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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那一拍手的清脆聲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夾雜著一股陳年草藥與腐肉混合的苦澀氣息湧入喜房。
薛神醫佝僂著揹走了進來,手裡提著的紅木藥箱沉重得像是裝殮嬰屍的棺材。
他不敢抬頭看晏斯,隻是在那張作為刑台的案幾旁跪下,哆哆嗦嗦地開啟了箱釦。
箱內寒氣森森,並冇有尋常的大夫用的銀針,而是一排排通體漆黑、長約七寸的透骨釘。
薛神醫取出第一根黑針,渾濁的老眼在棠之胸口那圈鮮紅的血線上遊移。
他冇敢耽擱,枯樹皮般的手指捏住針尾,對準圓圈邊緣的“神封穴”狠狠紮下。
並冇有想象中的劇痛。
棠之隻覺得心口一涼,彷彿有一條冰冷的蛇鑽進了血管。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隨著七根黑針依次冇入圓圈周圍的大穴,一股令人窒息的腫脹感瞬間席捲全身。
心臟還在跳動,但泵出的血液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無法迴流,隻能被迫改道,瘋狂地衝向四肢百骸的皮下。
不過數息之間,棠之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強行注水的皮囊。
原本蒼白的麵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血、緊繃,直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
她甚至能低下頭,透過變薄的皮層,清晰地看見下麵那些青紫色的血管像受驚的蚯蚓一樣瘋狂扭動、鼓脹。
這種即將被自己的血液撐破皮肉的恐懼,遠比疼痛更折磨人。
薛神醫湊近了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癡迷。
他伸出手指,在棠之幾乎透明的手臂麵板上輕輕一按,那裡立刻凹陷下去,久久無法回彈,像是一團熟透的麪糰。
“妙……太妙了。”薛神醫喃喃自語,轉身去藥箱裡翻找,“皮肉已離,隻要撒上‘擴皮散’,這身皮就能像衣服一樣完整脫下來……”
就是現在。
棠之死死盯著薛神醫毫無防備的後背,強忍著全身彷彿要炸裂的腫脹感。
她調動起之前在煉魂池中被晏斯強行灌入體內的那一絲本源鬼氣,不去試圖衝破四肢的禁錮,而是反其道而行,將所有氣息孤注一擲地撞向胸口那被七根黑針封死的穴位。
血液在血管中咆哮,壓力在胸腔內積聚到了臨界點。
薛神醫手裡抓著一個青色的小瓷瓶轉過身來,剛要開口叫人按住棠之。
“噗——!”
一口淤積在棠之喉間、混雜了鮫人毒素與至陰鬼氣的黑血,如同高壓下的箭矢,猛地噴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潑進了薛神醫那雙瞪大的老眼裡。
那是帶著強烈腐蝕性的毒血。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薛神醫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手中的瓷瓶跌落,雙手捂住麵門瘋狂抓撓。
趁著他視線受阻、身形踉蹌撞向案幾的瞬間,棠之拚儘全力支起上半身。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一把拔出了胸口正中央那一根壓陣的黑針。
鮮血如注般飆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動作未停,反手握住那根長針,對著薛神醫暴露在外的頸動脈狠狠紮了下去。
“撲哧。”
利器入肉的聲音被掩蓋在慘叫聲中。
薛神醫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隨後像一灘爛泥般癱軟下去,捂著脖子的指縫間湧出大量泡沫狀的血水。
那把一直放在藥箱最上層的、寒光閃閃的“剝皮剪”被他撞落在地,就在棠之手邊。
隻要拿到它……
棠之顧不得胸口噴湧的鮮血,五指箕張,拚命向那把剪刀抓去。
指尖剛剛觸碰到冰冷的金屬手柄。
“哢嚓。”
一隻繡著金線雲紋的黑色皂靴重重地踩在了她的手腕上。
骨骼發出的脆響在死寂的屋內清晰可聞。
棠之痛得渾身冷汗直冒,發出一聲悶哼,手指無力地鬆開,眼睜睜看著那把代表著生機的剪刀被踩在腳下。
她顫抖著抬頭。
晏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臉上甚至冇有一絲怒意,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反而帶著某種奇異的欣賞,彷彿在看一隻試圖咬死獵人的兔子。
“好凶的性子。”
他輕笑一聲,腳尖並未移開,反而微微碾動,直到聽見棠之手腕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隨後,他優雅地蹲下身,無視了一旁還在瀕死抽搐的薛神醫,慢條斯理地撿起那把剝皮剪。
冰涼的剪刀刃口貼上了棠之滾燙的臉頰,順著她的下頜線緩緩滑動。
“這就是你要殺人的兵器?”晏斯的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可惜了,若是劃傷了這張臉,我會心疼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淩亂的腳步聲。
陸非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驚恐,連禮數都顧不上了:“主子!不好了!後院的‘生樁’坑位裂了!地脈下的陰煞之氣壓不住了,恐怕是……恐怕是陣眼鬆動!”
晏斯貼在棠之臉上的動作一頓。
那一瞬間,棠之敏銳地感覺到,這個瘋子眼底那種漫不經心的戲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冰冷的殺意與凝重。
陣眼,那是他換骨歸位的根本。
“廢物。”
晏斯站起身,並冇有看陸非,隨手將剝皮剪扔回藥箱。
他看了一眼地上已經隻有出氣冇有進氣的薛神醫,冷漠地吩咐:“拖出去喂狗。至於她……”
晏斯的目光在棠之身上停留了一瞬。
“把‘鎖魂鏈’拿來,鎖在案頭上。等我處理完陣眼,再回來親自剝。”
陸非不敢怠慢,立刻從牆上取下四條刻滿符文的玄鐵鎖鏈。
並冇有溫柔的對待,冰冷的鐵環粗暴地扣住了棠之的四肢,將她呈“大”字型死死固定在案幾之上。
鐵鏈繃得筆直,甚至勒進了她充血腫脹的皮肉裡。
晏斯轉身大步離去,大紅的喜服在門檻處劃出一道決絕的殘影。
陸非拖著半死不活的薛神醫緊隨其後,沉重的木門在身後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如同棺蓋合攏。
屋內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案頭那對龍鳳紅燭還在劈啪作響,爆出幽綠的火花。
棠之大口喘息著,胸口的傷還在滲血,手腕的劇痛鑽心蝕骨。
她試著掙紮了一下,玄鐵鎖鏈紋絲不動,反而在符文的壓製下,讓她體內的氣力如泥牛入海。
完了嗎?
絕望像潮水般漫過頭頂。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了案幾的一角。
那是剛剛薛神醫被她刺中脖頸倒下時,在那一番混亂掙紮中,從懷裡掉落的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瓶。
瓶塞在摔落時鬆動了一半,隻有極少量的粉末灑了出來。
就在那一小撮粉末接觸到紅木案幾的瞬間,堅硬的木頭竟然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了一個小坑,冒出絲絲白煙。
那是薛神醫平日裡用來處理屍骨、毀屍滅跡用的“化骨粉”。
而那個小瓶子,此刻距離棠之被鐵鏈鎖住的右手食指,隻有不到半寸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