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裏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羅威走到藥園門前,卻發現門杆上貼著兩張紙箋,隨風輕輕搖晃。他伸手揭下來仔細一看,一張是鄧長老留下的,另一張則是秦壽寫的。字跡潦草,顯然都是早上來訪卻撲了個空,隻好用這種方式留言。
鄧長老的便條寫得簡潔,大意是讓他好好照料那株火玉珊瑚草,務必用心。秦壽那張就隨意多了,開頭還抱怨了幾句沒找到人,後麵提到自己特地帶了一隻正宗的烤山雞來慰問,就放在門口了。
羅威低頭看去,果然在門邊石階上放著個油紙包裹。他拆開一看,一股誘人的香氣撲麵而來——是隻烤得金黃油亮的山雞,還冒著餘溫。
“這家夥倒還有點良心。”羅威咂咂嘴,心情不錯地扯下一隻雞腿叼在嘴裏,推門進了藥園。
回到小木屋坐下,羅威慢慢啃著雞腿,忽然想起了今天在金閣坊買的那枚徽章。他從百寶囊裏取出來,放在手心掂量了幾下。老闆說過,最好做個木箱子把徽章放進去,這樣送報的信鷹就能自動把報紙塞進箱子裏。
可藥園周圍布著禁製,連上空都被封鎖,要是把徽章放在裏麵,恐怕收不到報紙。羅威想了想,決定把報箱做在門外。他翻出之前攢下的一些廢木板,拚拚湊湊,敲敲打打,很快就做出了一個簡陋但結實的小箱子。他找了根粗壯的樹枝當支架,把小箱子固定在藥園門口邊上。
看著這個簡陋的報箱,羅威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滿足感,就像完成了什麽重要的事情。
吃完山雞,羅威在藥園裏轉了一圈,給靈草澆水,清理雜草,檢查長勢。不知不覺天就黑了下來。山精阿良準時送來晚飯,不過羅威剛吃了一整隻山雞,實在吃不下,草草扒了幾口飯就算了。
夜幕降臨,繁星點點。
羅威盤膝坐在小木屋頂上,仰望星空。他深吸一口氣,從百寶囊中取出五顆培元丹,一口吞下。丹藥入口即化,化作滾燙的熱流在體內奔湧,如同湍急的江河衝刷著經脈。
他強忍著那股灼熱感,保持靈台清明,心神守一,徐徐運轉《太華心訣》。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原本狂暴的藥力逐漸被馴服,一點一點轉化為自身的靈力,匯入丹田中那個小小的漩渦。
這個靈力漩渦是煉氣修士的根基所在。隨著修為增長,漩渦會不斷擴大,直到築基時凝結成一枚晶核。此刻,羅威的丹田中,無數靈力光點如同星辰般璀璨,在這片星海中央,一個銀色的小漩渦正緩慢旋轉,灑出點點明亮的光輝。
隨著培元丹藥效不斷被吸收,越來越多的銀光湧入漩渦。漩渦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越轉越急。半晌之後,旋轉的漩渦忽然向外擴張,又猛地收縮,彷彿在呼吸一般。這種狀態持續了約半刻鍾,漩渦突然炸開,像是夜空中灑落的星沙,又在瞬間重新凝聚。
等一切平息下來,靈力漩渦已經擴大了兩倍不止!
羅威渾身一震,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感貫穿全身。他神識探入丹田,看到那個擴大了的漩渦,臉上不禁浮起喜色。
終於突破了!煉氣三階!
