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比山風跑得還快。
山王祭前夜那場騷動,到了第二天清早,已經傳遍了太華宗上上下下,從正式弟子到膳房的山精,人人都在議論。
議論的焦點,倒不是高邑那張被打爛的臉,也不是掌門靈真子當場開審的威嚴場麵,而是那個一拳打出去的人。
靈藥童子?
很多弟子頭一回聽到這個詞,還愣了一愣。太華宗五峰數百弟子,誰知道角落裏還藏著這麽一類人?種靈藥的?
訊息傳開後,各峰的弟子們說法不一。
“一個根骨下等的廢物,連正式弟子的資格都沒有,靠種地混日子的,竟然敢對著高邑動拳頭?”
“聽說高邑的鼻梁骨都斷了,那一拳打得又狠又準,這人腦子是不是燒壞了?”
“高家小子從思過崖出來,這靈藥童子怕是有得受了。”
幸災樂禍的,歎氣搖頭的,都有。人群裏傳來傳去,最後給這個素未謀麵的靈藥童子加了個綽號——暴力狂人。
這大概是青竹峰靈藥園有史以來,名頭傳得最響的一個靈藥童子了。
隻是這名頭,算不上什麽好名聲。
羅威懵然不知自己已經在太華宗小小出了一回名。
他還在藥園裏睡覺。
昨晚的事情鬧到很晚才散,送洛展回去之後,他一個人沿著山路走回來,在冷風裏吹了好一陣,腦子才慢慢清醒了些。回到木屋,倒在床上,意識沉進黑暗裏,睡得很沉。
今日是山王祭正日,照例不用去藥園勞作。
羅威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木板發了一會兒呆,意識才完全歸位。
他翻身坐起,窗縫裏透進來的晨光細細的,落在地板上,帶著點山林特有的青草氣息。
腦子裏浮起昨晚的畫麵。
靈真子那雙淡漠的眼睛,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平等地看過他——那是掌門掃向一個底層靈藥童子時,理所當然帶著的輕蔑與不耐。哪怕後來鐵證擺出來,那位掌門的臉色也隻是沉了沉,並不曾有過半分的愧色,像是被逼著做了一個公正的決定,而非發自內心地認為這本該如此。
高邑進了思過崖,關禁一月。
輕飄飄的,就這樣。
羅威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沒有散去多少。他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低頭想了一會兒,終於歎出一口氣來。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有天賦,有背景,有靠山——這三樣東西裏,隨便占了哪一樣,這個世界待你的方式都會截然不同。高邑既然三樣都有,哪怕他做了錯事,那些真正握著權力的人,也隻會本能地護著他,輕描淡寫地了結,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人會真的在意一個靈藥童子受了什麽委屈。
羅威把這層道理在心裏壓了壓,沉甸甸的,放到了一個固定的位置。
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但這不代表他認命。
他隻是清醒地知道,現在還不到翻盤的時候。低頭蟄伏,攢力氣,等到那一天——
他慢慢握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算了,今天是山王祭,不是悲秋的日子。
不過想起昨晚那場審判的結尾,羅威心裏還漂著另一層隱憂。他伸手摸了摸領口,指尖碰到了那枚貼著麵板掛著的青玉吊墜——百變青玄佩。
這玩意兒能遮掩他的靈力波動,讓旁人看來,他的修為依舊隻是煉氣一階的水準。但這遮掩不是無懈可擊的,正經的金丹老祖若是有意探查,未必看不穿。
昨晚靈真子就站在他旁邊,近在咫尺。
羅威回想了一下,那位掌門的注意力幾乎全在如何處置這樁醜事上,加之場麵嘈雜,又有池芸芸那個記者在旁邊虎視眈眈,應當沒有分出心神來細查他。
但這種事情,一次兩次走運,不代表次次都能平安。
他在心裏給自己敲了個記號:以後在金丹以上的老祖麵前,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也盡量不要節外生枝。
這層擔憂壓了一壓,暫時收起。
羅威甩了甩腦袋,把這些沉沉的東西先擱到一邊,利落地起身,開始洗漱。
山王祭,過節要有過節的樣子。
洗漱完畢,他從儲物袋裏翻出昨日就備好的一大把黃豆,踩著早晨的露水走到木屋門口,彎腰,一把把地把豆子撒在門檻兩側。黃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蹦蹦跳跳地滾到石縫裏去。
這是山王祭的老規矩,叫做“請山神”——在門口撒豆子,意思是給山神留個進門的路,沾了山神的氣,這一年就能順順當當。
羅威自然是不信這套的,前世他是個做事講邏輯的人,到了這裏一年多,雖然見識了各種匪夷所思的修仙奇事,但對這類民俗討彩頭的儀式,依然隻是覺得好玩。
不過,既然是節日,這種儀式感還是要有的。
撒完豆子,他又從屋裏翻出一疊節日紋飾,這些都是提前在坊市裏買好的,有些是帶著山獸紋樣的剪紙,有些是用彩漆畫出來的雲紋木牌,還有兩串串了紅豆和銅鈴的繩子,樣式樸素,勝在熱鬧。
他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把這些東西一一掛在門框上、窗沿邊,又拿了一道繪著蒼鹿圖案的紋符貼在木屋正門的上方——據說蒼鹿是山神的坐騎,貼了這個,山神路過會多看一眼。
羅威退到院子中間,仰頭打量了一番自己的手藝。
木屋本來就小,這麽一裝點,倒真有了幾分喜氣,銅鈴隨著山風叮叮地響,把周圍那片青色的霧氣襯得也活泛了些。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收拾了一下,去了趟報箱。
《金閣日報》今日特刊,首頁排版換了顏色,印了山王祭慣例的開篇詞,洋洋灑灑追溯了一遍山王祭的起源,說是上古年間某位大修士斬妖衛山,此後人們感念其恩,以這一日祭拜山神,代代相傳。後麵幾版是各地宗門的祭祀活動,太華宗也有一段,說的是昨夜的祭天大典莊嚴而盛大,雲雲。
昨夜廣場上的那場騷動,隻在不起眼的角落裏縮了兩句話,輕描淡寫地提了個“小衝突”,連當事人的名字都沒有。
羅威看了一眼,把報紙隨手放到桌上,沒有在意。
心裏倒是對池芸芸那個記者微微生出了一點古怪的好奇:那人昨晚抱著蜃影玉鏡,一副要把整件事記錄得事無巨細的架勢,怎麽最後刊出來的東西這麽幹淨?
