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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濃墨潑灑,將整座晏府吞噬殆儘,唯有書房那扇雕花木門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一隻窺視人間的渾濁眼球。
棠之推開厚重的楠木門,一股夾雜著陳年紙張黴味與龍涎香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
她冇有立刻往裡走,而是反手輕輕合上門閂,指尖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從腰間荷包裡撚出一撮暗紅色的粉末。
那是柳如煙給的“醉魂煙”,分量極輕,混在尋常熏香裡幾乎無色無味,卻能讓吸入者的神思在不知不覺中遲鈍幾分。
她走到紫金瑞獸香爐前,用銀撥子撥開還在悶燒的香灰,將粉末均勻地灑在最底層,看著那一縷極淡的青煙嫋嫋升起,才微微鬆了一口氣。
在這龍潭虎穴裡,哪怕是爭取到眨眼間的反應遲滯,都可能是生與死的界限。
書房極大,四麵牆壁皆是通頂的書架,密密麻麻的古籍堆疊如山。
棠之並未亂翻,她記得晏斯有個習慣,越是重要的東西,越喜歡放在看似隨手可及、實則最容易被忽略的低處。
她蹲下身,指尖劃過那一排排落滿灰塵的經史子集,最終停在了角落裡一摞用來墊桌腳的殘破卷軸上。
抽出來,展開。
果然。
那並不是什麼廢紙,而是一張畫滿了硃砂紅線的府邸地形圖。
圖紙泛黃,觸手粗糙,上麵用極其狂亂的筆觸標註著“生門”與“死位”。
棠之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猩紅的標記,心臟猛地一縮。
原來所謂的銅牆鐵壁根本不是高牆深院,而是怨氣。
整座府邸的八個方位,竟埋著九十九個少女的屍骨,她們的怨氣如同無形的鎖鏈,將這方圓之地封死。
除了正門的“死位”常開以納陰氣外,其餘出口全是絕路。
唯一的生機,在於陣眼中心的那一處空白——那裡標註著一行極小的字:“命盤啟,陰陽逆,生門現。”
隻有在大婚之夜,晏斯開啟命盤換骨的那一刻,這天羅地網纔會出現一道稍縱即逝的裂縫。
“誰在裡麵!”
門外驟然響起一聲厲喝,緊接著是佩刀撞擊門板的悶響。
棠之瞳孔驟縮,那腳步聲沉重急促,是陸非。
根本來不及將圖紙塞回原處。
她手腕一翻,那張薄如蟬翼的草圖便滑入了袖底暗袋,與此同時,她順勢從書架上抽出了另一卷畫軸,剛剛展開一半,房門便被人粗暴地推開。
陸非一身勁裝,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在屋內掃視,最終死死釘在棠之身上。
“這麼晚了,夫人在主上的書房裡做什麼?”陸非大步逼近,視線在書桌和香爐上轉了一圈,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懷疑,“屬下奉命來取一份緊急文書,不知夫人可曾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他一邊說,一邊向棠之逼近,顯然是想搜身。
棠之冇有後退。
她不僅冇有露怯,反而慢條斯理地將手中那半卷畫軸完全展開,轉過身,將畫麵正對著陸非。
畫上是一個正在梳妝的女子,眉眼溫婉,那是晏斯親筆畫的棠之。
每一根髮絲都描繪得細緻入微,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珍視與佔有慾。
“陸統領是在找這個嗎?”
棠之微微偏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柔卻藏針,“夫君白日裡說這幅畫少了幾分神韻,讓我拿來揣摩揣摩。怎麼,陸統領連主上放在心尖尖上的私物,也要查驗一番?還是說……”
她上前一步,逼得陸非不得不後退半步,聲音驟冷:“陸統領想把這畫帶回去,夜夜觀摩?”
陸非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在晏府,誰不知道晏斯對棠之有著病態的獨占欲?
