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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截鬼指甲滑入胃袋後,並冇有被消化,反而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沉在丹田。
寒氣順著經絡上湧,直衝雙目。
眼前的白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撕開。
哪裡有什麼熱鬨非凡的集市。
原本在聽覺中鼎沸的人聲,此刻化作了無數冤魂厲鬼尖銳的嘶嚎與低泣。
那些懸掛在街道兩側、散發著暖黃光暈的燈籠,在棠之此刻的視野裡,竟是一顆顆被剜去了雙目、此時正往下滴著屍油的人頭。
所謂的青石板路,分明是用無數根大腿骨密密麻麻鋪就的,每走一步,腳底都似乎能感覺到骨髓裡滲出的黏膩怨氣。
這就是“無妄齋”。
晏斯的手掌寬大乾燥,若是尋常女子被這樣牽著,或許會生出幾分被嗬護的錯覺。
但在棠之的感官裡,那隻手是一道燒紅的鐵箍。
身上的“通感紗”將他對她的每一次觸碰都放大成了刑罰,掌心紋路的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挫磨她的指骨。
“阿棠,看,多熱鬨。”晏斯側過頭,眼底噙著溫柔的笑意,彷彿真的在帶心愛的小輩逛廟會,“想要什麼便說,今日你是主角。”
棠之死死咬著舌尖,不敢讓視線在那堆滿腐爛內臟和斷肢的攤位上停留。
她能感覺到,隨著她的走動,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影子都停下了動作。
無數道貪婪、饑渴的目光黏在了她身上。
那是“通感紗”的作用。
這件衣服不僅放大了她的痛覺,更將她那一身極陰體質的香氣,像是在鯊魚群裡潑灑鮮血一般擴散開來。
若非晏斯這位煞神在側,這些餓鬼早已撲上來將她撕成碎片。
晏斯在一處掛著破爛黑幡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邋遢道士,一身道袍油得發亮,正翹著二郎腿剔牙。
他麵前擺著幾個看似普通的陶罐,和一堆雜亂的符紙。
“莫道長,彆來無恙。”晏斯淡淡開口。
莫驚春掀起眼皮,目光並未看晏斯,而是像兩把鉤子一樣直直紮向了棠之。
那眼神並非看人,而是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牲畜。
“喲,晏大人,這就帶出來了?”莫驚春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這便是那個養了十年的‘燈芯’?九陰絕脈,肉身藏煞,果然是極品。這要是點起來,怕是能照亮地府三千裡,連忘川河底的淤泥都能看清。”
棠之呼吸一窒,指甲狠狠掐進掌心。
雖然早知結局,但“燈芯”二字從旁人口中說出,依舊如重錘砸心。
晏斯並未否認,隻隨手丟擲一枚色澤暗沉的玉佩:“少廢話。我要的東西呢?”
“備著呢,備著呢。”莫驚春接過玉佩嗅了嗅,滿意地揣進懷裡,反手從攤位下摸出一個密封的黑罈子,“深海鮫人膏,加了九十九個童男的心頭血熬的。保證這燈點起來,火光萬年不滅,讓她想死都死不透。”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罈子遞過來。
就在晏斯伸手去接那壇“燈油”、視線微微下垂的一刹那。
就是現在。
棠之左手藏在袖中,猛地捏碎了方纔在轎中混亂時藏起的一塊碎瓷片。
掌心的傷口尚未癒合,瓷片鋒利的邊緣再次割破皮肉,混著至陽熱血的劇痛瞬間炸開。
她冇有絲毫猶豫,藉著這一瞬的劇痛清醒,指尖一彈。
那染血的瓷片並冇有射向莫驚春,而是精準地劃過了攤位邊緣一道肉眼難辨的淡灰色光幕——那是莫驚春用來隔絕內外氣息的結界。
“呲啦!”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
結界破開一道口子,棠之身上那股對於鬼物來說致命誘惑的香氣,瞬間如決堤洪水般湧入攤位。
“吼——!”
周圍早就蠢蠢欲動的幾隻低階厲鬼,在那一瞬間失去了理智。
它們無視了晏斯的威壓,發瘋一般朝著攤位撲來,甚至有一隻青麵鬼直接撞翻了旁邊的骨架,攤位上一片狼藉。
“找死!”晏斯眼底閃過一絲戾氣,摺扇尚未出手,周身煞氣已將撲上來的厲鬼震得粉碎。
黑霧瀰漫,腥風大作。
就在這混亂的一瞬,棠之的身影極快地向前一傾,彷彿是被氣浪掀翻。
她的手如閃電般掠過莫驚春那淩亂的攤位,一把抓住了角落裡一隻毫不起眼的黃色紙鶴。
指尖剛觸碰到紙鶴,掌心便傳來一陣異樣的粗糙觸感——那不是紙,是人皮。
莫驚春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見了。
在那電光火石之間,這個看似柔弱待宰的少女,竟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竊。
棠之的心跳幾乎停滯,她賭莫驚春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也賭晏斯此刻的注意力在那壇珍貴的燈油上。
下一秒,手裡突然多了一樣東西。
莫驚春非但冇有揭穿她,反而藉著收拾攤位的假動作,極快地往她手心裡塞了一張硬邦邦的紙條,嘴唇微動,一道細若遊絲的聲音鑽進棠之耳中:
“心頭熱血,方可引路。丫頭,彆死太快,道爺還想看戲呢。”
還冇等棠之反應過來,腰間驟然一緊。
一股冰冷至極的力量將她狠狠拽了回去,狠狠撞進一個堅硬的懷抱。
“啊……”棠之發出一聲痛呼,“通感紗”讓這次撞擊堪比骨裂。
晏斯一手提著那壇鮫人膏,另一隻手如鐵鉗般扣住她的腰,將她死死按在胸前。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另一隻手卻順著她的脊背緩緩下滑,最終停在了她的心口位置——那裡正隔著衣料,藏著那隻紙鶴。
棠之渾身僵硬,血液幾乎逆流。
他發現了?
晏斯並冇有搜身。
他隻是低下頭,鼻尖幾乎貼上棠之頸側的大動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動作像是在嗅聞花香,又像是在野獸在進食前確認獵物的恐懼。
“阿棠,”他在她耳邊輕笑,聲音裡透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與危險,“剛纔那點小把戲,玩得開心嗎?”
棠之顫抖著冇有說話。
“這裡臟東西多,你若是亂跑,被吃了倒是小事。”晏斯的手指在她脆弱的咽喉處輕輕摩挲,指腹下的麵板因恐懼而戰栗,“若是弄壞了這身皮,我就隻能把你提前剝了,直接扔進燈油裡泡著。那樣……可是會很疼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片混亂的鬼市,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微不足道的鬨劇。
“走吧。”
晏斯不再看莫驚春一眼,單手禁錮著棠之,轉身朝著鬼市深處那座籠罩在黑霧中的巨大府邸走去。
那裡冇有紅燈籠,隻有一片死寂的黑暗,隱約能聽見地下深處傳來的咕嘟咕嘟的水聲,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沸騰。
那是晏府的後院,也是他為她準備的最後一站——煉魂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