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鍾敲響的時候,羅威已經在屋頂上坐了好一會兒了。
昨夜那場曠日持久的鏖戰,在他腦海裏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不是與人的爭鬥,而是與一段紅色靈骨裏那頭看不見摸不著的妖虎的較量。他揉了揉眼睛,感覺眼皮像是被人用漿糊粘住了,腦袋裏更是一團棉絮,暈乎乎的,每動一下都要費些力氣。
這大概就是昨晚煉丹留下的後遺症。
他下了屋頂,拖著雙腿去藥田裏給靈草澆水。晨露未散,靈藥的葉片上掛著水珠,在初升的光線裏折射出細碎的光。羅威蹲下來,一株一株地檢查,手上的動作是熟悉的,心裏頭卻還在回味昨晚那一聲震天虎嘯。
那聲虎嘯是從識海裏炸開的。
不是耳朵聽見的,而是直接在腦子裏炸響,震得他眼前發黑,神識瞬間亂成一鍋粥,對丹爐的掌控登時就斷了。結果不用說,又是一次炸爐。
羅威把水壺放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身邊一株苦心草的根莖,若有所思。
昨晚那次是第七炸。
七次。
他以前煉培元丹、鮫人丹,雖然也失敗了幾回,但說到底那些都是相對簡單的材料,沒什麽凶煞之氣。到了這大力丸的靈骨這一關,纔算是真正撞上了一道從來沒見過的牆。
吃過早飯,羅威把今天的《金閣日報》隨手翻了翻,頭版上還在說那兩個少主的鬥毆醜聞,下麵幾版則是各地坊市的靈藥行情。他掃了幾眼便放下了,腦子裏轉的全是靈骨的事。
他盤腿坐在小木屋裏,把昨夜那七次失敗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前六次的問題他已經解決了:鬼針花靈液滑不溜秋,他用神識層層疊加包裹,總算把這泥鰍按住了;天菠草的靈液和其他幾樣碰在一起就炸,後來發現先用刺藤靈液來中和,才能穩住局麵。這些算是小問題,雖然費了些心思,但終究是有解的。
真正的大麻煩,是那段紅色靈骨。
按丹方上的記載,妖獸靈骨是力量型材料裏品質最高的一類,虎類妖獸的靈骨尤其凶烈。靈骨裏頭積攢著這頭妖虎生前所有的煞氣與妖力,想要把靈髓煉出來,就必須先把這團煞氣鎮壓下去。
可是鎮壓煞氣,靠的不是靈力,靠的是意誌。
或者說,靠的是殺伐之氣。
那種氣魄,是從真刀真槍的廝殺裏磨出來的,是見過血、經過生死、把什麽都豁出去之後纔能有的東西。而羅威這會兒不過是個進宗門才一年多的小童子,最激烈的一次“戰鬥”大概也就是跟高邑打過幾架,跟殺伐二字完全沾不上邊。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短處,隻是沒料到這個短處來得這麽突然,卡在了煉丹這條路上。
那現在怎麽辦?
羅威想了很久,想到一個不算高明但確實可行的法子——先不管別的材料,專門對付這段靈骨。反正材料在玄凰珠裏可以源源不斷地種出來,不怕浪費,每次就隻拿這靈骨來練,用煞氣硬生生地磨自己的意誌,逼著自己每次多撐一刻,直到真正能把它壓住為止。
就當是一場修煉好了。
想定了,他就動手。
當天下午,羅威把其他幾樣靈藥材料先收好,單獨把那根紅色靈骨取出來,擱在了丹爐邊上。他盤腿坐定,深呼一口氣,一點火,把靈骨投了進去。
果然,虎嘯又來了。
這次有了心理準備,倒是比昨晚好了一點,沒有立刻垮掉,撐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被震出來。他喘著氣,把靈力穩了穩,等意識清醒,再來一次。
就這樣一次一次地硬頂著。
說來也怪,這煞氣每次從識海湧進來,起先像是一把尖刀直戳進腦子裏,冷厲非常,帶著那頭虎類妖獸生前所有的血腥與凶悍。可次數多了,羅威慢慢摸到了一點門道——煞氣其實不是毫無規律的,它有一種節奏,先猛後緩,先亂後順,隻要咬住第一波衝擊,後麵就能稍微喘口氣。
他開始在那一波衝擊裏找站腳的地方。
一遍、兩遍、三遍……
他自己都數不清楚了。識海裏反複上演著同一幕戲——一頭虎影騰空而起,四爪抓地,黃金色的瞳孔盯著他,那道目光裏有殺機,有傲然,有不可一世的野性。他一次次被那股壓迫感逼退,從識海的這頭退到那頭,又被追著咬,逼到牆角,跌倒,再爬起來。
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撐了一點。
不知到了什麽時候,天色暗了下來。羅威全然沒有察覺,他整個人都沉浸在那片灰色的識海戰場裏。那頭妖虎的虛影還在,可它的吼聲已經沒有了最初那種讓他心旌搖動的震撼力——不是因為那聲音變小了,而是因為他已經開始直視它了。
他第一次沒有轉身逃跑,而是朝著那團黑金色的虎影走了過去。
虎影撲來的時候,他沒有躲,硬是用意識扛住了第一波衝撞,腳下踉蹌了一下,沒有倒。第二波接踵而至,他咬著牙,雙腳像是釘進了識海的地麵,一步也沒有退。
第三波——
這次那頭妖虎的虛影在他麵前散了開來,化成一片金色的煙,飄散在灰色的識海裏,消失不見。
靈骨慢慢地化了。
一股細長的金色液體從灰燼裏滲出來,聚成一顆水珠,懸在爐火上方,安安靜靜地飄著,不再鬧騰。
