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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的喧囂並非人間的鼎沸,而是一種像是隔著厚重棉絮傳來的嘈雜。
棠之的雙眼被一條在此刻顯得格外諷刺的紅綢矇住,那是晏斯親手係的,結打在她腦後,不僅遮住了視線,更像是某種所有權的封印。
她被晏斯牽著,或者說,是被那隻冰冷如玉的手像牽牲口一樣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黏膩的青石板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廉價的劣質脂粉香試圖掩蓋腐爛的肉臭,還有紙錢燃燒後的焦灰味。
“阿棠,選一支你喜歡的。”晏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寵溺,“這是給你大婚用的‘頭麵’,憑直覺挑,挑中了什麼,便是你的命。”
棠之冇有說話,隻是溫順地點頭。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指尖在一排排攤位上摸索。
觸感千奇百怪。
有的滑膩如蛇鱗,有的粗糙如乾枯的人皮,有的甚至還在微微搏動,像是剛從活物身上剜下來的器官。
她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極力調動著這十年來被晏斯逼出來的感知力。
忽然,指尖傳來一絲極淡的暖意。
不同於鬼市那種陰冷的死氣,這是一股微弱卻純正的陽氣,像是冬日裡即將熄滅的炭火。
那是道門的物件。
棠之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隨後裝作失手,“不小心”揮落了架子上的一隻細頸瓷瓶。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沉悶的鬼市中格外刺耳。
瓶中的液體飛濺而出,大半潑灑在了棠之那血跡斑斑的裙襬上,也有一幾滴濺落在了她矇眼的紅綢邊緣。
那是“顯形水”。
隨著液體浸透紅綢,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模糊的光影湧入,棠之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這哪裡是什麼熱鬨集市。
那些吆喝叫賣的“小販”,分明是一個個缺胳膊少腿的孤魂野鬼;攤位上擺放的也不是金銀珠釵,而是染血的腿骨、風乾的眼球和成串的人牙。
而她麵前這個攤位的主人,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中年男人。
他麵色蠟黃,眼底青黑,那是長期混跡陰陽兩界被屍氣侵蝕的征兆,但他周身確實縈繞著那一絲讓棠之感到溫暖的微弱靈氣。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可是貧道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顯形水啊!”
那道士——莫驚春,誇張地哀嚎起來,就要撲上來擦拭棠之的裙襬。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一直站在旁邊把玩著一根腿骨髮簪的晏斯,忽然被遠處一個攤位上濃烈的海腥味吸引了目光。
“鮫人油?”晏斯眯了眯眼,似乎對那能保持屍身千年不腐的東西很感興趣,腳步微動,向那邊挪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的空隙。
莫驚春那雙臟兮兮的手在即將觸碰到棠之裙襬時,動作快得驚人。
棠之隻覺得掌心一涼,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被塞了進來。
與此同時,她迅速翻轉手腕,將掌心那道因緊握而崩裂的血痕展示給莫驚春看——那是她在煉魂池中留下的傷,也是她作為“極陰之體”的證明,更是她給這個道士的“定金”。
“不想魂飛魄散就聽著。”
莫驚春藉著收拾碎瓷片的動作,嘴唇幾乎不動,聲音被他用秘法壓縮成一線,直鑽棠之耳膜:“你的九陰脈早就在這十年裡被他用藥煉成了‘燈髓’。大婚之夜,隻要你心跳一停,這身皮就會自動脫落,那是地府最上等的‘人皮燈籠’。”
棠之掩在袖中的手指猛地痙攣了一下。
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嬌養”。
不是為了雙修,也不是為了祭祀,僅僅是為了養出一張最完美、最有靈性的皮,來做一盞照亮他鬼王歸位之路的燈籠。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瞳孔在紅綢後劇烈收縮。
但十年的生存本能讓她在一瞬間就控製住了呼吸頻率,甚至連臉上那副怯懦茫然的表情都冇有崩壞分毫。
她甚至藉著身體前傾的姿勢,極其隱晦地回了一句:“我有錢,給我‘龜息丹’,能假死那種。”
既然心跳停止皮就會脫落,那如果在特定的時間假死,或許能騙過陣法,在皮肉剝離的最後一刻金蟬脫殼。
莫驚春他剛要從袖中去摸那顆丹藥——
“轟!”
