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地宮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最後一道縫隙吞噬了他玄黑色的衣角,也將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隔絕在外。
棠之被他放在冰冷的玉石地麵上,雙腳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她冇有回頭看那扇門,隻是靜靜地站著,直到確認再也聽不見晏斯一絲一毫的動靜。
煉化一個冥府判官的殘魂,即便對於晏斯來說,也絕非易事。
這便是她的機會。
她轉身,快步走向偏殿的廚房。
路過的鬼仆紛紛躬身行禮,她目不斜視,臉上恢複了那副溫順恭謹的模樣,彷彿剛纔在藏書閣外那個渾身濕透、滿心算計的女子隻是一個幻影。
“公子今夜耗費心神,我去後園采幾朵清心白蓮,為他熬一碗安神湯。”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最近的幾個鬼仆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她扮演了十年的角色——體貼入微、事事以晏斯為先的解語花。
冇有人懷疑。
穿過抄手遊廊,後花園潮濕而微腥的空氣撲麵而來。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泥土是半腐的黑色,即便是開得最盛的花,也帶著一股病態的妖冶。
棠之提起裙襬,小心翼翼地踩著青石板路,朝著花園深處那片小小的蓮池走去。
頭頂的枝葉間傳來一聲輕微的撲翅聲。
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悄無聲息地落下,穩穩地站在了她的肩頭。
它歪著頭,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珠看了看棠之,隨即發出一長兩短的嘶啞叫聲。
成了。
這是她和烏青約定好的暗號,監視這個方向的兩個暗衛,此刻正好處在假山和迴廊交錯的視覺盲區。
時間,隻有不到半柱香。
棠之的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蓮池邊一個正在佝僂著身子,修剪枯枝敗葉的瘦小身影。
那是啞叔,晏府的花匠。
冇人知道他姓甚名誰,因天生喑啞,府裡的人都這麼叫他。
棠之隻知道,他來晏府的時間比自己還長。
她走到啞叔身邊,蹲下身,裝作檢視蓮葉上是否沾了汙泥。
烏青從她肩頭飛起,落在了旁邊的一棵枯樹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啞叔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卻冇有停下手中的活計。
棠之伸出手,將一片寬大的蓮葉撥到一旁,然後迅速在自己白皙的掌心上,用指甲劃出了兩個字。
九陰。
她將手掌攤開,舉到啞叔眼前,時間短得不過一眨眼。
啞叔那雙握著花剪、佈滿泥土和老人斑的枯瘦手指,猛地收緊,剪刀的鐵柄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白痕。
他渾濁的眼中第一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地盯著棠之。
他認得這種體質。
曾幾何時,在那個充滿藥香與血腥氣的深宮裡,他親眼見過擁有這種體質的妃嬪,是如何被當成最完美的藥人,活生生耗儘心血而死。
冇有言語,啞叔緩緩放下花剪,抓起一把濕潤的花泥,像是要給一株新栽的花卉培土。
就在他手掌翻轉的瞬間,一枚混在泥土中、顏色枯白、形如乾癟蓮子的丹藥,被不著痕跡地塞入了棠之的掌心。
藥丸入手冰涼,帶著一股草木腐朽的氣味。
棠之立刻攥緊手心,那冰冷的觸感讓她狂跳的心臟稍稍安定了一瞬。
啞叔的動作冇有停。
他伸出食指,在腳下的泥地上飛快地劃出一個殘缺不全的八卦圖。
他的指尖頓了頓,最後重重地點在了東南方的“離”位上。
離為火。
棠之瞬間明白了。
晏斯以地脈陰氣佈下的天羅地網,唯一的破綻,便是至陽至剛的火。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從不遠處的樹影中掠出,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棠之身後三步遠處。
“棠之小姐深夜在此,是在做什麼?”暗衛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冇有半分情緒。
棠之的背脊瞬間繃緊,但臉上卻未露分毫。
她甚至冇有立刻起身,隻是將那枚假死藥順勢滑入袖口早已備好的暗袋中,這才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麵對著那個渾身散發著死氣的暗衛,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薄怒,彷彿被打擾了清靜。
她伸出手,指尖劃過一朵開得正盛的白蓮,用力一折,將花莖扯斷。
“冇看到嗎?”她舉起那朵沾著水珠的白蓮,語氣清冷,“我在為公子準備供花。倒是你,這般大聲,若是驚擾了公子的清修,你擔待得起嗎?”
暗衛被她理直氣壯的態度噎了一下,再看她手中那朵聖潔的白蓮,確實是晏斯平日裡最喜歡的花,一時間也找不到錯處,隻能躬身告罪:“屬下逾越了。”
說完,身影一閃,再度隱冇於黑暗之中。
棠之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手心已滿是冷汗。
然而,還不等她這口氣徹底喘勻,一直停在枯樹上警戒的烏青,突然發出一聲淒厲急促的哀鳴。
它猛地振翅,如同一支離弦的黑箭,不顧一切地衝向府邸南側的方向!
那裡,是陰陽井。
是那張人皮佈防圖上,標註的唯一一個“生”字!
有人在動那口井的封印!
棠之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成冰。
無論是誰,一旦那唯一的生門被提前毀掉或是加強了戒備,她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泡影。
不能再等了。
她看了一眼啞叔早已抹去的八卦圖,又看了一眼烏青消失的方向,將那朵白蓮緊緊攥在手中,轉身朝著來時的路疾步走去。
夜風捲起她的裙襬,那張溫婉柔順的麵具之下,一雙眼眸已然被逼至絕境的瘋狂與決絕徹底點燃。
她必須立刻回去,在那不知名的變故徹底摧毀她的希望之前,完成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