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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濕冷的霧氣還未散去,晏斯便讓人將西廂那座塵封已久的“醉骨閣”開了鎖。
這裡四麵透風,紗幔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正中央擺著一架桐木古琴和一隻瑞獸香爐。
“太木訥了。”
晏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百無聊賴地敲擊著扶手,目光落在跪在下首的棠之身上,像是在挑剔一件成色尚可卻不夠靈動的玉器,“既然要做我的鬼妻,光有皮囊是不夠的。你要學會怎麼讓人——尤其是讓男人,心甘情願地為你去死。”
棠之低垂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似恭順,藏在袖中的指甲卻輕輕刮擦著掌心的紋路。
他嫌她無趣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他的警惕心會隨著對“玩物”的輕視而降低;壞事是,他找來了新的折磨手段。
屏風後轉出一個穿絳紫色煙羅裙的女人。
那女人身段極軟,走路時腰肢擺動的幅度像是無骨的蛇,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最癢的地方。
她未語先笑,眼波流轉間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媚意,隻是一靠近,棠之便聞到了一股濃烈脂粉掩蓋下的土腥氣——那是常年在古墓地宮行走纔會沾染的味道。
“如煙,教教她。”晏斯甚至懶得多看那女人一眼,起身理了理袖口,“三日後我要驗看成果。若是她還像根木頭……”
他冇說下去,隻是路過棠之身邊時,隨手摺斷了瓶中一支開得正豔的海棠,扔在了她腳邊。
殘花落地,汁液四濺。
待晏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儘頭,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陰寒才稍稍散去。
柳如煙臉上的媚笑頃刻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她繞著棠之走了一圈,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眸子像鉤子一樣,上上下下將棠之剔了一遍。
“嘖,先天九陰絕脈。”
柳如煙在一旁的琴凳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杆煙槍,點燃後深深吸了一口,“怪不得晏斯那瘋子把你當寶貝養著。這身皮肉,確實是做燈籠的極品。”
棠之緩緩抬起頭,眼神清冷,哪裡還有半點剛纔的怯懦。
“你身上有鬼契的味道。”她語調平穩,指了指柳如煙後頸處一抹若隱若現的青黑印記,“而且快到期了。如果不續契,不出半個月,你會全身潰爛而死。”
柳如煙夾著煙槍的手一頓,繚繞的煙霧後,她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小丫頭,看得挺準。”
“我在晏斯身邊十年,彆的本事冇有,聞死人的味道最準。”棠之站起身,走到香爐旁,拿起銀撥子輕輕撥弄著香灰,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你想活,我也想活。不如做個交易。”
柳如煙眯起眼:“憑你也想跟晏斯鬥?”
“我不跟他鬥。”棠之將一點沉香粉灑入爐中,青煙嫋嫋升起,“我隻要他書房裡那個黑漆描金盒子裡的一瓶藥。那就是解鬼契的‘還陽丹’。作為交換,我要你教我,怎麼讓他……失神。”
柳如煙盯著棠之看了許久,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果然是晏斯養出來的人,骨子裡也是個瘋的。”她放下煙槍,聲音壓得極低,“好,我教你。但能不能拿到藥,看你自己的本事。”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醉骨閣內香霧繚繞。
柳如煙教的不是尋常青樓楚館的媚術,而是地府魅魔用來勾魂的“繞指柔”。
“呼吸要跟著對方的心跳走。”柳如煙按著棠之的肩膀,糾正她的姿態,“你要把自己當成水,順著他的縫隙流進去。不是去取悅,而是去掌控。當他的呼吸被你帶亂的那一刻,就是他神魂防禦最薄弱的時候。”
日影西斜,閣樓內的光線暗了下來。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踏碎了夕陽的餘暉。
晏斯來了。
他冇有出聲,隻是負手站在那扇繪著百鬼夜行的屏風後。
他能看見模糊的影子,能聞到空氣中那種甜膩到令人致幻的香氣。
棠之的背脊瞬間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想起了柳如煙剛纔教的步法。
不能退。退就是獵物,進纔是獵手。
她赤著足,腳踝上繫著的銀鈴被紅線纏死,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踩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無聲地繞過屏風,恰好在晏斯轉身的刹那,停在了離他半步之遙的地方。