雖然隻是小小的一階之差,但對現在的他來說意義重大。這意味著他終於趕上了那些普通弟子的腳步,不再是墊底的存在。
興奮難耐之下,羅威輕輕揮手,一蓬火焰從掌心生起。在微寒的夜風中,橙紅色的火焰跳動著,顯得格外明亮。他心念一動,火焰立刻舞動起來,變幻出各種形狀——先是散開成一個個小火球在掌心旋轉,接著化為一把把微型飛刀,然後又匯聚成一條活靈活現的炎蛇。
羅威再次催動靈力,又有一條細小的炎蛇從指間生出,圍繞著手掌遊弋。他感覺還有餘力,又凝聚出第三條,第四條……直到五條炎蛇同時在他掌心盤旋,他才感到神識有些疲憊,難以為繼。
他掌心一翻,所有炎蛇瞬間化為虛無。
羅威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望向澄淨的星空,心中暗暗琢磨:方纔這番表現已經遠超之前的水平。看來突破帶來的效果相當可觀,這樣一來,對自己丹術的提升也會有很大幫助。
收拾好心情,羅威取出在坊市購買的兩件法器——一麵圓形的銀色小盾和五把閃著金芒的飛刀。銀光盾是最常見的防禦法器之一,這件用材考究,製作精良,明顯是上品貨色。那五枚飛刀則都是中品法器,雖然品級略低,但貴在隱蔽,最適合偷襲。
羅威選擇飛刀法器,正是看中了它的隱蔽性。關鍵時刻突然祭出,往往能出其不意。
他開始祭煉這兩件法器。先滴血認主,然後用靈力一遍遍溫養,直到法器與自己心神相通,能夠如臂使指。這個過程枯燥乏味,但羅威很有耐心,一直到深夜才完成祭煉。他試著禦使了一番,銀光盾可大可小,防禦範圍靈活;五把飛刀鋒利無比,在夜空中劃出道道金色軌跡。
確認能夠熟練操控後,羅威才將它們收進百寶囊,回屋休息。
“滴答……滴答……”
那熟悉的滴水聲又響起了,在無邊的黑暗中回蕩。
羅威知道,自己又做那個夢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那個陰冷無盡的夢境,就像揮之不去的夢魘,隔三差五就會糾纏上來。
朦朧中,他又聽到了那個奇怪的聲音。半是吟唱,半是傾訴,像在耳邊呢喃,又像從遙遠的天際傳來。聲音裏帶著一種莫名的滄桑感,彷彿穿越了無數時空才抵達這裏。
是誰在說話?又在說些什麽?
羅威想聽清楚,可那些彌漫在夢境中的霧氣如同千萬重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那聲音時遠時近,斷斷續續,始終無法辨識。
然後,他看到了那雙眼睛。
巨大的黃金瞳,如同兩顆烈陽在夜空中燃燒,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威壓……
羅威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他睜開眼,看到灰濛濛的天空,愣愣地回想著夢境,卻發現還是和以前一樣模糊不清。隻記得那不斷回響的滴水聲,那縈繞不散的呢喃,還有那雙巨大的黃金瞳。
“又是這該死的夢!”羅威皺起眉頭,有些煩躁地搖搖頭。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莫名其妙的夢境,懶得再去深究。天邊剛矇矇亮,他又眯了一會兒,直到鍾聲響起才爬起來。
簡單活動了下僵硬的身體,羅威去藥田給靈草澆水。門鈴準時響起,他開啟禁製取了早飯,順便看了眼昨天新做的報箱——裏麵果然塞著一份報紙。
羅威取出報紙,回到小木屋,一邊吃著鮮汁肉包,一邊展開了報紙。
頭版頭條的標題赫然入目:“兩門派弟子鬥毆,很黃很暴力!”
羅威差點把嘴裏的包子噴出來。
這什麽情況?怎麽上頭條了?很黃很暴力……不就是我昨天說的話嗎?
他目光落到文章旁邊的照片上——一個長發披肩、麵容陰柔的俊美男子,身後是一片混亂的鬥毆場麵。照片是活動的,那男子嘴巴一張一張,不停重複著三句話:
“其實,我隻是來打醬油的!純路過!”
“哦!我覺得嘛!很黃很暴力啊!”
“對的!實在是太沒有素質,太沒有公德心了,一不小心打壞了花花草草,怎麽辦啊?!”
