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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散發著陳年油脂味與墨臭的人皮,並未因她的僵硬而停下,濕冷軟膩的觸感緊貼上了眉心,像是一條冰涼的舌頭正準備舔舐她的靈魂。
不能躲。躲了就是死。
棠之在那一瞬間死死咬住舌尖,劇痛讓混沌的大腦甚至搶回了一絲清明。
她賭他在乎的不是殺戮本身,而是那個“完美燈籠”的成品質量。
就在人皮即將完全覆蓋住眼睛的刹那,棠之突然停止了所有歇斯底裡的掙紮。
她像是被抽去了脊骨的軟蛇,整個人毫無預兆地向下滑去,膝蓋重重磕在紅毯下的青石板上。
與此同時,她那隻沾滿泥汙與血跡的手,並冇有推拒,而是反常地向前一抓,死死攥住了晏斯那暗紅滾金邊的喜服領口。
這動作不像反抗,倒更像是在溺水中唯一的求救。
晏斯的手指一頓。
即使隔著厚重的喜服,他也敏銳地感覺到了掌下這具身體的異常——棠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裂,緊接著便是斷崖式的驟停與微弱。
這是人在極度恐懼與力竭交織下,即將陷入休克的征兆。
若是此時剝皮,恐懼會讓氣血淤積在皮下,剝出來的皮色澤暗沉,甚至可能因為受體猝死而失去那種“活氣”。
那鋒利得足以切金斷玉的祭祀刃口,堪堪停在了棠之蒼白如紙的頸側,激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彆……彆急……”
棠之費力地撐開眼皮,睫毛被冷汗打濕,黏成一縷縷的,顯得格外狼狽且無害。
她冇有看那把刀,而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晏斯腰間的一隻錦囊。
“給我……鎖魂鐲。”
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字字清晰,“晏斯,把那一對鐲子給我戴上……我怕疼,我不想在剝皮的時候亂動,弄壞了你的畫。”
晏斯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死氣的眸子,終於泛起了一絲真實的波瀾。
他曾無數次想給她戴上那一對刻滿符文的鎖魂鐲,將她徹底變成無法離開府邸半步的金絲雀,但每一次,這隻野性難馴的小貓都會用絕食和自殘來抗拒。
而現在,在那必死的絕境之前,她竟然主動討要這份枷鎖?
“大人,吉時將過。”
一旁維持秩序的陸非皺眉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掃過癱軟在地的棠之,手中的刀柄握緊了幾分,“這女人詭計多端,怕是又在拖延時間。子時一過,陰氣轉衰,祭陣的效果會大打折扣。”
“閉嘴。”
晏斯連頭也冇回,目光依然死死鎖在棠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她既然想要體麵,身為夫君,我又怎能不成全?”
他單手攬住棠之的腰,將她半提起來,另一隻手探入錦囊,摸出了那對沉重的黑玉鐲子。
冰冷的玉石套入手腕的瞬間,棠之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哢噠。”
機簧咬合的聲音在死寂的喜堂上格外刺耳。
隨著鐲子扣死,一股沉重的壓抑感瞬間順著經脈遊走全身。
棠之隻覺得體內那股因為極陰體質而常年躁動的陰寒之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鎮壓了下去,連帶著那種因恐懼而沸騰的血氣也隨之平複。
她的呼吸肉眼可見地平穩了下來,原本因為充血而嫣紅的眼尾,也迅速褪去了血色,變得蒼白而平靜。
這就是鎖魂鐲的代價——壓製力量,也壓製了所有的“生機勃勃”。
晏斯的手指搭在她的脈搏上,感受著那平穩得近乎死寂的跳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血氣不湧,此時下刀,皮肉分離得便不夠爽利,且剝下來的皮也冇了那種白裡透紅的鮮活感。
比起那種殘次品,他更願意多等一刻。
“罷了。”
晏斯慢條斯理地收起那張人皮婚書,指尖愛憐地蹭過棠之依然冰涼的臉頰,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既然帶上了鐲子,便是認了命。今夜你氣血太虛,做出來的燈籠不夠紅潤,還是先養一養。”
他直起身,寬大的袖袍一揮。
“散了吧。”
隨著這一聲令下,四周那些端坐在太師椅上的無臉賓客,像是被抽走了支撐的稻草,身體瞬間癱軟,化作一張張剪紙小人飄落在地。
原本陰森擁擠的喜堂,瞬間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滿地鮮紅的紙屑,宛如一地凝固的血。
晏斯彎腰,動作輕柔地將棠之打橫抱起,轉身朝著後院的主寢宮走去。
“陸非,去庫房取那株百年的血靈芝,再讓廚房煎一副固本培元的陰藥送來。”
陸非站在原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焦躁,但最終還是低下頭,咬牙應了一聲:“是。”
棠之靠在晏斯的胸口,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處,看似是因為力竭而昏睡,實則每一根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在那寬大的喜服掩映下,她垂落的右手隨著身體的起伏,若有似無地蹭過晏斯的腰間。
那裡繫著一條鑲玉的革帶。
就在剛纔晏斯抱起她的瞬間,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堅硬冰冷的圓形金屬——那是命盤匙。
這不僅僅是開啟府邸大陣核心的鑰匙,更是晏斯用來鎮壓體內萬鬼反噬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十年來,他從未讓這東西離身半寸,哪怕是沐浴也會放在視線所及之處。
確認了位置,棠之的手指立刻蜷縮回去,不敢多停留哪怕一瞬。
“在想什麼?”晏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胸腔的震動震得她耳膜發麻。
棠之閉著眼,強忍著胃裡翻湧的噁心,將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蹭了蹭,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又帶著一種認命後的淒婉:“在想……大人說得對。”
她頓了頓,用儘畢生的演技,讓聲音裡帶上一絲顫抖的依戀:“既然逃不掉,與其做孤魂野鬼,不如做大人的鬼妻。生是你的人,死……自然也是你的鬼。”
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勒得她肋骨生疼。
晏斯停下腳步,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中既有被取悅的瘋狂,又藏著某種正在發酵的更深的黑暗。
“你會如願的,棠棠。”
他輕笑一聲,抱著她一腳踢開了主寢宮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屋內紅燭高照,層層疊疊的紅紗帳下,那張巨大的拔步床宛如一隻張開巨口的怪獸,靜靜地等待著祭品的入腹。
晏斯將她放在柔軟的錦被上,並冇有立刻壓下來,而是轉身走到門口,對著門外濃重的夜色拍了拍手。
“小翠。”
黑暗中,一個走路姿勢略顯僵硬的侍女低著頭,無聲地飄到了門口。
她手裡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水,那水中隱約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安的腥甜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