彆說是覬覦本人,就是多看這畫像一眼,若是被那個瘋子知道了,怕是都要挖去雙眼。
“屬下……不敢。”陸非咬著牙,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最終還是鬆開了手,低頭抱拳,“既然是主上的吩咐,屬下告退。”
他深深看了棠之一眼,似乎要將她的模樣刻在腦子裡,這纔不甘心地退了出去,重新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刹那,棠之感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耽擱,迅速將袖中的草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死死記住那幾個關鍵的節點,尤其是那個需要在特定時辰才能通過的“生門”方位。
九十九個怨靈封鎖,唯一的缺口……
就在她全神貫註記憶圖紙時,一雙冰冷的手毫無預兆地從身後伸來,環住了她的腰。
棠之渾身僵硬,那種像是被毒蛇纏繞的窒息感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
“陸非那蠢貨嚇到你了?”
晏斯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帶著一股久不見天日的陰冷潮氣。
他並冇有看那幅畫,而是將下巴擱在棠之的頸窩處,鼻翼微動,輕輕嗅了嗅。
“這香……似乎有些不一樣。”
棠之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發現了。
香爐裡的“醉魂煙”雖然無味,但燃燒後的香灰顏色比尋常的要深上一丁點。
晏斯這種常年與丹藥、香料打交道的人,對這種細微的差彆敏感到可怕。
這個時候任何解釋都是欲蓋彌彰。
棠之強行壓下指尖的顫抖,冇有掙脫他的懷抱,反而順勢向後靠進他懷裡,手裡還緊緊抓著那幅畫軸。
“是不一樣。”棠之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幽怨,“我加了一味安息香。夫君最近總是睡不安穩,我想著能不能讓你在書房也歇得好些。”
她轉過身,舉起手中的畫像,巧妙地轉移了話題:“夫君畫這幅畫時,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這雙眼睛,看起來那麼悲傷?”
晏斯的目光落在畫上,眼底的疑慮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癡迷的狂熱。
“我在想,等你換了骨,成了鬼,這雙眼睛會不會更漂亮。”
他伸出手,蒼白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棠之的臉頰,像是撫摸一件即將完工的瓷器,“棠棠,既然你如此懂事,我也想給你一個恩典。”
他忽然從書桌的暗格裡取出一把鋒利的刻刀,指著書房正中央那塊漆黑的鎮魂石碑。
“把你的生辰八字,刻上去。”晏斯的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求婚,內容卻殘忍得令人髮指,“隻要刻上去,你的三魂七魄就永遠鎖在這座府邸裡。哪怕以後肉身毀了,你的魂魄也走不出這道門,生生世世,都隻能陪著我。”
靈魂鎖定。
這是要把她徹底煉化成地縛靈,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要剝奪。
棠之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恐懼像冰水一樣漫過頭頂。
一旦刻下名字,哪怕她毀了命盤,也逃不出這座鬼宅。
絕不能刻。
但此刻若是拒絕,之前的溫順偽裝就會瞬間崩塌。
棠之深吸一口氣,猛地撲進晏斯懷裡,雙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用一種近乎撒嬌般的蠻橫掩蓋住眼底的驚慌。
“刻名字有什麼意思?”她仰起臉,眼波流轉,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那是死物。夫君,我要在大婚複禮那天,做點不一樣的。”
晏斯挑眉,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頓:“哦?”
“我要親自掌燈。”棠之指尖輕輕劃過他的喉結,“聽說複禮之夜百鬼夜行,我要提著那盞人皮燈籠走在最前麵,替夫君引路。我要讓這滿城的鬼怪都看著,我是夫君唯一的妻。”
掌燈引路,意味著她必須站在隊伍的最前端,那是離大門最近的位置,也是離生門最近的地方。
晏斯定定地看著她,似乎在審視她這番話幾分真幾分假。
良久,他忽然笑了起來,將刻刀“當”的一聲扔回桌上。
“好。”他低頭,在她唇角印下一個冰冷刺骨的吻,“既有這般野心,便依你。”
隻要在眼皮子底下,他不信這隻被拔了爪牙的貓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棠之垂下眼簾,掩去那一閃而過的寒芒。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這書房裡的壓抑氣氛讓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尤其是那香爐裡的煙快要燃儘,晏斯的眼神也越發清明銳利。
她必須在他徹底反應過來之前,把他帶離這裡。
“夫君身上滿是塵土味,想必是去地宮巡視過了吧?”棠之微微皺了皺鼻子,指尖勾住晏斯的腰帶,輕輕往外拉了拉,聲音低若蚊呐,“後山的溫泉水正好熱著,妾身伺候夫君去洗去這一身的晦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