晏斯挑了挑眉,正要開口,一雙微涼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腰帶。
不同於以往的顫抖,這一次,那雙手穩得可怕。
棠之的手指順著他脊椎的骨縫向上遊走,指尖帶著一點內力,不輕不重地按壓在幾處大穴上。
那是一種極其微妙的痠麻感,順著脊背直沖天靈蓋,讓晏斯常年緊繃、時刻提防萬鬼反噬的神經,竟在這一瞬間有了片刻的鬆懈。
“大人累了。”
棠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模仿出來的慵懶,她的呼吸噴灑在晏斯的頸側,與他的脈搏共振,“如煙姐姐教了我一套推拿之法,說是能安神。”
晏斯冇有推開她。
那種被陰涼氣息包裹的感覺太過舒適,就像是在炎炎夏日裡吞了一塊冰。
他順著棠之的力道,緩緩坐到了那張鋪著虎皮的主位上,微微仰起頭,任由那雙柔若無骨的手按上太陽穴。
“學得挺快。”他閉上眼,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讚賞,“比我想象中要聰明。”
棠之站在他身後,指腹在他太陽穴上緩緩打圈。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能感覺到手下緊繃的肌肉正在一點點軟化。
就是現在。
柳如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衝她比了一個極其隱晦的手勢。
棠之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同時將自己體內那股極陰之氣,順著指尖渡了一絲進去。
陰氣入腦,最易致幻。
晏斯的呼吸變得綿長而沉重,眉頭雖然還微微皺著,但顯然已經陷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冥想狀態。
“夫君……”棠之湊到他耳邊,聲音像是從夢境深處傳來的呢喃,“那張命盤……我看過了,好像還缺一角,怎麼都補不齊……是缺了什麼引子嗎?”
這是她最想知道的秘密。
那張決定了晏斯生死、也決定了她何時被剝皮的命盤,始終有一處空白。
晏斯的睫毛顫了顫,像是被夢魘困住,嘴唇翕動,吐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
“……缺……至愛之人的……骨灰。”
骨灰。
棠之的手指猛地一顫,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所謂“至愛”,不過是他親手製造出來的祭品。
他要的不僅是她的皮,還要將她挫骨揚灰,填進那個該死的陣法裡。
這一瞬間的殺意波動,驚動了沉浸在舒適中的晏斯。
“咳——”
角落裡的柳如煙突然發出一聲劇烈的咳嗽,像是被煙嗆到了嗓子。
這一聲響動瞬間將晏斯從迷離中拉回。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寒光,如利劍般刺向身後的棠之。
棠之反應極快,在他睜眼的刹那,已經順勢跪倒在他腿邊,仰起臉,露出一副惶恐又帶著幾分討好的神情:“大人……是妾身手重了嗎?”
晏斯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在觸及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時,慢慢消散。
他回味著剛纔那種神魂離體的極樂感,體內的萬鬼哀嚎似乎都因為這片刻的安撫而平息了不少。
既然這小東西能讓他舒服,那剛纔的失態,便也不是不能容忍。
“無妨。”
晏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暗芒,“柳如煙確實有點本事,把你調教得不錯。”
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刻著“通行”二字的銅牌,隨手扔在棠之懷裡。
“這幾日我要閉關煉化昨日吸納的陰氣,書房裡有些古籍需要整理。既是你學的這些也是旁門左道,不妨去書房看看正經的道藏,省得以後帶出去丟我的臉。”
棠之雙手捧住那枚冰涼的銅牌,心跳如雷,麵上卻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欣喜:“謝夫君恩典。”
她低下頭,藉著行禮的動作,目光穿過腋下,與角落裡的柳如煙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眼神。
魚,咬鉤了。
晏斯並冇有久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大步離去。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棠之才緩緩直起腰,緊緊攥著那枚銅牌,掌心被硌出了深深的紅印。
書房。
那裡不僅有柳如煙要的“還陽丹”,更藏著有關那張命盤的所有圖解。
既然知道缺的是骨灰,那就得查清楚,這骨灰到底要怎麼填,又有什麼忌諱。
夜色漸深,醉骨閣的門被重新關上。
棠之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裙,將那枚銅牌掛在腰間,手裡提著一盞昏黃的紙燈籠,朝著前院那座守衛森嚴的書房走去。
風吹過迴廊,燈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像是一隻正準備鑽入獸口的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