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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足以把人碾碎的吸力並未持續太久,因為下一瞬,一聲淒厲至極的裂錦聲蓋過了所有的風嘯。
棠之仰著頭,在那漫天壓下的黑霧中,看見了晏斯那雙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瀕死的恐懼,反倒湧動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那是為了留住心愛玩物,不惜親手打碎瓷器重鑄的偏執。
“既然陰陽路斷……”晏斯的聲音不再是縹緲的鬼嘯,而是像砂紙磨過耳膜的嘶啞,每一個字都帶著神魂崩裂的迴響,“那你便留在人間,替我受這百歲孤寂。”
他並冇有剝離她的生魂。
相反,半空中那團龐大的鬼王本源竟在這一刻開始了逆向坍塌。
晏斯竟是強行引爆了自己的命宮,利用那股排山倒海的斥力,將四周那些貪婪地想要吞噬棠之的陰火與亂流硬生生震開!
緊接著,一股冰冷刺骨卻又蘊含著龐大生機的力量,順著那根還插在棠之琵琶骨上的判官筆桿,粗暴地灌入她的體內。
“唔!”
棠之隻覺得像是有滾燙的水銀被強行注入骨髓,那是晏斯碎裂的三魂七魄。
他用自己最後的一絲靈智,編織成了一道無形的鎖,將棠之那原本因為極陰體質而時刻向外逸散的生氣,死死地鎖在了這具**凡胎之中。
紅綢炸裂,黑霧散儘。
棠之最後感受到的,是一隻冰涼的手虛虛地覆在她的眼皮上,隨後便是徹底的黑暗,以及耳畔那句隨著風聲消散的低語:“……我的。”
三年後,青溪鎮。
這裡是遠離京城的一處偏遠水鄉,冇有高聳的祭壇,也冇有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隻有潮濕的青石板路和晨起時淡淡的魚腥味。
“唐大夫,這是自家醃的鹹菜,給您放櫃上了啊!”
臨街的“回春堂”裡,棠之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聽到聲音抬起頭,露出一張素淨溫婉的臉。
她笑著應了一聲,熟練地從藥櫃裡抓了幾味甘草和陳皮,用牛皮紙包好遞過去:“張嬸,這幾味藥拿回去煮水,這兩天倒春寒,您這老寒腿得仔細護著。”
送走了熱情的街坊,棠之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曾經因為常年放血而留下的猙獰疤痕,如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隻在那極陰煞氣散儘後,縮成了一顆殷紅如血的小痣,襯得她原本蒼白的手腕多了幾分活人的血色。
這三年來,她不再需要靠吞食那些噁心的符水續命。
體內那股總是讓她手腳冰涼的陰寒之氣,彷彿隨著那一夜的祭壇崩塌徹底消失了。
她能感受到陽光曬在麵板上的微燙,能嚐出鹹菜裡的鹽味,也能在夜裡安然入睡,再無厲鬼入夢。
天色漸晚,棠之熟練地上了門板,提著一盞普通的油紙燈籠——不是人皮做的,隻是市集上三文錢一個的便宜貨——慢悠悠地往鎮子西頭的竹籬小院走去。
剛轉過街角,她便聽到了篤篤的劈柴聲。
聲音有些虛浮,並冇有莊稼漢的那種力道,聽得出劈柴的人很是吃力。
棠之推開半掩的竹門,院子裡的那個人影隨之停下了動作。
那是個穿著粗布青衫的男子,身形消瘦得厲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臉色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手裡握著一把有些捲刃的斧頭,腳邊堆著的柴火長短不一,顯然是不怎麼擅長這種粗活。
聽到腳步聲,男子緩緩轉過身。
是晏斯。
隻是如今的他,在這個世界上再無半點鬼王的威壓。
那一夜自碎命格雖然保住了他的魂魄不散,卻也讓他徹底淪為了一個廢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稍微受點風寒就會咳上一整夜,壽數甚至比常人還要短上幾分。
他看到棠之,那雙曾經總是帶著俯視與掌控意味的眸子,此刻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溫順。
“回來了。”晏斯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
他放下斧頭,自然而然地走到棠之麵前,接過她手裡的藥包和燈籠。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在觸碰到棠之溫熱的指尖時,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隨即順從地退到了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那是曾經棠之作為“人皮燈籠”預備役時,必須站立的位置。
如今,主仆易位。
棠之冇有看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徑直向屋內走去。
她不需要回頭,也知道這個男人會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一樣,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就在她即將跨過門檻時,院外的籬笆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唐大夫,留步。”
那聲音中正平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棠之腳步一頓,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慢慢轉過身,隻見院外的暮色中,站著一個身穿皂吏服飾的高大男子。
雖然換了凡間的裝束,收斂了周身的雷光,但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棠之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是司冥。
他腰間掛著把普通的鐵尺,看起來就像個路過巡查的捕快。
但他的目光並冇有落在棠之身上,而是越過她的肩膀,冷冷地釘在了身後那個瑟縮的青衫男子身上。
晏斯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那是來自靈魂深處對判官的本能恐懼。
司冥收回目光,並冇有拔刀,隻是隨手從懷裡掏出一枚黑沉沉的物件,隔著籬笆拋了過來。
“啪嗒。”
東西落在棠之腳邊的泥土裡。
那是一枚不知什麼材質的黑玉佩,上麵刻著一個古樸的“赦”字。
玉佩落地的瞬間,棠之感覺周圍的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了整個小院,將她和晏斯身上那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陰陽因果徹底隔絕。
“前塵已了,生死簿上查無此人。”
司冥深深地看了棠之一眼,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公事,“好自為之。”
說完,這位昔日的地府判官再未停留,轉身融入了漸濃的夜色中。
棠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枚玉佩許久。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地府的妥協,也是一種無聲的契約——隻要她安分守己,地府便默許了她這個“漏網之魚”的存在,也默許了她圈養這隻曾經的鬼王。
她彎腰撿起玉佩,指腹摩挲過那個冰涼的“赦”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進屋吧。”
棠之輕聲說道,隨後轉身走進屋內。
晏斯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那扇厚重的木門在兩人身後緩緩合上,將外麵的風雨與過往,統統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