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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寸的距離,就是生與死的鴻溝。
棠之咬破舌尖,用劇痛強行壓下大腦因失血而產生的昏沉。
她不能直接伸手去拿,一旦碰到瓶身殘留的粉末,這隻手就廢了。
她儘量伸長那隻被折斷了腕骨的右手,用中指指甲蓋極其小心地勾住瓶底邊緣,一點一點,像挪動一座大山般將瓶口往鎖釦上方推。
“啪嗒。”
瓶身傾倒。
灰白色的粉末傾瀉而出,正正落在玄鐵鎖釦的鎖芯處。
“滋——”
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驟然炸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惡臭白煙。
那號稱連厲鬼都能困住的符文玄鐵,在化骨粉麵前如同沸水澆雪,迅速軟化、塌陷,化作一灘黑色的鐵水滴落在案幾上。
哢噠一聲輕響,禁錮手腕的鐵環斷開。
棠之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她迅速解開四肢的束縛,顧不上手腕鑽心的劇痛和胸口還在滲血的傷口,抓起一把香灰鬍亂抹在傷處止血。
她知道,晏斯處理那個所謂的“陣眼”絕不會太久,她隻有一炷香的時間。
她赤足落地,像一隻無聲的貓,貼著牆根的陰影滑向門外。
府裡的陰兵大半都被陸非調去後院鎮壓地脈了,這給了她唯一的空隙。
棠之屏住呼吸,調整著胸廓起伏的節奏——這是她十年來觀察陸非時偷學到的“龜息術”。
陸非以為她隻是在發呆,卻不知她是在記他每一次潛行時特殊的呼吸頻率。
穿過迴廊,一座漆黑的閣樓如巨獸般盤踞在後院深處。
“引靈閣”。
晏斯平日裡的禁地,連陸非都不許靠近。
閣樓門口,坐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
他手裡拿著一塊黑乎乎的抹布,正在擦拭一盞掛在門簷下的燈籠。
那燈籠罩子不是紙糊的,而是用頭蓋骨打磨得極薄,裡麵燃著幽綠的鬼火。
老人動作機械,每一次擦拭都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在這死寂的夜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棠之伏在假山後,藉著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掩護,將龜息術運轉到極致,連心跳都強行壓慢了半拍。
她趁著老人轉身蘸油的瞬間,像一道淡薄的影子,貼著他的後背滑入了閣門。
甫一進門,一股濃烈的、經過防腐處理的陳舊脂粉味撲麵而來。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棠之看清了閣內的景象,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
冇有書架,冇有法器。
空曠的閣樓大梁上,垂掛著密密麻麻的紅線。
每一根紅線下,都吊著一幅一比一真人大小的“剪紙”。
不,那不是紙。
那是皮。
成百上千張完整的人皮,被裁剪成戲文中旦角的模樣,隨著閣樓內陰冷的穿堂風微微晃動。
所有的“剪紙”,都有著同一張臉。
那都是她的臉。
有五歲的她,紮著羊角辮笑得天真;有十歲的她,抱著晏斯的腿撒嬌;有十五歲的她,初潮來臨時羞澀地躲在屏風後……
棠之顫抖著伸出手,指尖在離她最近的一張人皮邊緣停住。
那觸感細膩如生,甚至還帶著一絲詭異的餘溫。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晏斯唯一的救贖,是他在人間唯一的溫情寄托。
原來,這所謂的“十年養成”,不過是一場早已寫好劇本的輪迴。
這裡掛著的,不是畫,而是過去無數個死在大婚之夜的“棠之”。
“你也……回不去了嗎?”
一道細若遊絲的哭腔突兀地從角落裡響起。
棠之猛地回頭,隻見最角落的一張人皮剪紙竟然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詭異地扭動了一下。
那張皮影的眼眶位置被掏空了,此刻卻幽幽地冒著兩團鬼火。
那是殘魂。
“你是誰?”棠之壓低聲音,手指緊緊扣住掌心。
“我是棠夢……也是棠雲,還是棠雨……”那皮影發出的聲音像是兩片枯葉在摩擦,“我是你之前的第九十九個,你是第一百個。”
一百個。
棠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
晏斯這個瘋子,他為了那所謂的“地府千秋”,究竟在人間徘徊了多少年?
又殺了多少個像她這樣的“極陰之體”?
“冇用的……逃不掉的。”那個叫棠夢的殘魂絕望地晃動著薄薄的身軀,“隻要名字還在他的《死簿》上,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吉時一到,你的魂魄也會自動碎裂,變成滋養他鬼身的養料。”
“《死簿》在哪?”棠之立刻抓住了關鍵。
棠夢那虛幻的手臂艱難地抬起,指向閣樓正中央懸掛的一口青銅小鐘。
“那是‘定魂鐘’,鐘下壓著的便是《死簿》。鐘聲一響,百鬼夜行,你的魂魄就會被鎖死在皮囊裡,任他宰割。除非……在鐘響之前,劃掉名字。”
棠之死死盯著那口鐘。
那是唯一的生路。
她不再猶豫,提氣便要向閣樓中央衝去。
然而就在這時,門外那令人牙酸的“咯吱”擦燈聲,突然停了。
原本坐在門口那個動作遲緩、看似毫無威脅的守閣老人,此刻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冇有轉身,那顆長滿屍斑的腦袋卻以一種人類頸椎絕對無法做到的角度,生硬地向後旋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雙灰白渾濁、早已冇有瞳孔的眼珠,死死地釘在了閣樓深處的黑暗中。
他看不見。
但他聽得見。
活人恐懼時血流加速的聲響,在他耳中正如雷鳴般震耳欲聾。
“嘶——”
老人那腐爛見骨的嘴緩緩張開,發出一聲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尖銳嘶鳴,手中的人骨燈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早已鏽跡斑斑、卻透著濃烈血腥氣的長鉤,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