的妖魔鬼怪，皆受此物壓製。
“滾開！”
棠之厲喝一聲，將符牌狠狠舉向啞婆。
一道肉眼難辨的幽光從符牌上閃過。
原本步步緊逼的啞婆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扇了一巴掌，整個人猛地向後仰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再也不敢動彈分毫。
有用！
棠之顧不得多想，抓緊符牌，手腳並用爬出土坑，朝著府邸大門的方向狂奔。
雨水迷住了眼睛，她甚至不敢回頭，隻能憑著本能向前衝。
隻要跑出這扇大門，隻要跑進市井人流之中，晏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抓人。
近了。大門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棠之心中湧起一股狂喜，腳下的步伐更快了。
然而，就在她即將衝上迴廊轉角的一瞬間，一堵溫熱的肉牆毫無預兆地擋在了她的麵前。
“砰。”
她撞進了一個帶著淡淡沉水香氣的懷抱裡。
那隻手修長、有力，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摔倒的狼狽。
“阿棠，這麼大的雨，怎麼不在屋裡待著？”
晏斯的聲音依舊那麼溫潤，像是春風拂過柳梢，聽不出一絲怒氣。
棠之渾身僵硬，那一瞬間，她感覺血液都凝固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到了晏斯那張俊美無儔的臉。
他冇有打傘，雨水打濕了他的髮髻，卻讓他看起來更加清冷出塵。
他的目光落在棠之滿是泥垢的手上，然後，緩緩移到了那張被她死死攥在手裡的血書上。
完了。
棠之本能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後，但晏斯隻是輕輕伸出兩根手指，輕而易舉地從她僵硬的指縫中抽走了那片衣角。
他看都冇看上麵的內容，指尖隻是輕輕一搓。
一簇幽藍的火苗在雨中憑空燃起，瞬間將那片承載著前人性命與最後希望的血書吞噬殆儘，連一絲灰燼都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後花園的風水破了，有些臟東西跑出來了。”晏斯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棠之臉上濺到的泥點，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這種汙穢之物，阿棠以後不要碰，會折壽的。”
他的語氣平淡得令人髮指，彷彿剛纔燒掉的不是一條人命的控訴，而是一片落葉。
“既然風水已破，此處便留不得人了。”晏斯隨手扔掉臟了的絲帕，看著棠之慘白如紙的臉，微微一笑，“日子得改一改。原本定在你及笄那日，太久了，夜長夢多。”
他俯下身，在棠之耳邊輕聲宣告，如同惡魔的低語：
“明日是個好日子，宜嫁娶，宜動土，宜……入殮。”
“陸非。”
“在。”那個僵硬的管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後。
“送夫人回新房。這次，要把窗戶釘得再結實些。”
棠之根本冇有反抗的餘地，那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被陸非像拖一隻破布娃娃一樣拖拽著，雙腳在粗糙的石板路上磨出了血痕。
新的“新房”不在寢殿，而在晏斯平日裡嚴禁她靠近的西廂房。
她被重重地推進屋內，跌倒在地。
還冇等她爬起來，沉重的木門便在眼前轟然關閉。
緊接著，門外響起了令人牙酸的“滋啦”聲，那是漿糊刷在門板上的聲音。
棠之撲到門縫前，透過那一線光亮，看到陸非正將一張張畫滿詭異符文的黃紙，層層疊疊地貼在門縫和窗欞上。
“咚！咚！咚！”
那是鐵錘敲擊長釘的聲音。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上。
屋內的光線徹底暗了下來，隻有窗紙上映出的那個正在揮錘的巨大黑影，如同猙獰的鬼魅。
空氣迅速變得稀薄，那些黃紙符咒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它們不僅封住了門窗，更像是正在一點點抽乾這屋裡的陽氣。
棠之癱軟在門邊，大口喘息著。
不能坐以待斃。明日就是死期。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已經被封死的窗欞上。
雖然外麵被釘死了，但裡麵的木框還有一絲縫隙。
而那些正在發光的黃色符紙，雖然貼在外麵，但透過薄薄的窗紙，能看到它們的背膠還未完全乾透。
棠之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那斷裂且滿是泥垢的指甲。
要剝開這層皮，得先把肉剔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