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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腥甜氣並不是這盆熱水本身的味道,而是混在濃鬱的藏紅花與艾葉之間,那一縷極淡、卻讓棠之在那一瞬間寒毛直豎的——屍油味。
晏斯並未久留,他還有滿堂的“賓客”需要送歸靈位,臨走前隻留下了一句“好生伺候”,便帶著一身尚未散儘的寒氣消失在迴廊儘頭。
厚重的雕花木門合攏,將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恐懼隔絕在外,屋內隻剩下燭火畢剝的輕響。
棠之倚在床頭,並冇有急著讓小翠伺候梳洗。
她垂著眼簾,看似力竭虛弱,實則目光一直不動聲色地黏在那個名叫小翠的侍女身上。
小翠正端著銅盆往裡走。
寢宮闊大,東南角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青銅在此鎮煞,那裡的陰影最重,常年積著散不去的冷意。
尋常下人走動,為了圖省事多半會貼著那邊抄近路,可這小翠卻寧願多繞過一張八仙桌,也要硬生生避開那塊陰影三尺遠。
腳步看似慌亂,落腳卻極有章法,這是民間走陰人用來避煞的“禹步”變種。
有點意思。
“放下吧。”棠之忽然開口,聲音還有些啞。
小翠身子一抖,銅盆裡的水晃盪出來,濺濕了袖口。
她慌忙跪下磕頭:“夫人恕罪,奴婢手腳笨拙……”
“你不是手腳笨拙,你是手疼。”
棠之慢慢坐直了身子,抬手拔下發間那支晏斯剛插上去不久的金鑲玉步搖。
尖銳的釵頭在燭火下閃過一道冷光,嚇得小翠更是把頭埋進了地毯裡。
“把左手伸出來。”
小翠不敢違逆,顫巍巍地伸出了藏在袖子裡的左手。
那手掌乍看無異,可掌心正中央卻有一團淤積的青黑之氣,像是皮下埋著一顆爛熟的李子,四周的血管更是暴起如紫黑色的蛛網。
“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被陰氣入體三天了吧?”棠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那些青黑的血管上輕輕一按,小翠立刻痛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冷汗直冒。
“夫人……夫人救命!”小翠終於崩潰,帶著哭腔求饒,“奴婢不是有意偷拿那祭品的,實在是家中老母病重,聽說那供桌上的陰錢能換命……”
“蠢貨,那是買命錢,拿了是要給鬼當替身的。”
棠之語氣淡淡,手上動作卻極快。
她看準那團青黑最濃鬱的穴位,手中金釵毫不猶豫地猛力刺下。
“噗”的一聲輕響,並未見鮮紅,一股腥臭的黑血順著釵孔噴湧而出,正落在地毯上。
隨著黑血流儘,那掌心的青黑肉眼可見地褪去,小翠那種鑽心蝕骨的痛楚也隨之消散。
小翠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隨即瘋狂地磕頭:“謝夫人!謝夫人救命之恩!”
“這金釵賞你了,拿去熔了給你娘治病,比陰錢乾淨。”棠之將那支沾了血的步搖隨手扔在她懷裡,彷彿扔掉一塊瓦礫,“但我這人,不做虧本的買賣。”
小翠捧著金釵,眼神從驚愕轉為一種更為純粹的狂熱與敬畏。
在這個鬼魅橫行的府邸,能救命的人,比閻王更值得效忠。
她咬了咬牙,低聲道:“夫人想要什麼,奴婢便是拚了這條命……”
“我要你拚命做什麼?”棠之輕笑一聲,此時門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那是晏斯回來了。
她語速極快地低語,“之前讓你留意的那些埋在後院樹下的‘東西’,位置確準了嗎?”
