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邑一夥人灰溜溜地走了，山門前又恢複了寧靜。
羅威站在石階上，臉上的青腫火辣辣地疼著，肋骨處更是一陣一陣地抽痛——那是被人踹了好幾腳留下的紀念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道袍上蹭了不少泥灰，發髻也散了，狼狽得很。
“我靠！你纔是禽獸，你全家都是禽獸！”那紅發青年秦壽跳腳罵了一句，隨即又想起什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擠出一個僵硬的笑來，“咳……總之！我是來求你辦事的，所以……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計較！”
羅威瞥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喂喂喂！你走哪兒去！我說話還沒說完呢！”秦壽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繞到羅威前麵，把路一攔。
“讓開。”羅威麵無表情。
他心情很差。
不是因為被打——被打這種事他已經習慣了，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他心情差是因為這家夥！這個一身鮮紅短發、把自己的名字取成活生生一個諧音梗的烈陽峰師兄，明明就坐在山門頂上，明明早就看到了那邊的動靜，卻偏偏等自己捱了一頓好打之後才施施然飄下來——
看熱鬧。
就是看熱鬧。
這種行為實在太令人發指了。
“我說你這人怎麽這樣啊！好歹我也出手幫了你的嘛！連個謝字都沒有，也太冷漠了吧？！”秦壽湊上來，湊到羅威跟前，一副吃癟卻還在堅持的表情，“再說了，打架嘛，又不會死人，我正好在上麵看著，這不就是順手的事兒——”
“順手。”羅威輕聲重複了這兩個字，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他一眼。
秦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咳了一聲，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行，算了，我懶得跟你廢話。”羅威動了動肩膀，牽動肋骨處的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你說，什麽事。”
秦壽見他終於肯聽，立刻精神一振，劈頭蓋臉地說起來：
“是這樣的！我不是快要築基了嘛——”
“嗯。”
“築基嘛，就需要築基丹，宗門隻給一顆，但是你也知道，一顆築基丹的成功率其實不高，有時候會失敗的。所以呢，現在很多要築基的弟子都會自己再想辦法弄一顆，兩顆一起用，這成功率就高多了——”
“你師父是烈陽峰長老，還要你自己想辦法弄？”羅威皺了皺眉，用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嗨，這是曆練嘛！”秦壽擺擺手，理直氣壯，“宗門就是用這種方式鍛煉弟子能力的，自己搞來的東西，才叫本事，對不對？！”
羅威看著他那一臉我深以為然的表情，默默地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行吧，你開心就好。
“所以呢，”秦壽接著說，語速加快，“我這段時間一直在到處蒐集築基丹的材料，前幾天運氣還不錯，在一處荒山裏找到了一株雪山靈芝——這玩意你肯定知道，是築基丹的主料之一，品相特別好，我當時差點沒樂出聲來。”
“然後呢？”
“然後還差幾樣材料，我得繼續去找。可是這株雪山靈芝挖出來之後，沒有專人照料，萬一死了那可就虧大了。我師父說，你在靈藥這塊兒是把好手，就讓我來拜托你幫忙照看幾天。”
羅威沉吟了一下，這件事本身倒不麻煩，他管著一整個藥園，順手養一株靈芝而已。
“報酬呢？”他直接問。
秦壽臉上頓時出現了一絲微妙的神色。他嘿嘿笑了兩聲，左顧右盼了一下，然後挺起胸膛，用一種大義凜然的口氣說：“師弟，咱們同門一場，這點小忙你幫不幫……”
“不幫。”羅威轉身走人。
“等等等等！”秦壽一個箭步竄上來，臉上的大義凜然迅速垮塌，換上一副苦瓜相，“我說實話！實話！為了湊這些材料，我……我把積蓄花得差不多了。兜裏現在……”他低下頭，猶猶豫豫地開口，“一個晶石都沒了。”
羅威停下腳步。
“所以你是想讓我白幹？”
“欠著！可以先欠著嘛！”秦壽厚著臉皮，“等我築基成功之後，我一定——”
“不欠。”羅威搖搖頭，語氣平靜，“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欠著就是個無底洞，賒欠不做。”
秦壽頓了頓，打量了他一眼，看出這小子不是在開玩笑，於是皺著眉頭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拍腦門，“哦！對了！”
他伸手解下腰間掛著的一個青色百寶囊，開啟來翻了翻，從裏頭取出一截東西，遞到羅威跟前。
是一根樹枝。
不，不對——是一段靈木。
約莫一尺長短，通身呈青綠色，表麵泛著朦朧的流光，靈氣幽幽，隱約可以感受到其中蘊藏著什麽。
