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門,弟子有話要說!”
羅威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靈真子。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在這片寂靜中聽得分外清晰。
靈真子微微眯起眼,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掃來,如同一塊冰石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羅威硬生生撐住了,沒有退縮,隻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說。”
“弟子名叫羅威,青竹峰八號藥園靈藥童子。”羅威單膝跪在地上,聲音平穩,“這件事的起因,並非高邑所言。是他先出手打壞了弟子同伴的升靈燈,又出言辱罵,弟子才與他起了衝突。他平日裏仗著家世背景,三番五次欺淩我們這些沒有靠山的靈藥童子,向我們索要保護費,稍有不從便拳腳相加。今日這衝突,是他一手引起的。”
他說完,抬眼看向靈真子。
靈真子的神色沒什麽變化,隻是淡淡掃了高邑一眼,再看了看地上那幾個還沒爬起來的人,說:“就這些?”
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
羅威心裏沉了一下。
這位掌門問的方式,已經說明瞭他的態度。
高邑這時候察覺到風向,猛地抬起頭,聲音哽咽:“掌門,弟子所說字字屬實!這個人無緣無故衝過來鬧事,我們不過是還了幾句嘴,他就下死手!您看弟子這張臉……”
他用手捂住鼻子,血順著指縫流下來,那副模樣著實淒慘。
靈真子低頭看了一眼,神色稍稍鬆動。
就在這時,人群裏走出了一個人。
“掌門,弟子可以作證!”
洛展一步跨上前來,跪在羅威旁邊,聲音雖然有些發抖,卻說得很清晰,“弟子親眼所見,是高邑先動手將弟子的升靈燈搶過去撕壞,還出言侮辱,羅威才動手的!弟子所說,句句是實,不敢有半字虛言!”
“哼。”
高邑冷冷一笑,偏過頭去,聲音裏帶著輕蔑,“掌門,這兩個人是穿一條褲子的,他替羅威作證,和他自己作證有什麽區別?他們就是同謀!”
洛展的臉漲得通紅,一雙拳頭攥得死緊。
“你這個混賬東西——”
話沒說完,一道無形的力量從高台上壓了下來。
那不是真正的攻擊,隻是靈真子隨手一動神識,帶出的一絲氣機便如同一記悶棍,結結實實砸在了洛展的神識上。
洛展整個人猛地搖晃了一下,臉色刷地白了,額頭上冷汗瞬間滲出來,身子軟了半截,幾乎要撲倒在地,靠著死命撐住,才勉強沒有倒下,卻渾身顫抖著,匍匐在地,喉嚨裏發出極輕的悶哼聲。
“在本座跟前出言不遜,已是失禮。”靈真子聲音冷淡,“這是小懲,長個記性。”
羅威心裏有什麽東西猛地繃緊了。
他看著洛展那張煞白的臉,看著他顫抖著壓在地上的雙手,胸腔裏升起一股灼熱的怒火,像是什麽東西在他身體深處無聲地燒著。
但他沒有動,隻是把那股怒火死死壓下去,默默攥緊了膝蓋邊上的拳頭。
不是現在。
不是在這裏。
靈真子重新開口,語氣平靜,像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說高邑平日裏欺淩你們,可有旁人能夠作證?”
羅威抬起頭,目光在周圍人群中掃了一圈。
他認出了好幾張臉。
那幾個靈藥童子他都認識,其中有兩個就是被高邑長期盤剝的,每個月的晶石和培元丹都要被抽走一半,曾經哭著來找過他訴苦。
“那幾位師兄弟曾親身受過高邑的欺淩。”羅威指了指人群裏幾人,聲音沉穩,“請掌門過問他們。”
靈真子大袖微微一拂。
那幾個靈藥童子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攝到了近前,稀裏糊塗地跪倒在地,頭埋得極低,不敢抬眼。
周圍安靜下來。
靈真子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聲音不輕不重地落下來:“高邑可曾欺淩過你們?”
沉默。
很長一段沉默。
羅威盯著那幾個人,心裏已經隱隱有了預感。
果然——
那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終齊齊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沒……沒有。”
“沒有的事。”
“弟子不知道掌門說的是什麽。”
羅威閉上眼睛。
他沒有憤怒,隻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寒意。
他明白。
他當然明白。
高邑的兄長高巒是宗門裏的天才弟子,築基中期的修為,將來前途無量。這幾個靈藥童子,誰敢在這種場合得罪高家?就算今天為他說了話,明天高邑從掌門這裏出去,等待他們的是什麽?
他們隻是想活下去。
怪不了他們。
但這種明明白白的真相被這麽堂而皇之地抹去,還是讓羅威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剜了一下。
靈真子的臉色變了。
那雙原本隻是淡漠的眼睛,此刻滲出了真正的怒意,目光如刀鋒般刮過來,壓在羅威身上。
“你說高邑作惡,卻無一人證實。”靈真子的聲音壓低了,卻顯得更加沉重,“在本座麵前大放厥詞,捏造事實,你可知罪?”