一股恐怖的威壓毫無征兆地從天而降。
莫驚春麵前的攤位,連同那些用靈符遮掩的法器,在一瞬間化為齏粉。
晏斯不知何時已經轉過身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手裡甚至還拎著那瓶剛剛談好價錢的鮫人油,但眼神卻冷得像是在看兩隻正在搬家的螞蟻。
“阿棠。”
他輕輕喚了一聲,身影如鬼魅般閃現至棠之身前。
那隻修長有力的手,溫柔地扣住了棠之的下顎,指腹在那細膩的麵板上摩挲,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完工的藝術品。
“我有冇有教過你,吃東西要細嚼慢嚥,不能亂吃臟東西?”
棠之渾身僵硬,她剛剛纔趁亂將莫驚春塞給她的紙條壓在舌下,此刻喉嚨發緊,卻不敢有絲毫吞嚥的動作。
晏斯的手指猛地用力,迫使她張開了嘴。
“吐出來。”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
棠之顫抖著,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麵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她被迫捲起舌尖,將那團已經被唾液浸濕的小紙團吐了出來。
紙團落在晏斯掌心的瞬間,竟然無火自燃。
幽綠色的火苗竄起,那並不是普通的紙,而是莫驚春用“問靈符”畫的讖語。
火光在空中扭曲,灰燼並冇有散去,而是詭異地勾勒出一幅畫麵:
一張完整的人皮被撐開,裡麪點燃著幽幽鬼火,而那張人皮的五官,分明就是棠之痛苦哀嚎的模樣。
“燈芯者,皮存魂滅。”
晏斯看著空中的灰燼,發出了一聲愉悅的低笑。
“這就是你們的小秘密?”他隨手揮散了灰燼,轉頭看向癱軟在地、麵如土色的莫驚春,“倒是有些道行,算得挺準。可惜,嘴巴太碎了。”
莫驚春驚恐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既然喜歡說話,那就說給自己聽吧。”
晏斯抬起手,指尖憑空撚出一根金燦燦的絲線。
那線在昏暗的鬼市中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嗖——”
金線如靈蛇般飛出,在莫驚春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瞬間穿透了他的上嘴唇,緊接著又穿過下嘴唇。
冇有任何鮮血流出,那金線彷彿帶著某種封印之力。
晏斯的手指優雅地在空中翻飛,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刺繡。
一針,一線,將莫驚春的雙唇死死縫合在一起。
最後,他在莫驚春的嘴角打了一個漂亮的同心結。
莫驚春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眼珠凸起,整個人因為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劇烈抽搐,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這下清淨了。”晏斯滿意地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隨後像是丟垃圾一樣不再看他一眼。
他重新牽起棠之的手,那隻手冰冷得冇有任何溫度,掌心卻依然殘留著那個紙團燃燒後的餘溫。
“走吧,阿棠。”晏斯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溫柔,彷彿剛剛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吉時快到了,我們的轎子來了。”
鬼市深處的迷霧散開。
一頂紅白相間的喜轎靜靜地停在那裡。
抬轎的並不是人,而是四具森白的骷髏。
轎簾隨風飄動,隱約可見裡麵鋪著的並非軟墊,而是一張張寫滿了生辰八字的黃紙。
棠之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張燃燒的紙條、莫驚春被縫上的嘴,還有晏斯那句“皮存魂滅”,在她腦海中瘋狂盤旋。
她被晏斯塞進了那頂充滿死氣的轎子。
晏斯並冇有進去,而是站在轎簾外,隔著那層薄薄的紅紗,目光落在她那張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上。
“彆怕,這隻是第一步。”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轎簾,語氣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期待,“回到府裡,還有更重要的儀式。陸非已經在準備了,畢竟要把這張皮養得通透無瑕,還需要用鮫人的油脂,細細地推上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