羅威接過來，掂了掂，又翻過來看了看。
“這是什麽？”
“不知道。”秦壽攤攤手，“是我之前在外頭闖蕩時得來的，當時就覺得這玩意挺硬挺結實，我用自己的飛劍削了半天，愣是削不出一道痕來，肯定不是普通貨色。可是我是劍修，這東西拿著也沒什麽用，與其壓箱底，不如送給你，你懂靈藥，說不定認識。”
羅威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摩挲過那段靈木的表麵。
這東西的質地的確不一般。那流光從木紋間透出來，細看之下，紋路裏隱約有一絲淡淡的金色——這種顏色他在哪本書上見過，隻是一時想不起來。
他調動了一縷神識，輕輕探了進去。
下一瞬，他心裏微微一動。
這東西，恐怕不止是二品靈木。
青金木。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東西在《靈藥寶鑒》裏有過一段記載，是一種生長極為緩慢的高階靈木，三品起步，有的甚至能達到四品。青金木本身是煉製某些特殊丹藥和法器的珍稀輔材，價值極高，偏偏存世稀少，在坊市上幾乎有價無市。
當然，這段記載裏說的是“疑似”，因為青金木的外觀特征並不統一，辨別起來並不容易。
但即便隻是三品靈木，拿來換一段時間的靈芝照看，也是羅威穩賺不賠的買賣。
他把那段靈木翻過來又看了看，神色如常，不動聲色地把東西收進百寶囊，點了點頭：
“行，就這個。”
秦壽頓時一臉驚喜，連連點頭，隨即從那青色百寶囊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玉盒。
玉盒開啟，裏頭放著的是一株不過巴掌大小的靈草。通體雪白，葉片上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晶，微微泛著瑩光，指尖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清冽的寒氣悄悄滲出。
雪山靈芝。
羅威認識。這東西確實是築基丹的主料之一，品相還不錯，靈氣充沛，葉片完整，沒有絲毫損傷，是一株品相上佳的好藥。
他接過玉盒，收進百寶囊。
“這樣，我答應你了。”他抬起頭，語氣如常，“但我隻管照顧，不管其他，等你湊齊了材料，隨時來取。”
“成！成成成！”秦壽拍了拍手，眉開眼笑，“早知道師弟這麽好說話——”
“我不好說話。”羅威淡淡打斷他，“是這根靈木值這個價。”
秦壽被噎了一下，沉默了半秒，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一點不覺得受傷，還拍了拍羅威的肩膀：“哎，直接，我喜歡直接的人！”
羅威往旁邊側了側，躲開他這一巴掌，因為那正好拍在了肋骨受傷的地方，差點疼出眼淚。
秦壽看見他這個反應，想起剛才那一通群毆，收起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個……剛才的事，我是真沒想到他們上來就那麽狠——”
“沒事。”羅威掃了他一眼，聲音平靜，“你去吧。”
秦壽又嘿嘿了兩聲，叮囑了羅威好幾遍一定要好好照顧那株靈芝、千萬不能出什麽岔子之後，才從背後取出那柄火紅的飛劍，踩上劍身，化作一道朱紅流光，飛快地往烈陽峰方向去了。
羅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流光消失在雲層深處，沉默了片刻。
他摸了摸腰間的百寶囊，把那段靈木取出來重新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劃算。
這次，確實劃算。
——
回到藥園，已是未時將近。
羅威先去膳房打了些吃的，囫圇填了肚子，又回屋裏換了身幹淨的道袍，用冷水仔細洗了把臉。銅鏡裏的自己左頰青著一塊，下巴處也擦破了皮，看起來頗為狼狽。
他摸了摸那塊烏青，歎了口氣，把受傷的事放到一邊，去藥園裏忙了起來。
那株雪山靈芝得先安置好。
羅威在藥園裏踱步，仔細看了看各塊藥畦的佈局。一號坑裏種著的是火玉珊瑚，那是火屬性的靈草，靈氣炙熱，正適合一號坑那片背陽的暖土；而雪山靈芝是冰屬性，寒氣厚重，兩者若是挨在一處，寒熱相剋，輕則生長遲滯，重則兩株都會受損。
他想了想，把目光落在了靠近北側石壁的二號坑上。
二號坑位置偏陰，地下水脈也涼，平日裏種的都是些喜陰的靈草。把雪山靈芝種在這裏，與火玉珊瑚隔開足夠的距離，正合適。
他取出玉盒，小心翼翼地把那株雪山靈芝從盒中移出，檢查了一遍根係，確認沒有損傷，這纔在二號坑中挖了個淺坑，將靈芝輕柔地放了進去，覆上土，澆了些靈水。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將玉盒收好，又圍著那株新種下的雪山靈芝轉了兩圈，看了看周遭的靈氣流動，確認一切妥當，才點了點頭。
這就算安置好了。
照顧起來倒不複雜——雪山靈芝喜陰耐寒，不需要太多陽光，靈水也不必多澆，隻要溫度適宜，保持土壤濕潤即可。這些對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羅威在藥園裏又轉了一圈，檢查了其他幾株靈草的狀態，做了些必要的修剪，到快到下午當值的時辰，才收拾了一下，往丹王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