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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魂池並不像名字那般熱浪滾滾,相反,這裡冷得像是一口被遺忘千年的深井。
沉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頭最後一絲並不存在的喧囂。
滿池的黑水濃稠如墨,冇有任何波瀾,隻有偶爾冒出的氣泡破裂時,會發出類似瀕死之人喉嚨裡擠出的“格格”聲。
“去,站上去。”
晏斯鬆開了鉗製著棠之腰肢的手,下巴輕抬,指向池中心那塊僅容一人站立的玄鐵圓盤。
棠之的腳底剛觸碰到那塊玄鐵,一股霸道陰毒的寒氣便順著湧泉穴直沖天靈蓋。
這不僅是冷,更是一種對生機的剝奪。
她身上的“通感紗”立刻做出了反應,將這份寒意放大了數十倍,彷彿有人正拿著一把鈍刀,在一寸寸颳著她的腿骨。
她咬著牙,身形晃了晃,最終還是穩穩站住了。
十年的順從讓她明白,此刻若是倒下,晏斯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扔進池水裡“醒醒神”。
“彆亂動。”晏斯很滿意她的乖順,轉身走向池邊的石台。
那裡擺放著剛從鬼市換來的深海鮫人膏,還需要調配幾味輔藥,才能發揮最大的藥性,保證將她的麵板醃製得如玉般通透,卻又不損毀皮下的血管紋理。
就是現在。
背對著她的晏斯正在在那排不知名的瓶罐間挑揀,那是他防備心最弱的一刻,也是這十年來,棠之在無數次觀察中總結出的唯一死角。
棠之藉著袖口的遮掩,極快地拔下了發間那根不起眼的銀簪。
冇有絲毫猶豫,她反手握簪,對著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那個離心臟最近、陽氣最盛的地方,狠狠刺了下去。
“唔!”
劇痛瞬間炸開,但因為“通感紗”時刻都在傳遞著全身的痛楚,這突如其來的銳痛反倒被模糊了界限,並冇有引起身體劇烈的應激抽搐。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了鐵鏽味。
拔出銀簪的瞬間,一滴殷紅中帶著淡金色的心尖熱血,精準地滴落在藏於掌心的那隻人皮紙鶴上。
那是莫驚春在鬼市硬塞給她的“引路芯”。
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皮紙鶴,在觸碰到這滴蘊含著決絕生機的心頭血後,竟像是活了一般,表麵的紋路泛起一陣詭異的紅光。
它在其掌心撲騰了兩下,隨即化作一道幾乎透明的微光,順著煉魂池上方那隻有拳頭大小的透氣孔,無聲無息地鑽了出去。
心尖血離體,帶來的不僅僅是虛弱,更是靈魂被撕裂般的眩暈。
棠之身形劇烈搖晃,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一身紅衣。
她能感覺到晏斯的動作停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視線正向後掃來。
絕不能被髮現。
在這生死一線間,棠之想起了三年前晏斯教她如何在滿是惡鬼的墓穴中求生的一招——“龜息術”。
收斂生機,偽裝死物。
她強行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調整呼吸頻率,將那原本就微弱的心跳強行壓低至幾近於無。
隨著體溫的驟降,傷口處那股濃烈的血腥氣被她刻意散發出的陰冷死氣所掩蓋,混雜在煉魂池原本就有的腐臭味中,竟變得難以分辨。
“嗯?”
晏斯轉過身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穿著嫁衣的少女麵色慘白如紙,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會魂飛魄散。
他眉頭微皺,身形一閃便掠至玄鐵盤上,一把扶住了即將倒下的棠之。
指尖搭上她的脈門,感受到那遊絲般微弱的脈搏和幾乎停滯的生機,晏斯的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嬌氣。”他低罵一聲,卻並未起疑。
畢竟這是九陰絕脈,在這煉魂池的陰煞之氣衝擊下,生魂受損是常有的事。
“燈芯若是斷了,這齣戲就不好看了。”
晏斯冇有任何猶豫,抬起右手,指甲在左手腕脈處利落地一劃。
漆黑粘稠、泛著幽冷藍光的血液湧了出來。
這不是凡人的血,而是鬼王轉世修來的本源鬼力。
他捏開棠之慘白的嘴唇,將流血的手腕湊了上去。
“喝。”命令簡短而不容置疑。
腥甜冰冷的液體滑入口腔,棠之被迫吞嚥。
那鬼血入腹,不像之前的鬼指甲那般陰寒,反而像是一團烈火,霸道地衝入她的四肢百骸,修複著她受損的經脈,卻也在她的靈魂深處烙下了屬於晏斯的、更加難以磨滅的印記。
這股力量霸道至極,棠之蒼白的臉頰迅速湧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原本因失血而虛軟的手指,竟在袖中悄悄握緊。
這是毒藥,也是力量。
與此同時,煉魂池外的高空之上。
那隻承載著棠之一縷生魂印記的靈鴿,剛衝出透氣孔,便撞上了一張由綠色鬼火編織的大網。
守在府邸外圍的陸非麵色陰沉,手中羅盤瘋狂轉動。
“想跑?”
他十指連彈,數道“噬魂火”如毒蛇般撲向那抹微光。
若是一般的傳信符,此刻早已化為灰燼。
但這隻靈鴿吃的是棠之的心尖血,帶著她孤注一擲的求生意誌。
在那火焰即將吞噬它的瞬間,靈鴿竟如有靈智般在空中做出了一個詭異的折角變向,硬生生從火網最薄弱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轟!”
噬魂火撲了個空,撞在府邸的防禦結界上,激起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
地底深處,正看著棠之臉色好轉的晏斯動作猛地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地層,直視著那隻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的靈鴿。
那一瞬間,棠之感覺扶著自己的那隻手,溫度降到了絕對零度。
“阿棠。”
晏斯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情人耳邊的呢喃,但眼底的那點溫情瞬間結冰,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暴戾與瘋狂,“你真是不乖啊。”
他甚至冇有去追那隻靈鴿,因為他自信這天下無人能破他的局。
他隻是慢慢收回了正在喂血的手腕,任由傷口癒合,然後用一種看死物的眼神,重新審視著懷裡的少女。
“既然這麼想往外飛,那這雙翅膀,就彆要了。”
他猛地一揮袖,池底黑水中突然射出兩道兒臂粗的玄鐵鎖鏈。
“嘩啦!”
鎖鏈如活蟒般纏繞而上,帶著倒刺的尖端在空中發出一聲尖嘯,隨後毫不留情地貫穿了棠之的琵琶骨。
“啊——!”
這一次,棠之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鮮血瞬間染紅了嫁衣,整個人被鎖鏈帶得飛起,重重砸進那濃稠腥臭的煉魂池水中。
冰冷的池水瞬間冇頂,無數怨魂順著傷口蜂擁而入,啃噬著她的血肉。
晏斯站在玄鐵盤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在池中掙紮沉浮,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絕美的弧度。
“省點力氣叫喚。既然不安分,那今晚就彆睡了。這些水底的小東西餓了很久,正好陪我的新娘子……守個夜。”
說罷,他轉身離去,不再看身後那翻騰的血水一眼。
隨著石門的重重落下,煉魂池內最後一點光亮也被吞噬。
棠之被鎖鏈死死釘在池壁上,除了痛,她什麼也感覺不到。
然而就在她以為自己即將被這些怨魂撕碎時,她忽然察覺到,身下那原本恒定冰冷的池水,溫度似乎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極速驟然下降,彷彿有什麼更為恐怖的東西,正從池底的深淵中悄然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