羅威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煉化成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額頭上全是汗,脊背也濕透了,感覺整個人被人拿出去擰了幾圈又放回來,四肢都有些使不上勁兒。但他眼睛是亮的,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來不及多想,他把幾樣靈藥依次投進爐裏,按著已經熟悉了的順序一一煉化,再小心翼翼地融合。先是苦心草和刺藤,再是鬼針花——他把神識疊了幾層,把那滑溜的靈液裹得密不透風。然後是天菠草,先拿刺藤靈液打底,把那暴烈的性子壓一壓,再徐徐融合。
整個過程出奇地順利。
四樣靈液合而為一之後,金色的靈骨精髓緩緩融入,丹胚初成,一顆渾圓的雛形在爐火裏若隱若現。羅威再滴入一滴妖獸精血,看著丹胚的顏色漸漸加深,由淡金轉為深橙,最後穩定成一種厚重的金黃。
鍛丹的過程漫長而枯燥,羅威全程保持著高度專注,靈力一點一點地滲進去,催發裏頭的藥性,讓它不斷升華。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爐中忽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丹藥微微顫動。
他立刻使出分丹之術。
一分為五。
開啟爐蓋,五顆丹藥飄了出來。四顆明晃晃、亮燦燦,裹著淡淡的金光,從縫隙裏往外滲著藥香,那香氣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野性,渾厚而有力。剩下一顆黑不溜秋,是枚廢丹,毫無光澤。
四顆品質上乘,一顆廢丹。
羅威把四顆好丹收進玉瓶裏,輕輕晃了晃,又把那枚廢丹隨手收起來留著研究,這才抬頭看了眼天色。
暮色四合,星星已經掛了幾顆出來。
他這纔想起來,中飯和晚飯都沒吃。
肚子裏發出一聲抗議,羅威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肚子,去膳房討了些剩飯剩菜,三兩口扒完,倒頭就睡了,連澡都顧不上洗。
——
第二天早晨,鳥叫聲傳進耳朵裏,羅威睜開了眼。
睡醒的感覺很好,疲憊被清空了大半,頭也不暈了。他躺了一會兒,盯著頭頂的橫梁發了會兒呆,然後坐起來,從枕邊取過那隻裝了四顆金色丹藥的玉瓶。
大力丸。
丹方上說,吞服之後會有全身火熱蟻行之感,緊接著是分筋錯骨之痛,藥勁發作時往往會把衣衫撐破。羅威斟酌了一下,決定找個沒人的地方,先把衣服脫了再說,免得到時候連件換的都沒有。
他拿著玉瓶下了山,去了藥園西邊一處僻靜的山穀。穀裏有一口水潭,平時都沒什麽人來。他在水潭邊站定,把外衫脫了,又把內襯也除去,赤身站在清晨的涼風裏,麵板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幹就幹。”
羅威把玉瓶塞子拔了,倒出一顆金色丹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後一口塞進了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沒有任何異味,隻有一股帶著草藥氣息的溫熱感,順著喉嚨滑了下去。羅威等了一息,兩息,三息——
然後,那股熱流來了。
從胃裏開始,像是有人往裏倒了一壺沸水,一下子就散開來,往四麵八方衝。他的麵板迅速泛紅,指尖到腳趾全都熱起來,緊接著那種螞蟻爬的感覺出現了。不是從麵板表麵,是從麵板下麵,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皮下的經脈裏橫衝直撞,又癢又麻,把每一條經脈都翻騰了一遍。
羅威皺眉,這感覺實在算不上好受,不過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但沒等他想完這句話,下一波衝擊就到了。
那就不是癢麻了,是痛。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在從裏頭脹開,肌肉被什麽東西往兩邊扯,每一寸筋骨都像是被人掰著往反方向拗,那種撕裂感蔓延到全身,連呼吸都開始變得困難。他的腿先軟了,撲通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兩隻手撐著泥地,脊背弓起來,牙關死死咬著。
“嘶——”
他從牙縫裏倒抽了口涼氣。
比分筋錯骨還痛。遠比丹方上寫的要霸道得多。羅威撐著地的手指摳進了泥裏,腦子裏開始出現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這玩意兒真的沒問題嗎?不會把人炸死吧?
但他已經沒有餘力去細想了。
肉身內部開始發出細碎的爆鳴聲,低沉,密集,像是雨打浮萍。羅威感覺自己的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出聲音,每一條經脈都在顫動,那股藥力像一把無形的大錘,將他整個人的肉身反複錘打,淬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