羅威抬起頭,直視著靈真子。
他沒有低頭。
“弟子沒有捏造。”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塊石頭放在水裏,“事實就是事實,隻是沒有人敢說出來。”
“放肆——”
靈真子袍袖猛地一揚,一股氣機凝聚起來,像是一道無形的山嶽,正要壓將下來。
“掌門!”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側高聲傳來,帶著幾分灑脫不羈的味道,落在這片劍拔弩張的空氣裏,居然意外地穩住了這片劍拔弩張的氣氛。
所有人同時回頭。
人群往兩側分開,一個紅發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黑底金紋的烈陽峰道袍,身形高挑,眉眼英氣,臉上掛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但眼睛裏透出來的卻是正經的光。
“弟子烈陽峰,秦壽,參見掌門!”
他走到場中,單膝一跪,行禮幹淨利落。
靈真子凝聚起的氣機停了一停,皺了皺眉:“你是……”
“弟子上一屆五峰大比,僥幸得了個第八。”秦壽站起身,神色坦然,“與這位羅師弟有過幾麵之緣。今日之事,弟子恰好路過,全程看在眼裏,願意為其作證。”
高邑臉色猛地變了一變。
“弟子之前曾去過青竹峰,撞上過高邑欺淩羅師弟的情形,當時弟子親眼看見,親耳聽聞。”秦壽頓了一頓,手一揚,掌心裏憑空出現了一枚白玉小符,“不過,弟子自知一麵之詞難以令人信服,所以……這枚記錄玉符,掌門不妨過目。”
他不等靈真子開口,已經將玉符輕輕往空中一拋。
白玉符飛到半空,驟然綻出一片柔和的白光,光芒展開,在所有人眼前凝成一片清晰的水鏡般的畫麵。
畫麵裏,是那個山王祭的夜晚。
橘黃色的燈火映著高邑那張嘲弄的臉,他背著雙手,衝著洛展說:“就你這種廢物一樣的資質,一個月兩顆培元丹能幹什麽……以後你就自己留著一塊晶石,把其他東西都給我交上來……”
然後是那段話,清晰地回響在所有人耳邊——
“哈哈!原來你還有一個姐姐啊!長得漂不漂亮呢!如果漂亮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以後搶來做小妾!”
畫麵裏的那個高邑肆無忌憚地大笑著,笑聲清晰刺耳。
周圍安靜了片刻。
然後人群裏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嘩然聲。
高邑的臉色已經從慘白變成了青灰,嘴唇開開合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靈真子的臉色沉得像是要滴出水來。
那雙眼睛在高邑臉上落了很久,久到高邑腦門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淌。
“夠了。”
靈真子的聲音沉沉地落下來。
“高邑。”
“弟……弟子在。”高邑的聲音已經變了形,帶著明顯的顫意。
“你欺淩同門,索要錢財,口出不堪之言,今日還在本座麵前顛倒黑白,妄圖矇混過關。”靈真子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一塊鐵,砸在地上都是悶響,“本座念你年紀尚輕,初犯從寬——打入思過崖,禁閉一月,不得踏出半步。”
“弟……弟子遵命。”
高邑跪在地上,頭壓得極低,看不見表情。
靈真子沒有再多說什麽,袍袖一甩,帶著幾位長老踏劍而起,消失在了夜空深處。
那道威壓消散之後,整片廣場纔像是重新活了過來,人聲嗡嗡地響了起來。
羅威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
他看著高邑被兩個執法弟子架起來押走,看著那個平日裏不可一世的背影在夜色裏消失,心裏卻空落落的,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釋然。
隻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師弟!”秦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笑,“你沒事吧?臉色那麽差,是不是之前心裏慌得很?”
“沒有。”羅威低下眼睛,“謝謝你,師兄。”
“跟我說謝什麽,見外了不是?”秦壽擺擺手,瞥了眼洛展,壓低聲音,“你這兄弟剛才被掃了一下神識,先讓他回去好好緩一緩,這種事對普通修士傷損不小。”
羅威點了點頭。
洛展還跪在地上,臉色還沒完全緩過來,身上微微出著冷汗,但他抬起頭,衝羅威扯出一個歪斜的笑:“沒事的,我能撐住……”
“撐什麽撐,快起來。”羅威走過去,伸手把他拉起來。
洛展站起身,腿還有些軟,腳步踉蹌了一下。羅威默默扶住他,兩個人慢慢往外走。
人群漸漸散去。
一直圍觀的眾人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低聲議論著今夜的風波,有人回頭多看了羅威兩眼。那些目光裏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幾分莫名的意味。
羅威沒有理會。
他把洛展送回了十號藥園,叮囑他好好休息,看著禁製光芒重新亮起,才轉身朝著自己的八號藥園走去。
夜已經深了。
山路兩旁那些燈火點點的升靈燈,有大半已經升上了高空,遠遠的,像是被收進了星河裏去。隻有零零散散幾盞還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