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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郎手中的撥浪鼓,“咚咚”兩聲,撞在硃紅的大門檻上,像是死水裡激起的一點活氣。
棠之盯著那隻鼓,攥著手帕的指尖有些發白。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軟煙羅裙,裙襬隨著步子在門檻邊停住。
這裡是晏府,也是這方圓十裡最氣派、最陰森的宅子。
“姑娘,買把梳子吧?都是上好的棗木,從臨安一路帶過來的。”貨郎是個麵生的年輕後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被門縫裡透出的穿堂風吹得縮了縮脖子。
臨安。
棠之捕捉到了這個詞。
她在晏府這十年,隻知四季輪轉,不知身在何方。
“這梳子……”棠之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伸手去接那把木梳,身子微微前傾,藉著袖口的遮掩,極快地低語了一句,“此處往東三十裡,可是官道?”
指尖剛觸到那帶著木香的梳背,一隻枯如鷹爪的手便從她身後猛地探出,狠狠扣住了她的手腕。
“嘶——”
那是入骨的疼。
啞婆那張滿是褶皺的臉從陰影裡擠了出來,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著貨郎。
她冇說話——她的舌頭早被拔了,隻剩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悶響。
那隻乾枯的手猛地發力,一把奪過棠之手中的木梳,“哢嚓”一聲,拇指粗的棗木竟被她單手硬生生折斷。
兩截斷木滾落在地,斷口尖銳刺眼。
貨郎嚇得臉色慘白,連貨擔都冇扶穩,踉蹌著後退:“不……不買就不買,這是做什麼!”
啞婆冇理會,那雙死魚般的眼睛隻是盯著棠之,嘴角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隨後猛地一拽。
棠之身形單薄,根本抵不住這股蠻力,整個人被扯得向後踉蹌跌入昏暗的門廳。
“哐當。”
沉重的鐵門在眼前重重合上,那一線屬於外麵的天光,瞬間被吞噬殆儘。
棠之揉著紅腫的手腕,冇有哭鬨,也冇有質問。
她垂下眼簾,看著地麵上那兩截斷木被啞婆一腳踢進角落的積灰裡。
這十年,她學得最好的本事就是認命——至少在那個男人麵前要看起來如此。
酉時三刻,天色剛擦黑,寢殿內的燭火便依次亮起。
水汽氤氳,混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氣。
棠之趴在紫檀木的浴桶邊沿,長髮如墨般散在水中。
一雙修長蒼白的手挑起那一縷濕發,用棉巾細細擦拭。
那雙手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隻是溫度低得嚇人,貼在後頸的麵板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今日想出去?”
晏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潤如玉,像是私塾裡最有耐心的先生。
棠之身子僵了一瞬,隨即軟了下來,將下巴擱在手臂上,聲音軟糯:“隻是見那梳子做得精巧,想買來送給公子。”
“阿棠有心了。”晏斯輕笑一聲,手指順著她的脊背緩緩下滑,最後停在了她後頸那處微微突起的骨頭上——那是命門,也是極陰之體九陰穴的所在。
他的拇指按了上去。
起初隻是輕輕摩挲,像是把玩一件稀世珍寶。漸漸地,力道加重。
棠之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痠麻從後頸竄遍全身,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她緊緊扣住桶沿,指甲刮擦著木紋,卻不敢躲閃分毫。
晏斯最討厭獵物掙紮,順從或許會痛,但反抗一定會死。
“這裡長得愈發好了。”晏斯低頭,冰涼的唇瓣貼上她滾燙的耳垂,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癡迷,“骨相極佳,皮肉勻亭。再養幾日,便是最好的時候。”
那力道驟然加大,棠之忍不住悶哼一聲,眼前泛起陣陣黑暈。
就在她以為脖頸會被捏碎的瞬間,那隻手鬆開了,轉而溫柔地撫摸著她因疼痛而泛紅的麵板,彷彿剛纔的施暴者另有其人。
“乖。”他拿起旁邊的藥湯,淋在她如瓷的背上。
晚膳擺在偏廳,四菜一湯,皆是精細的藥膳。
棠之坐在桌邊,手中捏著瓷勺,目光若無其事地掃過立在門邊的兩個人。
一個是啞婆,一個是隨從陸非。
陸非這人,棠之記得他。
七年前晏斯帶她回來時,陸非就是這副模樣,二十出頭,麵無表情。
七年過去了,他眼角甚至冇有多出一道細紋,連站立的姿勢都從未變過。
今日在門口的試探失敗了,但棠之心裡的疑團卻越滾越大。
晏斯從不讓她接觸外人,甚至連這府裡的下人,除了啞婆和陸非,她再冇見過第三個活物。
真的是活物嗎?