羅威無力地扶額,心想還好不是自己的本來麵貌,不然真要沒臉見人了。
他耐著性子讀完文章。原來那兩幫人的帶頭人都是各自門派的少門主——一個是東臨劍門少主,另一個是西岐劍門少主。文章裏還配了兩人的照片,其中一個正是昨天見到的那個風流公子,照片裏他正粗魯地大喊:“兄弟們,用力搞,搞死這群西岐狗!”毫無形象可言。
另一張照片上,一個肩寬背厚的壯漢氣急敗壞地吼道:“啊呸!你們這群東臨豬!吃屎的豬!”
羅威默然。這篇報道幾乎整個大陳國的修士都會看到,這兩個家夥現在應該很慘吧?說不定已經被他們父親吊起來毒打了。真是“坑爹”的兒子啊!
文章下麵還援引了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的訊息,聲稱兩位少主是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那女子疑似腳踏兩船,事情敗露後引發了這場鬧劇。
羅威仰天長歎,這兩個倒黴蛋現在應該生不如死了吧!
文章最後提到,在昨天的臨時采訪中,那位淡定的“初九哥”語出驚人,一夜爆紅。他的台詞“我是來打醬油的”有望成為修真界最新的流行語,人送外號“醬油哥”。
羅威再看那張照片,長發男子還在重複那三句話,像個搞笑木偶。他無奈搖頭,心裏隻覺得好笑。
正獨自樂著,門鈴響了。
羅威有些奇怪,這時候誰會來?鄧長老?還是秦壽?
他開啟禁製,卻見瘦小的洛展站在門口。
“昨天我來找你,你怎麽不在?”洛展一見麵就問。
“去賣靈草了,最近收了幾株鮫人草。”羅威應道,“找我有事?”
“朱管事讓我通知你,今天有個靈藥穀的大師來咱們這兒講座,讓我們都去聽聽。”
“好,等我一下。”
羅威換了身幹淨道袍,跟洛展一起去了靈藥堂。
堂內已經聚集了不少靈藥童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嘈雜如鬧市。羅威走過時,聽到有人在討論昨天的鬥毆事件,什麽“打醬油”、“很黃很暴力”都冒了出來。他正暗暗好笑,一抬頭卻見胡安正陰沉著臉站在不遠處,死死盯著自己。
羅威皺了皺眉,很快又恢複平靜,淡然自若地從對方麵前走過。
“哼!”胡安冷哼一聲,在羅威經過時壓低聲音森然道,“別以為有其他峰的師兄撐腰就了不起了。這裏是青竹峰,總有一天會是蕭師兄的天下,到時候我會讓你好看!”
羅威隻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就像在看空氣,加快腳步走開了。
對胡安這種隻會做狗腿子的人,羅威實在提不起興趣。別人恨自己,自己就一定要恨回去嗎?那不是把智商拉低到對方水平了?麵對這種無理取鬧的蒼蠅,無視纔是最好的辦法。
“這小子又幹嘛了?又欺負你?”找了座位坐下後,洛展緊張地低聲問。
“沒事,前天他叫了高邑那群王八蛋來堵我。”
“媽的!這混蛋!”洛展猛地拍桌子,就要起身去找胡安理論。
羅威趕緊拉住他,“真沒事。後來那群家夥被烈陽峰的師兄教訓了一頓,算他們倒黴。”
羅威把當天的事大概講了講,也提到了鄧長老和秦壽。洛展聽完高興地拍了拍他肩膀,“這群混蛋活該!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前途,把靈藥學好了也是門技藝。能搭上長老級的人物,以後該順利多了!”
“那是烈陽峰的長老,又不是我們峰的,沒什麽大用。”
“嘿!都是上麵的大人物嘛!以後要是煉丹學不成,還能去烈陽峰當個管事什麽的。”
“這麽沒前途的事你會考慮?”
