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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鏽跡斑斑的長鉤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嘯音,卻不是衝著棠之的喉嚨,而是狠狠紮進了她身側那張名為“棠夢”的人皮剪紙上。
“刺啦——”
像是撕裂最上等的絲綢,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被瞬間鉤爛,半截身子輕飄飄地墜落在地。
守閣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死死定格在右側,耳朵如野獸般微顫。
他在辨位。
方纔那一聲“刺啦”的裂帛聲,掩蓋了棠之赤足踩在地板上的細微摩擦。
棠之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彷彿要撞斷肋骨跳出來。
她藉著那截斷皮落地的瞬間,整個人像是一條離水的魚,無聲地貼著冰冷的地磚滑向供桌底下的陰影。
那老瞎子冇聽見心跳聲,有些焦躁。
長鉤再次揮舞,這一次是大範圍的橫掃。
“呼——呼——”
勁風過處,懸在梁上的紅線紛紛斷裂。
漫天的人皮剪紙如同被斬斷了魂魄的落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
一張張“棠之”的臉,帶著或是歡笑或是羞澀的表情,在昏暗的月光下隨著氣流盤旋、墜落,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這是絕佳的掩護。
棠之在皮影的屍堆裡翻滾,手肘撞上了一塊堅硬的凸起。
是供桌下方的暗格。
她顧不得手腕斷骨的劇痛,指尖在那凸起的獸首紋路上摸索。
晏斯曾醉酒後教過她,所有的機關生門,都在“死位”。
她手指下壓,狠狠按向那隻獸首的眼睛。
“哢噠。”
暗格彈開。一股比閣樓內陰氣更重的寒意撲麵而來。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本通體漆黑、彷彿是用整塊黑玉雕琢而成的冊子,旁邊放著一塊不知什麼材質的圓形命盤。
棠之顫抖著抓起那本黑冊子。
觸手冰涼刺骨,封麵上冇有任何字跡,隻有無數道暗紅色的紋路在遊走,像是活的血管。
翻開第一頁。
“棠之。庚子年立春,剝皮。”
第二頁。
“棠之。辛醜年雨水,抽筋。”
每一頁,都是同一個名字。
每一頁,都是一種慘絕人寰的死法。
那不是簡單的記錄,而是某種在此之前已經重複了九十九次的必然宿命。
棠之的手指因極度的恐懼和憤怒而痙攣。
她快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墨跡尚新,鮮紅的硃砂如同剛剛流出的血:
“第一百名,棠之。庚寅年七月十五,燈成。”
原來如此。
根本冇有什麼“救贖”,也冇有什麼“鬼妻”。
她在晏斯眼裡,不過是一個即將完工的零件。
視線挪向旁邊那塊命盤,上麵的刻度不僅有天乾地支,還有隻有風水師才能看懂的星位軌跡。
晏斯教了她十年辨位,卻從未教過她看命。
但他不知道,在他書房研墨的那三千個日夜裡,那些古籍上的圖譜早已刻進了棠之的腦海。
命盤中央刻著晏斯的生辰八字,周圍卻是一圈詭異的“鎖魂陣”。
那一百個“棠之”的死位,正好對應了命盤上那一百個缺口。
他在補魂。
晏斯根本不是什麼威風凜凜的鬼王,他隻是一個為了逃避地府追捕、魂魄殘缺不全的逃犯!
他需要一百個極陰體質女子的皮做燈籠,血做燈油,煉成這“百世燈籠”,才能瞞天過海,在這人間苟延殘喘。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
就在她看清這一切的瞬間,劇烈波動的情緒終於打破了龜息術的平靜。
心跳聲驟然加劇,在這落針可聞的閣樓裡,清晰得如同戰鼓。
“嘶——!”
老瞎子動了。
這一次,冇有絲毫猶豫。
那把帶著濃烈腥氣的長鉤如毒蛇出洞,穿透層層疊疊飄落的人皮,精準地紮向供桌底下的陰影。
“噗。”
鐵鉤入肉。
棠之悶哼一聲,左肩被鋒利的鉤尖狠狠撕開,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滾燙的血珠飛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懷中敞開的《死簿》上。
“啊——!!”
那本死物般的黑冊子,在沾染了極陰之血的刹那,竟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
那聲音不是來自紙張,而是來自書頁裡囚禁的那九十九個冤魂。
尖嘯聲震碎了閣樓的窗紙,也徹底暴露了棠之的位置。
“轟!”
引靈閣那兩扇厚重的楠木大門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
狂風裹挾著濃烈的殺意倒灌而入,將漫天飛舞的人皮吹得獵獵作響。
晏斯站在門口。
他身上那件刺眼的大紅喜服被夜風吹得鼓盪翻飛,發冠微亂,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寵溺的眸子,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他冇有看那個老瞎子,也冇有看滿地的狼藉,目光徑直落在了棠之懷裡那本還在尖叫的《死簿》上。
他眼底最後那一絲偽裝出來的溫潤,終於像是風中的殘燭,徹底熄滅了。
“你不該碰那個。”
晏斯的聲音很輕,卻比這閣樓裡的陰風還要冷,“弄臟了我的燈油,還要我費力氣去洗,棠棠,你不乖。”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跨過門檻。
每走一步,周圍的溫度就下降幾分,連地上的血跡都結出了白霜。
逃不掉了。
這裡是死地,麵前是索命的惡鬼。
棠之捂著流血的肩膀,藉著供桌的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由於失血過多,她的臉色慘白如紙,但那雙眼睛裡卻燃著兩團瘋狂的火。
那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那是終於看清了所謂“恩人”真麵目的決絕。
“洗?”
棠之突然笑了。她笑得身軀顫抖,嘴角溢位一絲鮮紅。
“你這輩子,都洗不乾淨了。”
她的右手,猛地探入腰間。
那裡藏著一隻小巧的琉璃瓶,裡麵裝著一團幽藍色的膏狀物——那是她之前從晏斯書房偷來的“鮫人膏”,隻要見風,便燃業火,水澆不滅,土掩不熄。
晏斯臉色驟變,身形如電般撲來:“住手!”
晚了。
棠之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將那琉璃瓶狠狠擲向了地麵上堆積如山的人皮剪紙。
“啪。”
琉璃碎裂。
幽藍色的火焰“轟”地一聲沖天而起。
那些經過特殊油脂浸泡、為了防腐而處理過的人皮,成了世間最好的引火之物。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九十九張“棠之”的臉。
淒厲的燃燒聲中,彷彿有無數女子在火光中解脫般地大笑。
晏斯被那股極陰的業火逼退了半步,眼睜睜看著他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那張俊美如妖的麵孔瞬間扭曲如惡鬼。
“我要把你……挫骨揚灰!!”
在這漫天火光與晏斯的咆哮聲中,棠之轉身。
她的身後,懸掛著那口足有半人高的青銅定魂鐘。
鐘身上刻滿了猙獰的鬼麵,它是這座宅子的鎮物,也是晏斯最怕的“正音”。
棠之冇有回頭看那個發瘋的男人一眼,她帶著滿身的血汙與火焰的倒影,對著那口巨大的銅鐘,露出了一個淒絕而挑釁的笑容。
然後,她用自己的頭顱,像是一顆在這個死局中唯一的棋子,義無反顧地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