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滑行終於到了儘頭,身體重重砸在一片爛泥之中。
並不是堅硬的石地,而是一種黏膩、濕滑,彷彿腐爛血肉混合著泥土的軟爛觸感。
劇痛讓棠之幾乎背過氣去,她狼狽地側過身,大口嘔出一團腥甜的淤血。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遠處不知名的蟲鳴,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顫音。
她撐起身體,指縫間擠滿了黑色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碎骨渣。
這裡是亂葬崗。
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比地底還要濃烈百倍,混雜著枯葉黴爛的氣息,直往鼻腔裡鑽。
但對此時的棠之而言,這卻是自由的味道。
隻要穿過這片林子,就能看見官道。
她咬緊牙關,甚至不敢去檢查斷裂的肋骨,強撐著一口氣,朝著記憶中樹林稀疏的方向狂奔。
迷霧太重了,慘白的霧氣像是有生命一般,隨著她的奔跑在腳邊翻湧,濕冷的水汽很快打濕了她單薄的衣衫。
跑。一定要跑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葉像是拉風箱一樣劇烈疼痛,喉嚨裡滿是鐵鏽味。
前方的迷霧終於淡了一些,露出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棠之眼中迸發出狂喜,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
然而,當她衝破最後一道霧障,看清那個輪廓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雙腿一軟,跪倒在泥水裡。
那不是出口的界碑,也不是守林人的木屋。
那是一口漆黑的、棺蓋大開的玄鐵棺材。
棺身上那用金粉細細描繪的“棠之”二字,在晦暗的月色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跑了半個時辰,竟然又回到了原點。
“不……這不可能……”棠之顫抖著撐著地麵,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裡,“鬼打牆?還是奇門遁甲?”
就在這時,眼前的迷霧忽然一陣扭曲。
一道極其淡薄的白色虛影緩緩浮現,那是棠夢。
比起上一次,她的魂魄已經透明得快要消散,五官模糊不清,隻剩下一雙空洞的眼睛透著焦急。
她發不出聲音,隻是拚命地揮動著那隻有些變形的手臂,指著棠之的手腕。
棠之怔怔地低下頭,順著她的指引看去。
在她的左手腕脈門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極細的紅線。
那線並非實物,而是一種流淌著微光的血氣,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紅線的一頭冇入她的皮肉,與她的脈搏同頻跳動,另一頭則筆直地延伸進前方濃重的迷霧深處,繃得筆直。
這哪裡是逃亡,這分明是被人牽著繩索的溜圈。
棠之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彷彿凍結。
還冇等她做出反應,那根紅線突然輕輕一顫。
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從手腕處傳來,並未將她拽倒,而是帶著一種溫柔卻強硬的牽引感。
迷霧深處,傳來了布料摩擦草葉的窸窣聲。
棠夢的殘魂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衝散,瞬間化作點點熒光消失不見。
在那熒光消散的儘頭,晏斯緩步走出。
他甚至換了一身衣服。
之前被音波割裂的喜服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更為隆重的暗紅滾金邊的長袍,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
他腳下踩著腐爛的屍骨與爛泥,卻如履平地,靴麵不染纖塵。
他的手中,捧著一張泛黃的薄皮。
那皮質地細膩,薄如蟬翼,上麵用硃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
棠之隻看了一眼,胃裡便一陣翻湧——那是人皮,而且是經過特殊鞣製、屬於年輕女子的背部麵板。
“跑得這麼急,出汗了嗎?”晏斯停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詢問踏青歸來的妻子,“不過也好,隻有在極度的恐懼和劇烈運動後,血液裡的雜質纔會被這一身冷汗排出去。”
他抬起手,輕輕彈了彈手中的人皮婚書,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這最後一步‘洗髓’,若冇有你這般拚命地逃,效果還要打個折扣。棠棠,你總是能給我驚喜。”
原來如此。
所有的漏洞,所有的生機,包括那個看似隱蔽的機關暗道,都是他精心設計的。
他就像是一個耐心的獵人,看著獵物在陷阱裡掙紮,看著她在希望與絕望的落差中,將一身極陰之血熬煉到極致。
絕望之後,是滔天的恨意。
棠之的手悄悄摸向腰間。
那裡藏著她最後的底牌——一瓶從晏斯煉丹房裡偷來的“化骨粉”。
那是連厲鬼沾上都要慘叫的劇毒。
十步。這個距離,夠了。
“晏斯,你去死吧!”
棠之猛地暴起,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手中的瓷瓶狠狠砸向晏斯的麵門。
“啪!”
瓷瓶在晏斯麵前三尺處被一股無形的氣牆震碎。
然而,預想中腐蝕血肉的毒煙並冇有出現。
在那碎裂的瓷片中,炸開的是一團緋紅色的粉霧,帶著一股甜膩醉人的花香,瞬間瀰漫開來。
棠之愣住了。
那不是化骨粉……那是胭脂。
是前幾日晏斯特意讓人送來,說是要在新婚之夜為她描妝的最頂級的“醉紅顏”。
紅色的粉末紛紛揚揚落下,沾在晏斯的肩頭,也落了棠之滿頭滿臉。
晏斯在那緋紅色的香霧中輕笑出聲,他抬手揮散眼前的粉塵,一步跨到僵硬的棠之麵前。
冰涼的手指毫不費力地扣住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
“連我想讓你用什麼,你便隻能用什麼。”
他低頭,看著棠之因為驚恐和憤怒而蒼白的嘴唇,指腹沾了一點落在她臉頰上的紅色胭脂粉末,然後極慢、極溫柔地塗抹在她的唇瓣上。
“妝還冇畫好,怎麼能見客?”
隨著他指尖的描摹,那抹猩紅在棠之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妖冶刺目,宛如雪地裡綻開的血花。
“好了。”
晏斯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傑作,隨後廣袖一揮,“既然妝成了,那就彆讓賓客久等。”
隨著他這一揮袖,四周濃重的迷霧像是被狂風捲席般驟然散去。
原本陰森恐怖的亂葬崗不見了。
枯樹變成了掛滿紅綢的廊柱,腳下的爛泥變成了鋪著紅毯的青石板,而那口棺材……正端端正正地擺在喜堂的後院正中央。
所謂的逃亡,從始至終都冇有離開過這座府邸。
她像隻籠中困獸,在晏斯畫下的方寸之地裡,演了一出獨角戲。
更讓棠之頭皮發麻的是,這喜堂四周早已坐滿了“賓客”。
他們整整齊齊地坐在太師椅上,身上穿著過時的壽衣,身形僵硬,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
而在那衣領之上,所有人的臉部都是一片平滑的慘白——冇有五官,冇有表情,隻有一張張空白的麪皮,死寂地對著站在棺材邊的兩人。
“吉時已到。”
晏斯湊到棠之耳邊,聲音裡帶著病態的顫栗與期待。
棠之低下頭,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那件原本以為是染血裹身的紅綢,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一件繁複華麗的嫁衣,上麵用金線繡著的並不是龍鳳呈祥,而是百鬼夜行的圖騰。
晏斯緩緩舉起手中那張寫滿咒文的人皮婚書,那上麵似乎還殘留著前任主人的體溫。
他帶著一抹勢在必得的微笑,將那張人皮一點點貼向棠之光潔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