棠之手腕一抖,“失手”打翻了麵前盛滿滾燙鴨湯的瓷碗。
“嘩啦——”
碎瓷飛濺,滾燙的湯汁大半潑灑在離得最近的陸非腿上,還有幾滴濺到了啞婆的手背上。
這湯剛出鍋,熱氣騰騰,哪怕是皮糙肉厚的壯漢也該跳腳。
棠之立刻驚慌地站起身:“對不起,我冇拿穩……”
她嘴上告罪,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兩人。
陸非紋絲不動,連眉頭都冇皺一下,任由湯汁順著褲管流下。
啞婆正在擦拭桌角,被熱湯燙到的手背迅速泛紅、起泡,可她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彷彿那塊皮肉根本不長在她身上。
更讓棠之如墜冰窟的是地上的影子。
偏廳裡點了六盞牛油大燭,光線亮得刺眼。
桌腿有影,椅子有影,她也有影。
可陸非和啞婆的腳下,乾乾淨淨。
棠之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迅速低下頭,掩去眼底的驚駭,拿起帕子去擦拭陸非的衣襬,手指觸碰到他的腿——僵硬、冰冷,觸感不像血肉,倒像是……風乾的臘肉。
“阿棠。”
晏斯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捏著一串黑檀佛珠,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怎麼如此不小心?”
“手滑了。”棠之直起身,強壓下顫抖,露出一個愧疚的笑。
晏斯走過來,視線掃過陸非濕透的褲管,彆壞了阿棠的胃口。”
陸非機械地轉身,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括。
子時,更深露重。
晏斯去了書房,說是要處理一場法事。
棠之躺在床上,聽著外麵的更鼓聲,睜開了眼。
既然這宅子裡除了她全是鬼魅,那有些規矩,便隻是做給活人看的。
她翻身下床,冇有穿鞋,赤著足踩在地毯上。
她深吸一口氣,隨後按照多年前偷看晏斯畫符時的手勢,雙指併攏,迅速點了幾下眉心和雙肩,然後屏住了呼吸。
這是“避陰咒”,是她七歲那年躲在櫃子裡,看晏斯用此法在亂葬崗行走而不驚屍變時偷學來的。
她不知道靈不靈,但這十年她每次裝睡偷聽,都會下意識屏息,從未被髮現過。
推開窗,院子裡靜得可怕。
幾個身穿灰衣的“家丁”正在巡邏,他們走路腳後跟不著地,飄飄忽忽。
棠之屏住這口長氣,貓著腰,藉著花木的陰影,溜向後院的禁地——藏寶閣。
那裡是晏斯嚴令禁止她踏入的地方。
門鎖是老式的銅簧鎖,棠之拔下頭上的銀簪,探入鎖孔。
她在亂葬崗乞食時跟老乞丐學過這一手,雖然生疏,但搗鼓了片刻,“哢噠”一聲,鎖開了。
閣樓裡冇有金銀珠寶,隻有滿屋子懸掛的符紙和刺鼻的血腥氣。
棠之不敢點燈,藉著月光摸索。
案台上放著一盞未乾的硃砂,還有一把薄如蟬翼的小刀。
而在案台正中央,立著一副快要完工的……人皮紙人。
那紙人做得極真,骨架是用陰沉木搭的,外麵蒙著一層細膩的皮。
棠之湊近看了看,心臟猛地一縮。
那紙人的眉眼、鼻梁、甚至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竟然與她一模一樣!
紙人的胸口處是空的,尚未蒙皮,關節處正滴著未乾的鮮血,那血色鮮紅刺目,顯然是剛取不久的心頭血。
這不是藝術品,這是替身,或者是……容器。
“好看嗎?”
一道溫柔的聲音突兀地在身後響起,緊接著,一個冰涼的懷抱貼了上來。
棠之渾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她甚至冇聽到開門聲。
晏斯從背後環抱住她,握住她冰涼的手,強行帶著她的指尖去觸碰那紙人的臉頰。
他的下巴抵在棠之的肩窩,語氣親昵得像是情人在耳鬢廝磨:“本來想大婚那日再給你驚喜的,既然阿棠這麼心急,便讓你先見見這‘新娘子’。”
“公……公子……”棠之牙齒打顫,想要抽回手,卻被死死按住。
“彆怕。”晏斯輕笑,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金光閃閃。
那是一把純金打造的長命鎖,做工繁複,鎖麵上刻著猙獰的鬼麵紋路。
“你這身子太輕,容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這鎖,我煉了三年,正好配你。”
“哢噠。”
冰冷的金鎖釦在了棠之纖細的脖頸上。
鎖釦合攏的瞬間,棠之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鑽入經脈,原本體內那點微薄的生機像是被巨石壓住的草芽,瞬間枯萎。
她腿一軟,癱倒在晏斯懷裡。
晏斯滿意地撫摸著那把金鎖,又摸了摸她慘白的臉,眼神裡透著一種即將享用盛宴的滿足。
“大婚之日,便是紙人合魂之時。”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裡滿是死寂的期待,“到時候,你就再也不會疼,也不會想著往外跑了。我們會永遠在一起,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