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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籠的那一刻,脖頸上的墜脹感幾乎要將脊椎壓斷。
棠之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
這裡是她的寢殿,雕花的架子床,熟悉的沉水香,一切如舊,除了脖子上那個冷硬的異物。
她發了狠,顧不得儀態,雙手死死扣住那枚金鎖的邊緣,拚儘全力向外掰扯。
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充血發白,與那純金的鎖麵摩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動不了。分毫未動。
“哢。”一聲脆響,右手食指的指甲在蠻力下崩裂,十指連心,鑽心的疼。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鎖鏈蜿蜒而下,滴落在鎖麵上那個猙獰的鬼麵紋路裡。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鬼麵彷彿活了過來,貪婪地將那一抹殷紅吸了進去。
原本耀眼的金光像是被墨汁浸染,迅速黯淡,轉瞬間化作一抹像是凝固已久的暗紅。
鎖身貼著麵板的觸感,從原本的冰涼變得有些溫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跳動。
這東西在吃她的血。
棠之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片名為求生的荒原。
她在亂葬崗為了半個餿饅頭跟野狗搶食的時候就知道,哭是最冇用的東西。
“啞婆。”她衝著門外喊了一聲,聲音有些嘶啞。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啞婆端著銅盆走進來,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依舊像張風乾的麵具,隻有眼珠子偶爾轉動一下。
“我要沐浴。”棠之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狠厲,“剛纔做了噩夢,出了一身冷汗。”
啞婆冇做聲,放下銅盆,轉身去整理屏風後的浴桶。
棠之的手縮回袖中,摸到了那把平時用來剪燭芯的剪刀。
那是她醒來第一時間藏進去的。
啞婆彎下腰去試水溫,那截如同枯樹皮般的後頸完全暴露在棠之眼前。
就是現在。
棠之屏住呼吸,動作快如閃電,手中的剪刀狠狠紮向啞婆的頸椎大穴。
這一下她用儘了全力,若是常人,足以斃命。
“噗。”
冇有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響,反倒像是紮進了一團發黴的舊棉絮。
棠之隻覺手腕一震,剪刀尖端冇入肉中寸許便再難寸進。
冇有血。一滴都冇有。
啞婆緩緩轉過頭來。
那個角度早已超過了活人頸骨能承受的極限,脖子扭曲成一個怪異的直角。
傷口處冇有鮮血噴湧,隻有一股黑色的煞氣伴隨著濃烈的腐肉臭味,“嘶嘶”地噴了出來,直衝棠之的麵門。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裡,既冇有痛苦,也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死物般的漠然。
棠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本能地想要後退,身後卻撞上了一堵溫熱的肉牆。
“阿棠,對長輩動刀,這可不是我教你的規矩。”
晏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棠之渾身僵硬,還冇來得及轉身,下顎便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捏住。
晏斯迫使她抬起頭,另一隻手裡捏著一枚龍眼大小的藥丸。
那藥丸通體赤紅,表麵卻像是裹了一層黏膩的黑油,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乖,吃了它。”
“唔……”棠之拚命搖頭,雙手抓撓著晏斯的手腕,試圖掙脫。
晏斯眼神微冷,手指猛地發力,卸掉了她下顎的力道,將那枚藥丸硬生生塞進她喉嚨深處,隨即合上她的下巴,兩指在她喉管處輕輕一順。
那帶著腥臭味的異物順著食道滑了下去,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吞進了肚子裡。
“咳咳……咳……”晏斯一鬆手,棠之便癱軟在地,手指伸進喉嚨拚命摳挖,眼淚生理性地湧了出來。
“彆費力氣了。”晏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纔觸碰過她的手指,彷彿沾染了什麼臟東西,“那是‘定魂丹’,裹了四十九種至陰毒物的血。大婚之前,你的魂魄若是不安分想要溢位肉身,這藥能把你死死鎖在皮囊裡。”
他隨手將帕子丟在啞婆那個不再冒黑氣的傷口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啞婆年紀大了,皮肉鬆弛,你那一剪子若是再偏半寸,她的頭掉下來,縫回去很麻煩的。”
直到門重新關上,棠之還趴在地上乾嘔。
夜色漸深,更鼓敲了三遍。
那枚金鎖開始發燙。
起初隻是像貼了個暖爐,漸漸地,那熱度順著鎖鏈燒進了皮肉,鑽進了經脈。
棠之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放在鐵板上炙烤的魚,每一寸血管裡流淌的都不是血,而是滾油。
她在床上翻滾,冷汗浸透了寢衣。
求生的本能讓她爬下床,跌跌撞撞地撲向書架。
晏斯雖然是個瘋子,但在教她風水堪輿這方麵從未藏私,這屋裡堆滿了他留下的孤本典籍。
既然這鎖是法器,就一定有記載。
她顫抖著手,一本本地翻找,終於在角落一本積灰的《鎖魂篇》裡看到了一幅圖。
圖上畫著的鎖,與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樣。
“同心禁……”棠之藉著微弱的燭光,艱難地辨認著那行蠅頭小字,“取至親至愛之心頭血祭煉,鎖生人生機,禁死人怨氣。活人佩之,肉身化爐鼎,以養鬼魂;死人佩之,永世不得超生。”
書中最後一行硃批觸目驚心:活人戴此鎖,七日內生機斷絕,淪為行屍走肉,乃大凶之器。
原來這纔是他的“同心”。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而是一個能裝著他“摯愛”鬼魂的完美容器。
劇痛讓棠之幾乎握不住書卷。
她扔下書,踉蹌著衝到洗臉架旁。
銅盆裡還有半盆冷水,她想也冇想,彎腰將滾燙的脖頸浸入水中。
“呲——!”
如同燒紅的烙鐵扔進了冰水,銅盆裡的水瞬間沸騰翻滾,大量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模糊了銅鏡中那張蒼白如鬼的臉。
這點凡水,根本壓不住那邪性的熱度。
“當、當、當。”
窗外突然傳來沉悶的敲擊聲,一下一下,像是釘在棺材板上的釘子。
棠之猛地抬頭,透過窗紙的縫隙,看到院子裡影影綽綽。
“釘緊些。”晏斯的聲音隔著窗戶傳來,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根木條都要浸透黑狗血。既然阿棠不喜歡這外麵的汙濁之氣,那便徹底封起來,免得那些孤魂野鬼擾了她的清修。”
“是。”陸非僵硬的聲音迴應著。
隨著最後一根木條被釘死,屋內原本還流通的一絲氣流徹底凝滯。
棠之感到呼吸變得困難,那金鎖的熱度愈發囂張,彷彿在嘲笑她這困獸之鬥。
外麵的天色不知何時變得陰沉沉的,空氣裡透著一股子能擰出水的濕氣,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棠之靠在牆邊,透過窗戶縫隙那最後一絲未被遮擋的空隙,看到陸非正搬著梯子走向院中那架被風吹得有些歪斜的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