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王殿內,空氣燥熱而凝重。
一人高的古銅丹爐靜靜矗立,爐身鐫刻的八卦符文在爐火的映照下,明暗不定。爐底的離火符陣已被催發到極致,熊熊烈焰翻騰著,發出低沉的咆哮,將殿內的石壁都烤得微微發燙。
爐前,一個身形魁梧如巨猿的漢子盤膝而坐,正是羅威的師叔,赫子錢。他雙目緊閉,黝黑的臉龐上滿是汗珠,月白色的道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賁張的肌肉上。他的雙手正以一種玄奧的韻律掐著法訣,每一絲神識都沉浸在對爐火的精妙操控之中。
煉製人級丹藥,對於浸淫丹道數十年的赫子錢而言,也是一次至關重要的考驗。若能功成,他便能一躍成為太華宗除首座外的第二位人級丹師,地位與榮耀不可同日而語。成敗在此一舉,容不得半分差池。
羅威跪坐在不遠處的蒲團上,大氣也不敢出。他隻是個負責打下手的藥園童子,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絕對的安靜。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淌,爐火的劈啪聲單調而催人慾眠。羅威的眼皮漸漸有些沉重,思緒也隨之飄遠,回到了那些早已被塵封的歲月。
他並非生來就是這仙門弟子,甚至連這具身體的靈魂,也來自一個遙遠而不同的世界。他真正的故鄉,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隻是一場意外,讓他穿越到了這個名為羅威的少年身上。
這少年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浸滿了苦澀。
他出生在大陳國安山郡一個名為羅家村的地方。父親羅廣欽,是太華宗的正式弟子,在宗門征戰中捐軀,也算為家族帶來了短暫的榮光。母親則在他出生時便難產而死,連一張模糊的畫像都未曾留下。
八歲那年,父親戰死的訊息傳來,原本還算富裕的生活戛然而止。那座父親用宗門賞賜建造的大宅,和他留下的所有財產,都成了親戚眼中的肥肉。
一對虛偽而惡毒的豺狼——他的大伯和嬸嬸,以“照顧孤侄”為名,堂而皇之地住進了羅家大宅。他們臉上掛著悲痛的假笑,嘴裏說著冠冕堂皇的漂亮話,轉過身,便將羅威趕進了後院一間四處漏風的破柴房。
整整五年,羅威就在那間陰暗潮濕的小屋裏度過。吃的,是下人都不碰的殘羹冷飯;穿的,是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衫。而本該屬於他的一切,都被大伯一家揮霍享受。
他的表哥羅劍,一個被寵壞的紈絝子弟,更是將欺辱他當成了最大的樂趣。
“喲,這不是我們羅家的‘大少爺’嗎?怎麽,今天的豬食還合胃口?”羅劍總是用他那公鴨般的嗓音,尖酸刻薄地嘲諷著。
每當這時,羅威隻是沉默地低下頭,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正麵的衝突隻會換來更惡毒的報複。那個女人,他的好嬸嬸,有一萬種方法讓他的日子更難過。
但他從不是一個會默默忍受欺淩的人。
羅劍曾花大價錢買來一頭凶猛的獒犬,整日牽著在街上耀武揚威,甚至幾次放狗驚嚇羅威。於是,羅威便偷偷用幾種氣味獨特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灑在了羅劍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那一日,整條街的人都看到了永生難忘的一幕。那條平日裏凶神惡煞的獒犬突然發了瘋,六親不認地撲向自己的主人,一口咬住了羅劍的屁股。淒厲的慘叫聲中,羅劍被嚇得魂飛魄散,衣褲撕裂,光著半邊屁股在街上狂奔,顏麵盡失,成了整個安山郡數月來的笑柄。
羅威躲在角落裏,看著羅劍狼狽的模樣,眼中沒有快意,隻有冰冷的平靜。他早已學會,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
轉機發生在一年前。
那是一個黃昏,一位身穿火紅衣裳的仙子,腳踩一柄赤色飛劍,如流火般從天而降,落在了羅府的庭院中。她容顏絕世,氣質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玄女。
那一刻,羅威正躲在樹後啃著一個冷硬的饅頭,看到這般景象,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修仙世界的瑰麗與神奇,一顆名為嚮往的種子,在他心中破土而出,瘋狂生長。
仙子是來送羅威父親羅廣欽留下的遺物——一枚太華宗的入門玉牌。憑此玉牌,其後人可免去考覈,直接成為宗門弟子。
然而,這天大的機緣,最終還是被他那惡毒的嬸嬸奪走了。她設計灌醉了羅威,偷走了玉牌,讓自己的寶貝兒子羅劍冒名頂替,踏上了仙途。
當羅威醒來,發現玉牌不翼而飛,而羅劍早已不見蹤影時,滔天的憤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盡。他沒有哭鬧,也沒有質問,隻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那幾件破舊的衣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那個早已不屬於他的家。
他發誓,此生此世,與那一家人恩斷義絕!
後來,他輾轉得知太華宗招收新弟子的訊息,憑借著一股不屈的執念,通過了嚴苛的考覈,終究還是踏入了這仙門聖地。隻可惜,他資質下等,根骨平庸,最終被分到了青竹峰,成了一名地位最低的藥園童子。
思緒如潮水般退去,羅威的眼神重新聚焦。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也消失在山巒之後。
殿內,燭火通明。
赫子錢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身形微微顫抖,顯然靈力與心神都已消耗到了極限。煉製人級丹藥,整整耗費了一天一夜。
突然,赫子錢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精光暴射!
“收!”
他一聲低喝,雙手結印的速度驟然加快,一道道法訣如穿花蝴蝶般打入丹爐。
“嗡——”
丹爐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爐身劇烈震動起來,爐內的火焰瞬間由赤紅轉為純白,一股濃鬱的藥香混合著靈氣猛地從爐頂噴薄而出,瞬間彌漫了整個大殿!
成了!
羅威心中一緊,屏住了呼吸。
赫子錢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他猛地一拍丹爐,爐蓋衝天而起。下一刻,十幾道烏光混合著一道璀璨的白光,如流星般從爐口飛射而出。
赫子錢早有準備,大袖一揮,一股柔和的勁力卷出,將那些丹藥穩穩地托在半空。
羅威定睛看去,隻見那十幾顆丹藥中,絕大多數都色澤黯淡,表麵坑坑窪窪,顯然是煉製失敗的廢丹。
唯有懸浮在最中央的那一顆,與眾不同。
它約莫龍眼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宛如一塊上好的羊脂美玉,丹藥表麵有靈光流轉,氤氳的白氣環繞其上,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僅僅是聞上一口,羅威便感覺自己體內那滯澀的靈力,都似乎活躍了幾分。
毫無疑問,這是一顆品質上乘的人級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