大概是被長老們做了工作。
羅威想了一想,也沒繼續深究,把報紙丟到一旁,去拿了一大隻布袋子,裏頭裝著他提前備好的食材——肉餡、豆腐、荸薺、蓮藕,還有幾包細麵粉,和一小袋磨碎的幹菌子粉。今天要做的,是山王祭的傳統吃食:山王祭丸子。
這東西的講頭不少。
據說山王祭做丸子,取的是圓滿、團聚的意頭。丸子要手工搓,不能用法術代勞,搓出來的纔是誠心;口味要鹹甜各備,象征山中百味;最重要的是,做好了要分給身邊的人吃,一個人獨吞全是壞運氣。
羅威對這些說法將信將疑,但分人這一條,他是認的——就算不信彩頭,有好東西讓朋友嚐一嚐,本來就是件高興的事。
他拎著布袋子走進膳房。
膳房今日格外熱鬧。濃濃的白霧籠在過道上頭,灶台那邊油煙滾滾,鍋鏟敲鐵鍋的聲音劈裏啪啦,刀板上剁餡的聲音密如驟雨。各路山精們係著白圍裙,頂著高高的廚帽,端著盆端著碟,短腿邁得飛快,一臉嚴肅地在各個灶台之間穿梭,像是打了大仗一樣忙碌。
羅威在這熱鬧裏被撞了兩下,堪堪穩住,四處張望,沒一會兒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小小身影。
阿醜正蹲在角落裏,捧著一個大碗,往裏麵揉著什麽,鼻子上沾了一點白麵粉,神情專注,耳朵微微抖著,像在豎耳聽什麽動靜。
“阿醜。”
羅威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來。
阿醜抬起頭,大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隨即看了看羅威手裏的布袋,眨了眨眼:
“先生,你是要自己做丸子嗎?”
“對,自己做的才香。”羅威笑了笑,把布袋放下,朝阿醜伸了伸手,“來幫先生一起做?”
阿醜放下大碗,蹭地站起來,點頭點得很用力:
“好!阿醜會做很多種餡的!先生想要什麽口味?”
“肉餡的,素菜的,都做一些。我還買了荸薺和蓮藕,做脆口的。”羅威一邊說,一邊把食材一樣樣從袋子裏取出來,“你幫我想想,怎麽搭配更好吃?”
阿醜認真地低頭看了一會兒,小聲嘀咕:“蓮藕配肉,荸薺配豆腐……幹菌子粉可以放進素菜餡裏,這樣更香……”
兩人湊在一張空灶台前忙活起來。
羅威做事利落,切菜、調餡、和麵,一套下來有條不紊,前世記憶裏殘存的那點廚藝幫了大忙。阿醜手腳勤快,打下手極有眼力勁,不用吩咐,自己就知道什麽時候該添水,什麽時候該遞碗,什麽時候安靜地退到一旁。
兩人配合得順暢,灶台上漸漸散出一股熱騰騰的香氣。
蒸丸子的當口,羅威掀開鍋蓋,夾了一顆蓮藕餡的放進嘴裏,燙得嘶了一聲,又忍不住繼續嚼。
“好吃。”他點了點頭,有些得意。
阿醜在旁邊小聲笑起來,那笑聲細細的,像山裏某種小動物發出的聲響,輕巧而幹淨。
鍋裏的丸子一鍋接著一鍋,到臨近正午的時候,全部裝好,整整六盒,碼得整整齊齊。
羅威拿出一盒,直接遞給阿醜。
“這盒是你的。”
阿醜愣住了。
他捧著那隻木盒,睜大了眼睛看羅威,嘴巴動了動,又沒說出話來,隻是那雙大眼睛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漾開來。
“先……先生,真的是給阿醜的嗎?”
“廢話。”羅威沒好氣地說,"你幫了我一上午,不給你留一份?再說今天山王祭,好東西本來就該跟朋友分著吃。快拿著,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醜用力點頭,把木盒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什麽稀世珍寶,鼻尖又開始泛紅。他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了句:“謝謝先生。”
羅威拍了拍他的頭,沒再說什麽,拎起剩下的五盒丸子,準備出門。
他要送丸子的地方不多。青竹峰就洛展一個算得上熟絡的人,其他幾峰……思來想去,似乎也隻有那位住在丹房的怪人,勉強能算半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