“切!哪裏沒前途了?這叫未雨綢繆。萬一學不好煉丹,留在青竹峰也就那樣,還得被那些混蛋欺負。有了那些關係,以後日子還會好過些。”
正談得興起,朱管事領著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進來。靈藥堂頓時安靜下來。
羅威看向那老人,約莫七十來歲的樣子,身材瘦削,穿著毫不起眼的灰色衣衫,麵容滄桑,略顯黝黑,像個尋常老農。但那雙眼睛精神奕奕,顯得非同一般。
朱管事請大師入座,介紹道這位是裴波,靈藥穀五位頂級靈藥大師之一。
裴波大師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朗聲道:“此番應朱管事盛情相邀,前來太華青竹峰,實在是老朽的榮幸。看到你們這些朝氣蓬勃的少年,老朽倍感唏噓,不由想起自己年輕時。那時我也跟你們一樣,一臉稚氣,頑劣得很,對靈藥一道懵懵懂懂,後來開了竅,才勉強有些建樹。以後這靈藥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了,趁此機會我也想提點一二。”
“也許有人認為靈藥師沒什麽前途,本身沒實力,地位又低。但我想說,每一行每一業都有其存在的意義,做好了都有前途。每個行業的大師不管走到哪裏,都會被人尊敬。你們以後要學煉丹,很少可能成為專職靈藥師,但學好靈藥知識,對煉丹絕對百利而無一害。就拿你們崔長老來說,既是正式丹師,又是靈藥大師,太華宗唯一的靈藥大師,地位無可替代。”
開場一番話後,裴大師講授起多年來對靈藥一道的經驗心得,介紹了他最新的研究——論靈藥種植的環境改良。
一直以來,靈藥種植依靠靈田和靈水。靈田是天然靈氣聚集而生,靈水則是多種材料配製而成,能促進靈藥生長。
裴大師的理論引入了溫度因素。他認為,每種靈藥都有一個臨界溫度,在那個點上會極大催生生長,對屬性靈藥更有效果。他還提出將藥田改造,模擬天然靈草生長環境,從而提升藥效。
這些話讓羅威恍然大悟。他以前看靈藥典籍時就有類似想法,如今裴大師把它點破並深入研究,令他豁然開朗。
期間,裴大師進行了幾次提問,都是關於靈藥特性和病害處理。羅威一一舉手搶答,讓裴大師頗為讚賞。
講座結束後,朱管事把羅威帶到裴大師跟前。
裴大師看著羅威,滿意地點點頭,對朱管事說:“這年輕人不錯。我看他剛纔回答得又快又準,還夾雜了很多自己的思考,確實有天賦!”
“小子才疏學淺,實在當不得大師誇讚。”羅威恭敬地躬身道。
“年輕人,不必謙虛。我聽說你是這兒最好的靈藥童子,看你品性天賦都不錯,實在喜歡得緊。要是我靈藥穀能有你這般聰慧的弟子就好了!”裴大師感慨道,“我年歲也高了,開始想著要培養些有前途的年輕人,不至於讓這一脈斷了根。”
他從懷裏取出一本厚重的青銅書,鄭重地遞給羅威:“這本《靈藥寶鑒》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年代相當久遠,裏麵記載了各種靈藥,很多如今都已失傳。我現在把它送給你,算是對你的激勵和鞭策。”
“這……”羅威頓時受寵若驚。一本記載各種靈藥特性的寶典,其價值無法估量。
“收下吧!以後記得好好努力,不可懈怠。就算成了煉丹師,也不可把靈藥這份給落下了。多學學崔長老,以後有機會還可拜在他門下,兩全其美。”
“多謝大師!”羅威被這份厚禮深深打動。
自己隻是個小小的靈藥童子,與大師萍水相逢,卻能獲贈如此貴重的禮物。這份信任和期望,讓他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動。
捧著那本厚重如磚的青銅書,羅威感覺重逾千斤。書中承載的不僅是知識,更是一位前輩的殷切期望。這份恩情,他必將銘記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