小翠藉著收拾銅盆的動作,極快地從懷中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素白手帕,塞進了棠之濕透的袖底:“都在這上麵了,是用炭灰點的記號。”
門被推開的瞬間,主仆二人的交易已然結束。
晏斯帶著一身更重的寒露走進來,顯然剛剛去處理了一些不聽話的“臟東西”。
他看見小翠正跪在地上擦拭地毯上的水漬,並未生疑,隻是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棠之冇有像往常那樣,在看見他的瞬間因恐懼而瑟縮。
相反,她赤著腳下了床,走到桌邊,提起溫在紅泥小爐上的酒壺,倒了一盞色澤琥珀的酒。
在晏斯看不見的角度,她指尖狠狠掐破了自己的掌心,將一縷鮮紅極快地混入酒中。
極陰之血入酒即化,原本醇厚的酒香瞬間多了一絲異樣的甜膩。
“夫君累了。”棠之端著酒走到他麵前,低眉順眼,那一聲“夫君”叫得百轉千回,彷彿認命後的溫馴。
晏斯有些意外地挑眉。
他接過酒盞,那股熟悉的、令他靈魂深處萬鬼躁動得以平息的血氣撲鼻而來。
他深深看了棠之一眼,仰頭一飲而儘。
極陰之血順著喉管滑下,像是一場溫柔的細雨淋熄了體內灼燒的業火。
那種極致的舒緩讓晏斯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眼底那層總是揮之不去的陰霾都淡了幾分。
他一把攬過棠之的腰,帶著幾分醉意和血氣上湧的亢奮,將她壓在鋪滿紅綢的軟榻上。
“棠棠今日,格外懂事。”晏斯的手指描摹著她的眉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夢囈的癡迷,“等這最後一步完成了,你的皮就會像這綢緞一樣,永遠光鮮亮麗,再也不會感到痛,也不會老去。我們會是這世間最完美的藝術品。”
棠之忍著胃裡的翻湧,將臉貼在他冰冷的胸膛上,做出一副傾聽的姿態。
袖中的手帕硌著手腕,那裡畫著整個晏府最為陰毒的陣眼——那是為了維持他肉身不腐,埋在後院的一百零八根“生樁”。
每一個點位,都是一條人命。
隻要毀了其中關鍵的幾處,整座府邸的防禦大陣就會出現缺口。
“我不怕的。”棠之輕聲說,手指在他胸口無意識地畫著圈,“隻要能和夫君在一起。”
晏斯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胸腔共鳴,震得棠之耳膜發麻。
或許是酒意上頭,又或許是那滴血的作用,他並未做更多過分的舉動,隻是緊緊抱著她,像是抱著自己失而複得的肋骨。
“睡吧。”
不知過了多久,晏斯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棠之在黑暗中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裡哪還有半分剛纔的溫軟,隻剩下一片清冷的寒光。
她冇有動,因為她知道晏斯即便睡著,警惕性也極高。
就在這時,晏斯忽然動了動,迷迷糊糊中從懷裡摸出一枚觸手生溫的墨玉佩,掛在了棠之的脖子上。
“戴著……”他呢喃了一句,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省得那些冇眼力見的孤魂野鬼衝撞了你。”
棠之握住那枚玉佩,指尖微微顫抖。
這上麵有著晏斯本命鬼王的氣息。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鬼域府邸,這枚玉佩不僅僅是護身符,更是通行的令牌。
有了它,那些在這個時辰巡邏的陰兵鬼將,就會將她視為晏斯的一部分,視而不見。
她重新閉上眼,在腦海中將小翠給的那張圖與府邸的巡邏路線一點點重合。
逃?不,這一次她不逃了。
與其在外麵被抓回來,不如就在這籠子裡,把這天給捅個窟窿。
她在他懷裡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呼吸變得平穩。
而抱著她的晏斯,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了唇角,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裂開一條縫隙,眼底一片清明,並無半分醉意。
太乖了。
乖得……讓他覺得有些無趣。
若是這隻小雀兒徹底冇了反骨,那剝皮時的那一瞬驚恐與絕望的張力,豈不是要大打折扣?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棠之後頸脆弱的骨節,心想,或許該給她一點“希望”,這齣戲才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