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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丸入口即化,冇有想象中的苦澀,反而像一捧陳年的腐殖土,帶著一股枯寂的氣息順著喉管滑下。
冰冷的感覺並非瞬間爆發,而是一縷極細的寒線,從胃部開始,不疾不徐地向上攀爬,纏繞向她的心臟。
棠之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那顆在恐懼、憤怒與絕望中狂跳了許久的血肉器官,此刻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那股寒意馴服。
咚……咚……
聲音越來越沉,越來越緩,像是從遙遠的水底傳來的悶鼓。
咚……
每一次跳動,都比上一次更加艱難,抽走的不僅是她四肢百骸的溫度,還有她對這個世界的感知力。
眼前的玄鐵囚籠和昏暗石室開始模糊,邊緣泛起大片的黑色虛影。
耳邊,那幾枚被晏斯佈下的聽風鈴,正隨著她逐漸微弱的呼吸,發出的“叮鈴”聲也越來越輕,越來越微不可聞。
她想抬起手,再看一眼掌心被自己摳出的血痕,卻發現身體早已不聽使喚,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最後一聲“叮鈴”輕響,戛然而止。
世界,徹底安靜了下來。
她的意識並未完全消散,而是被一股奇特的力量包裹著,沉入了無邊無際的、冰冷的深海。
她像一個溺水者,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光影與聲響,卻無法做出任何迴應,甚至連一個念頭都難以完整地凝聚。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微弱的光線刺破了她意識中的黑暗。
“吱呀——”
是地牢沉重的石門被推開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一串淩亂而遲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腳步聲的主人呼吸很重,帶著明顯的緊張和恐懼。
一盞昏黃的油燈被湊近了鐵欄,驅散了些許寒氣。
棠之的“視野”裡,隻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和一團搖曳的、溫暖的光暈。
“棠之……姑娘?”
一個年輕而生澀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阿木。
棠之的意識深處,浮現出那個總是低著頭,在院子裡劈柴、餵馬的雜役學徒的臉。
他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臉上總帶著幾分怯懦。
他怎麼會來這裡?
“管事……管事讓我……讓我來清理……”阿木的聲音斷斷續續,似乎不敢直視籠中的慘狀,聲音裡充滿了憐憫與不忍,“他說……他說你冇熬過去……”
他用鑰匙開啟了籠門,鎖鏈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阿木走了進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冇有。
他又顫抖著去摸她的手腕。
冰冷僵硬,毫無脈搏。
“唉……”一聲長長的、滿是同情的歎息,在她“耳邊”響起。
阿木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低聲自語道,“姑娘,你是個好人,平日裡也從不為難我們下人。落到這步田地,不是你的錯……我……我不能讓你死了還被那人煉成鬼物,永世不得安寧。”
他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棠之沉寂的意識裡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緊接著,她感覺到自己被一雙算不上強壯但很用力的手臂抱了起來。
阿木的身上冇有晏斯那種令人窒息的陰冷龍涎香,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汗水的味道,樸素而真實。
他將她放進一個粗麻布縫製的收屍袋裡,拉上束口,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就在阿木將她扛上肩頭,準備離開的瞬間——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彷彿九天驚雷在地牢入口處炸開!
整座地下石室都為之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而下!
一股純粹、暴戾、足以讓鬼神為之戰栗的恐怖威壓,如海嘯般席捲了整個空間!
是晏斯!
棠之的意識被這股力量狠狠一撞,幾乎要當場潰散。
她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帶著強烈佔有慾的探尋力量,正瘋狂地掃過她“屍體”的每一寸,試圖勾出她被鎖住的魂魄。
然而,啞叔給的這枚丹藥,其中蘊含的某種枯敗之氣,像一層滑膩的油膜,完美地隔絕了晏斯的探查。
他的通靈術一次次地落空,像是鐵鉤劃過頑石,激起陣陣無聲的火花,卻始終無法將她“勾”出來。
“滾開!”
一聲飽含著無儘怒火與自我懷疑的咆哮,在阿木身後響起。
那聲音扭曲而癲狂,早已不複平日的溫潤。
可憐的阿木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那股狂暴的氣浪掀飛,重重撞在石壁上,當場昏死過去。
收屍袋滾落在地。
一隻冰冷如鐵的手,撕開了麻袋。
外界的光亮重新湧入,儘管那光亮依舊昏暗。
晏斯站在那裡,一身月白色的長袍上濺滿了不屬於他的鮮血,那張俊美絕倫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死死地盯著袋中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血絲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他敗了。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卻最終隻得到了一具冰冷的、冇有靈魂的軀殼。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一把將她從袋中抱出,緊緊箍在懷裡。
那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可他感覺不到,他隻感覺到一片徹骨的冰涼。
他輸給了她的決絕,輸給了他自己的……“耐心”。
滔天的怒火與悔恨在他胸中燃燒,最終化為一道毀天滅地的殺意。
他猛地抬頭,看向地牢之外,彷彿能穿透層層岩壁,看到那個正在與衛炎對峙的身影。
“陰陽司……”
他抱著她冰冷的“屍體”,一步步走出地牢。
那森然的殺氣,讓沿途的地脈陰氣都為之凍結。
棠之的意識在顛簸中沉浮。
她能感覺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張極為寒冷的玉床上,那寒氣甚至能穿透假死的狀態,讓她殘存的感知都感到刺痛。
她聽到晏斯用一種近乎瘋魔的語調,對著空氣下令,準備著某種聞所未聞的禁術。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得極其緩慢。
忽然,一陣輕微的騷動從遠處傳來。
似乎是晏斯被什麼事情引走了,那股籠罩著整個空間的恐怖威壓,暫時消散了。
緊接著,一個踉蹌的腳步聲再次靠近。
是阿木,他醒了。
他捂著劇痛的胸口,看著冰玉床上“死”去的棠之,又聽著遠處大堂傳來的、衛炎那中氣十足的怒喝與靈力碰撞的巨響,臉上的恐懼與猶豫最終被一絲悍不畏死的決然所取代。
他不能讓她留在這裡!
他迅速行動起來,不再使用顯眼的收屍袋,而是將她搬運到一輛專門用來運送祭祀殘渣和廢棄耗材的獨輪木車上,用幾塊沾滿汙血的破舊獸皮和一些煉廢的符紙堆將她嚴嚴實實地蓋住。
車輪“吱吱呀呀”地在石板路上滾動起來。
棠之感覺到自己在移動,穿過熟悉的庭院,繞過喧鬨的正堂,走向那條她從未走過的、通往府邸後門的偏僻小徑。
車輪壓過門檻時,發出沉悶的一聲“咯噔”。
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泥土、腐草和自由氣息的夜風,第一次拂過她藏身的獸皮縫隙。
那沉悶壓抑的、屬於晏斯府邸的味道,終於被拋在了身後。
木車冇有停,繼續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輪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