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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斯抱著她穿過火海,踏過廢墟,走向府邸深處那條不見天日的陰冷甬道。
空氣的溫度驟然下降,灼熱的煙氣被潮濕的土腥味取代,牆壁上濕滑的青苔在昏暗的壁燈下泛著幽光,黏膩地貼上她垂落的指尖。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沉重的靴聲在寂靜的地道裡敲出死亡的節拍。
棠之在他懷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肩上的傷口被他新刻的咒印反覆折磨,痛楚已經麻木,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蟲子在啃噬她的血肉與魂魄。
地道儘頭,是一處開闊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一個由手臂粗細的玄鐵鑄成的巨大囚籠,正散發著森森寒氣。
籠子的地基與四周的石壁相連,上麵刻滿了繁複的符文,絲絲縷縷的黑氣從地脈深處被引出,如活蛇般纏繞著鐵欄,讓這囚籠看起來更像一座活的墳墓。
“哢噠”一聲,沉重的鎖釦被開啟。
晏斯彎下腰,將她輕柔地放入籠中,動作一如往日為她整理鬢邊碎髮那般溫存。
冰冷的玄鐵瞬間奪走了她身上殘存的最後一絲溫度。
他退後一步,關上籠門,那雙幽深的眼眸隔著欄杆,靜靜地注視著她,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最完美的藏品。
隨即,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白玉碗。
碗中盛著半碗深紫色的液體,在昏暗中泛著詭異的光,一股說不清是甜膩還是腐朽的氣味瀰漫開來。
“鎖魂湯。”他輕聲介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喝了它,你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不會再覺得疼,會很乖,很安靜地……等我來娶你。”
棠之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曾在**裡見過這東西的記載——以地府忘川水為引,輔以七種至陰草藥,再由施術者以心血符文煉化而成。
活人飲下,三魂七魄會被強行鎖在識海深處,變得渾渾噩噩,狀若癡傻,徹底淪為一具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
晏斯走進籠中,在她麵前蹲下,一手端著碗,一手伸過來,想捏住她的下顎。
不!絕不!
與其變成一具冇有思想的行屍走肉,她寧可現在就死!
在晏斯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的瞬間,棠之積蓄了全身的力氣,猛地向一旁偏頭,狠狠撞在冰冷的鐵欄上!
“砰!”
劇烈的撞擊讓她眼前一黑,額角瞬間被磕破,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
但她顧不上這些,趁著晏斯因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抗而動作微滯的刹那,她毫不猶豫地用儘全力,對著自己的舌尖狠狠一咬!
一股尖銳的劇痛與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中轟然炸開!
晏斯他強行扳過她的臉,捏開她的下顎,將那碗紫色的湯藥往她嘴裡灌去!
就是現在!
棠之忍著劇痛,將滿口鮮血混著那冰冷的藥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噗”地一聲,儘數噴在了晏斯端碗的手上,以及那隻白玉碗的內壁上!
滋啦——
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彷彿滾油入水的聲響過後,那沾染了她舌尖血的湯藥,紫光竟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分。
她的九陰之血,天生便對這些陰邪符咒有著最直接的剋製與汙染!
藥效被削弱了!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還不等她鬆一口氣,一股遠比之前任何震動都要猛烈百倍的巨震,毫無征兆地從地脈深處爆發!
轟隆隆——!
整個地牢都在瘋狂搖晃,頭頂的石屑簌簌落下,纏繞在玄鐵籠上的地脈陰氣瞬間紊亂狂暴!
一股灼熱、剛猛、與此地陰寒之氣截然相反的力量,彷彿一柄燒紅的巨錘,正從地麵之上,狠狠砸在這座府邸的陣法核心之上!
棠之體內的極陰血脈與這混亂的地氣產生共鳴,五臟六腑如遭重擊,一口鮮血再也抑製不住地噴了出來。
晏斯臉色驟變,這股力量……是陰陽司的赤陽箭!
而且是九箭齊發,直擊乾位鎮石!
“衛炎!”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為實質。
就在這劇烈的震盪中,那堅不可摧的玄鐵籠,竟有一根欄杆的連線處,發出“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崩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更重要的是,這股至陽至剛的力量乾擾了整個地脈磁場,讓她肩上那枚剛剛被加固的咒印,也出現了刹那的潰散!
那深入皮肉、用以追蹤她氣息的“追蹤血晶”,與她血肉的連線,出現了千載難逢的鬆動!
機會!
棠之顧不上斷裂肋骨傳來的劇痛,在晏斯因感應到陣法受損而分神的瞬間,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毫不猶豫地插進了自己左肩那個血肉模糊的傷口裡!
“呃啊!”
指甲撕開新癒合的嫩肉,硬生生探入血脈深處的痛楚,讓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異物,正是那枚被晏斯埋入她體內的血晶!
她咬緊牙關,指尖用力,忍著那剜心剔骨般的劇痛,硬生生將那枚血晶從血肉中摳了出來!
晏斯被她的動作驚得回神,看到她手中那枚滴著血、已經暗淡無光的血晶,眼中先是錯愕,隨即被一種風暴般的震怒所取代。
但他冇時間處置她了。
外麵的赤陽箭雨還在持續,鎮石一旦被毀,整個地脈大陣都會崩潰,他多年的心血將毀於一旦!
“你很好……”晏斯死死盯著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他猛地起身,被迫暫時離開。
在踏出牢籠的最後一刻,他從懷中摸出一串細小的銀鈴,隨手一揚,灑在牢門之外。
“聽風鈴,”他轉過頭,臉上帶著一絲殘忍的冷笑,“但凡有一絲活人的喘息傳出來,它們就會響。阿棠,你最好……學會屏息。”
話音落下,他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地道拐角。
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
地牢內,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幾枚落在地上的銀鈴,在紊亂的氣流中,發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催命般的微響。
棠之蜷縮在籠子的角落,渾身浴血,劇烈地喘息著。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斷骨與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痛。
可她不敢喘。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試圖將呼吸聲壓到最低,但那該死的聽風鈴,依舊會隨著她胸口的起伏,發出一星半點的聲響。
他會回來,很快就會回來。
被他抓到,就再也冇有下一次機會了。
棠之顫抖著手,從早已被鮮血浸透的內襯夾層中,摸出了一枚堅硬的、乾癟的物事。
是啞叔給她的那枚假死藥。
藥丸枯白,像一粒了無生氣的蓮子,靜靜地躺在她血汙的掌心。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她的一切。
賭輸了,萬劫不複。
賭贏了……或許能換來一線生機。
遠處的地道隱約傳來能量碰撞的悶響,那是晏斯在穩固陣法。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棠之看著掌心那枚枯白的丹藥,眼中最後的一絲猶豫被絕境催生的瘋狂徹底吞噬。
她淒然一笑,再冇有任何遲疑,猛地抬手,將那枚冰冷的、帶著草木腐朽氣息的丹藥,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