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王殿的差事結束,已是月上中天。
羅威與洛展道別時,這位憨厚的朋友正費力地在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裏整理。
“我先走了。”羅威站在門口說道。
昏黃的燭光下,灰塵在空氣中飛舞。洛展正吭哧吭哧地從一堆廢棄的丹爐和藥材架子底下,拖出一把破舊的掃帚。掃帚的木柄上刻著一些早已磨損不清的朱紅色符文,帚毛也脫落得七七八八,看著甚是可憐。
“唉,可別又壞了。”洛展拍了拍掃帚上的灰,往那符文上注入一絲微弱的靈力。白光一閃,破掃帚顫巍巍地立了起來,竟自己“刷刷”地掃起地來,瞬間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埃。
“咳咳!”洛展被嗆得連連咳嗽,連忙停下了掃帚。
他提著掃帚走出來,抹了把臉,甕聲甕氣地問:“對了,今天赫師叔怎麽樣了?聽說他煉的是人級丹藥,成了嗎?”
“成了,一爐就出了一顆。”羅威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羨慕。
“人級丹師啊……”洛展的眼神黯淡下去,抱著掃帚歎了口氣,“真不知道我們這輩子,有沒有那個指望。”
“以後的事,誰知道呢。”羅威淡淡地說道,目光卻望向殿外深邃的夜空。
洛展撓了撓頭,自嘲地笑了笑:“也是,想這些太遠了。我啊,能當上個正式煉丹師就心滿意足啦!”
與洛展告別後,羅威獨自一人走在丹王殿空曠的走廊裏。
夜深人靜,殿內早已沒了旁人。走廊悠長,光線陰暗,隻有遠處牆壁上的油燈散發著豆大的光芒,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顯得格外清晰,平添了幾分陰森。
羅威對此卻習以為常,他一邊走,一邊思索著今日之事。赫師叔成功煉製出人級丹藥,這意味著太華宗除了首座之外,即將擁有第二位人級丹師。這對於整個宗門而言,都是一件足以引起轟動的大事,明日的金閣新聞上,恐怕頭條便是此事了。
正沉思著,一陣陰慘慘的笑聲毫無征兆地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那笑聲尖利而詭異,不似人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足以讓膽小之人嚇得魂飛魄散。
羅威腳步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我……死……得……好……慘……呐……”一個拖長了調子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顫音,在走廊裏形成層層疊疊的回響,讓人分不清源頭。
走廊盡頭的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前方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重黑暗。
羅威卻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還……我……命……來……”那個聲音似乎有些急了,調子拔高了幾分。
羅威歎了口氣,終於停下腳步,衝著前方的黑暗無奈地喊道:“別玩了,出來吧。”
聲音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片死寂。
“無頭鬼,你這套老掉牙的把戲,還想騙誰呢?”羅威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等著。
半晌,黑暗中才傳來一聲懊惱的尖叫:“哎呀!又露餡了!”
前方的油燈“呼”地一下重新亮了起來,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從牆壁裏慢悠悠地鑽了出來,飄浮在半空中。
那是個約莫二十來歲的青年鬼魂,麵色蒼白,身形微微發亮,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天劍峰弟子道袍。他長著一頭銀色的碎發,五官尚算清秀,隻是表情怎麽看怎麽都透著一股猥瑣。
“小羅子,你這人真沒意思。”無頭鬼飄到羅威麵前,愁眉苦臉地抱怨道,“人生,啊不,鬼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他誇張地一甩頭,那顆腦袋竟“咕嚕”一下從脖子上掉了下來,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了羅威腳邊。
羅威麵無表情地看著地上的頭顱,那頭顱上的眼睛還在眨巴,嘴巴一張一合地說道:“哎呀,不好意思,頭又掉了!我為什麽要說‘又’呢?”
“因為你已經死了。”羅威冷冷地提醒他。
“漫漫長夜,無心睡眠,難道你就一點都不覺得空虛寂寞冷嗎?”無頭鬼那沒有頭顱的身體飄過去,笨拙地把自己的腦袋撿起來,重新安回脖子上,然後衝著羅威擠眉弄眼。
羅威隻覺得一陣惡寒,沒好氣道:“你一個鬼,有什麽好寂寞的!”
“嘖嘖,這你就不懂了,”無頭鬼一臉“你太年輕”的表情,“我可是個有追求、有理想的鬼!你見過我這麽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鬼嗎?”
羅威看著他,由衷地說道:“你這麽奇葩的鬼,我的確是第一次見。”
無頭鬼聽了,卻彷彿受到了極大的讚美,得意洋洋地叉著腰:“最近的老家夥和小家夥們越來越沒勁了,怎麽嚇都嚇不到,我感覺我的業務能力都快退化了,好絕望啊!”
“廢話,整個太華宗從上到下,哪個新人沒被你嚇過一遍?誰還會上第二次當?”
“是這樣嗎?”無頭鬼歪了歪頭,腦袋又掉了下去。
羅威看著他,已經懶得再吐槽了。
這無頭鬼生前曾是天劍峰的天才弟子,一百多年前,在一次宗門外的爭鬥中被人斬去了頭顱,身死道消。後來魂魄不散,被宗門長輩尋回,便一直以遊魂的形態留在太華宗內。因年代久遠,他連自己的本名都忘了,索性就以“無頭鬼”自居。
他平日裏最大的愛好,就是變著法子捉弄新入門的弟子,堪稱是每個太華宗弟子的“入門第一課”。羅威剛來時,也被他嚇得夠嗆,現在嘛,早就習慣了。
無頭鬼把頭顱抱在懷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嘿嘿奸笑起來:“說得對!看來我得換個地方開展業務了!”
他衝羅威擠了擠眼:“小羅子,不跟你聊了,青竹峰全是一幫大老爺們,沒勁透了!本帥鬼要去玄冰峰視察一下師妹們的修煉情況了!”
說著,他便化作一縷白煙,準備穿牆而去。
“你就不怕被凝霜師姐一劍劈得魂飛魄散?”羅威在後麵涼涼地提醒道。
“怕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牆壁裏傳來無頭鬼興奮的狼嚎聲,漸行漸遠,“做男人,關鍵時刻,不能慫!”
“這家夥……”羅威失笑地搖了搖頭,繼續向殿外走去。
丹王殿內部結構複雜,走廊七拐八繞。眼看就要走到大門口,羅威正準備拐過最後一個彎。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毫無征兆地從拐角處閃了出來,如一堵牆般,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羅威抬起頭,看清來人的瞬間,臉上的神情猛地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