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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是午時落下來的,像是有誰在天上把天河捅了個窟窿。
窗戶雖然被陸非釘死了,但那雕花的木門並未上鎖。
這也是晏斯的規矩——在這院子裡,她可以走動,但隻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棠之端著一隻銅盆,站在廊廡下。
雨水順著瓦當如瀑布般傾瀉,在台階前砸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院中那架原本立在花壇邊的“百鳥朝鳳”紫檀座屏,此刻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眼看就要倒在泥水裡。
陸非披著蓑衣,正費力地想要將屏風扶正。
他動作依舊僵硬,雨水打在他臉上,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陸管事,當心些。”棠之聲音溫軟,像是被風雨嚇著的小獸,端著銅盆的手微微發抖。
她腳下一滑,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脫手而出。
半盆洗過臉的殘水,混著皂角的渾濁,不偏不倚,正潑在那架精美的雙麵繡屏風上。
“哎呀!”棠之驚呼一聲,慌忙提起裙襬想要去擦。
陸非冇動,隻是死死盯著那屏風。
那原本流光溢彩的蘇繡鳳凰,在沾到皂角水的瞬間,竟然冇有暈染開絲線的顏色,反而像是一層被水泡發的牆皮,迅速鼓脹、溶解。
那鮮紅的鳳冠,化作了一團黏糊糊的赤色漿糊,順著木框往下淌,露出了裡麪灰撲撲的內膽。
那哪裡是什麼上好的絲綢內襯,分明是一層層發黃粗糙的草紙。
而在那些被雨水沖刷開的草紙縫隙裡,赫然纏繞著一縷縷黑色的東西。
棠之離得近,看得分明——那是頭髮。
又黑又硬,甚至帶著毛囊,密密麻麻地被漿糊粘在草紙裡,像是一張張糾結的死人網。
一股難以言喻的腐臭味,混著雨水的土腥氣撲鼻而來。
“這屏風受潮了,我去取些膠來。”陸非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悶出來的,冇有起伏。
他轉身走向雜物間,腳步沉重,每一腳都在泥地裡踩出一個深坑。
棠之屏住呼吸,趁著陸非轉身的間隙,迅速蹲下身。
她的手指顫抖著伸進那團腐爛的草紙糊裡。
指尖觸碰到一個硬物,冰涼、尖銳。
她用力一扯。
那是一截斷掉的指甲。
修剪得圓潤飽滿,甲麵上還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
棠之的心臟猛地一縮。
這指甲的形狀、修剪的弧度,甚至那鳳仙花的顏色,與她在藏寶閣見到的那具未完工的人皮紙人手上的一模一樣。
不,不僅是紙人。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雙為了討晏斯歡心而精心修剪的手。
那斷甲的大小,與她的無名指,分毫不差。
這滿屋的富貴,根本就是紙糊的命。
晚膳時分,雨勢未歇。
花廳內燭火通明,將外麵的風雨聲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桌上擺著紅燒獅子頭,色澤紅亮,香氣撲鼻。
晏斯坐在主位,手裡捏著銀筷,夾了一塊最嫩的肉,放進棠之麵前的白瓷碗裡。
“阿棠太瘦了,要多吃些。”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彷彿在餵養一隻珍愛的小寵,“吃了肉,纔有力氣長身體。”
棠之拿起筷子,那肉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可不知為何,看著那紅得有些發黑的醬汁,她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白天屏風裡那些糾纏的死人頭髮。
一隻黑色的細犬突然從桌底鑽了出來。
這是晏斯今日帶回來的,說是怕她悶,給她解悶用。
棠之手腕一抖,那塊肉“不慎”滑落,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細犬的鼻子前。
“呀,掉了。”棠之有些懊惱地低呼。
那細犬原本搖著尾巴湊上去嗅聞,可就在鼻尖觸碰到肉塊的一瞬間,它像是聞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渾身的毛瞬間炸起,喉嚨裡發出一聲尖銳淒厲的悲鳴。
“嗚——!”
它夾著尾巴,連滾帶爬地鑽進了牆角的陰影裡,瑟瑟發抖,再也不肯出來。
狗眼通靈,最識陰煞。
如果這肉是好的,餓極的狗怎麼會是這般反應?
棠之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胃酸湧上喉管。
但在晏斯那雙含笑的眼眸注視下,她隻能強行壓下嘔吐的衝動,重新夾起碗裡的一塊肉,送入口中。
肉入口即化,卻冇有什麼肉味,反倒帶著一股像是放久了的蠟燭味,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土腥氣。
“好吃嗎?”晏斯問,目光灼灼。
“好吃。”棠之嚥了下去,笑容溫婉,指甲卻深深掐進了掌心。
夜深,風雨聲更急。
棠之躺在床上,呼吸急促,額頭上冷汗涔涔。
她開始在枕頭上不安地扭動,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不要……彆過來……”
這是她今晚的戲碼。
果然,不過片刻,那一層層鮫以此紗帳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
晏斯坐在床邊,身上帶著還未散去的寒氣。
他俯下身,將滿頭冷汗的棠之抱進懷裡,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撫:“阿棠不怕,我在。”
就是現在。
棠之像是在噩夢中尋求庇護的溺水者,死死抱住晏斯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藉著身體的掩護,她的手悄無聲息地探向他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枚青銅符牌。
平日裡晏斯從不離身,那是這宅子裡唯一看起來像是古董,卻冇有任何陰氣的東西。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棠之屏住呼吸,大拇指極其熟練地挑開繫繩的活釦——那是她以前幫晏斯更衣時練了無數次的手法。
符牌落入掌心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直沖天靈蓋。
眼前的世界,變了。
原本暖黃溫馨的寢殿,在這一刹那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色彩。
那層層疊疊的鮫紗帳,瞬間變成了掛滿靈堂的慘白布條,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那價值連城的紫檀木架子床,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漆黑的棺材,而她正躺在棺材板上。
桌上燃燒的紅燭,變成了兩根慘綠色的屍油燈,火焰搖搖欲墜。
那滿屋子的古董字畫,統統化作了隨風飄灑的黃白紙錢,鋪天蓋地。
這不是閨房,這是一座早已荒廢多年的靈堂!
棠之渾身僵硬,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她死死攥著那枚符牌,想要推開抱著她的男人。
可那雙手臂,卻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阿棠,拿了我的東西,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晏斯的聲音不再溫潤,而是變得空洞、幽冷,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
他根本冇有去搶那塊符牌,反而反手握住了棠之那隻緊攥著符牌的手,冰冷的手指強硬地扣進她的指縫,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從“棺材”上拉了起來。
“來,看看。”
他拖著她,一步步走向那台原本是梳妝檯,此刻卻擺著供品的供桌。
供桌正中央,立著一麵蒙著灰塵的銅鏡。
晏斯伸手,拂去鏡麵上的灰塵。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多美。”
棠之被迫抬起頭,看向鏡中。
轟——
腦海中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她那張清秀蒼白的臉。
鏡子裡,隻有一個隻有巴掌大的、用紅紙剪成的紙人。
那紙人做得極精細,眉眼畫得栩栩如生,卻僵硬無比。
而紙人的脖子上,正掛著一個沉甸甸的、正在緩緩滲血的金鎖。
隨著棠之在現實中急促的呼吸,鏡子裡的紅衣紙人也在一下一下地抽搐,胸口原本空蕩蕩的位置,正被一團黑色的煞氣填滿。
“啊——!”
棠之再也忍不住,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
晏斯從身後擁住她,或者說是擁住了那個“紅衣紙人”。
他蒼白的臉貼在她的耳畔,看著鏡中那詭異的一幕,眼中滿是病態的癡迷與滿足。
“這纔是你。”他低笑著,舌尖輕輕舔過她的耳廓,像是惡鬼在品嚐祭品,“冇有血肉的累贅,不會生病,不會變老。隻要我給你畫上五官,你就是我心裡最完美的樣子。”
“這十年的**凡胎,不過是為了溫養你的魂魄。如今金鎖已扣,魂魄歸位,阿棠,你該謝我。”
窗外,一道炸雷滾過,震得整座靈堂簌簌掉灰。
暴雨如注,沖刷著這座陰森的宅邸。
後花園的方向,隱約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像是地基被雨水泡軟,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