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正中的時候,羅威從沉睡中醒來。
他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深邃的星空。濃稠的夜色籠罩著青竹峰,山穀裏的霧氣悄無聲息地流動,幾株高大的翠竹在月光下投下模糊的剪影。
羅威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自己是在屋頂上睡著的。
昨夜煉丹熬了一整夜,今早將那三枚培元丹收好之後,他拖著疲憊至極的身體回到鋪蓋上,不知什麽時候便倒頭睡去。這一覺睡得太沉,整個白天就這樣消失了。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腦袋還有些漲痛,大概是連續煉丹過度消耗神識留下的後遺症。
肚子裏傳來一陣低沉的咕嚕聲。
他低頭看了看,心裏瞬間明白了——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羅威翻下屋頂,簡單整了整衣領,抬腳朝膳房方向走去。山路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走了約莫一刻鍾,遠遠就看見膳房那棟四層高的建築亮著燈,橘黃的光從窗縫裏透出來,落在石階上,顯得格外溫暖。
這幢樓建在山穀之中,四周霧氣繚繞,幾個矮小的身影正在霧氣裏穿梭走動,看起來像是某幅筆墨很淡的山水畫。羅威沿著青石小路走進去,幾個山精見到他,紛紛彎腰行禮,叫了聲“大人”。他擺了擺手,問其中一個還有沒有飯菜。那山精點頭,將他引到了廚房邊上的小視窗。
羅威盛了滿滿一大碗蘑菇飯,又要了一塊豬排和一根雞腿,抱著這些東西往外走。剛出膳房的門,就看見一扇半掩的木門後麵,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朝這邊張望。
“先生!”
阿醜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帶著一貫的喏喏語氣,輕輕柔柔的,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羅威往那邊看了一眼,衝他招了招手。阿醜從門後鑽出來,低著頭跟他並排坐在了膳房門前的過道上。這個位置恰好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圓而飽滿,把過道上的石板照得發白。
少年和山精兩個身影在月光下靠著廊柱坐著,一大一小,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先生今天沒吃飯嗎?”阿醜偏過頭,聲音裏帶著一點擔憂。
“睡過頭了。”羅威咬了一大口豬排,含糊地回答,“一睜眼就是大晚上了,餓死我了。”
“不按時吃飯可不好的。”阿醜微微低著腦袋,認真道,“阿醜聽人說,不按時吃飯肚子會痛的。”
“偶爾一次沒事。”羅威把那塊豬排啃了個幹淨,順手拿起雞腿,“你說的那個叫胃病,是長期不規律飲食才會得的,一回兩回傷不了根本。”
“胃病……”阿醜把這兩個字在嘴裏默唸了一遍,眼神裏帶著一點困惑,“肚子痛就是胃病嗎?”
“不一定。肚子痛的原因多了去了,胃痛隻是其中一種。”
“哦。”阿醜想了想,又仰起頭,語氣有些低落,“我們山精不會生病,也不知道什麽是胃痛是什麽感覺。”
“不會生病是好事啊。”羅威掃了他一眼,“生病很難受的,渾身沒力氣,吃不下飯,動不了,就跟被人抽走了魂魄一樣,沒意思得很。”
“那先生可千萬不要生病啊!”阿醜認真地說。
“我身子骨壯著呢,你放心。”羅威拍了拍胸口。
阿醜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小,卻帶著真實的歡喜。
羅威把那一大碗蘑菇飯掃了個精光,摸了摸肚子,覺得還差點意思,又站起來去添了一碗。回來坐下的時候,正對上阿醜圓睜的一雙眼睛,滿臉寫著震驚。
羅威咳了一聲,臉略微有點熱:“……昨天一天沒吃,正常的。”
“先生好能吃。”阿醜誠實地感慨了一句。
“……”
羅威險些被飯粒嗆到。
吃完第二碗,他靠著廊柱坐了一會,陪阿醜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聊了聊藥園裏最近那株倔強不肯抽芽的銀月草,聊了聊上回無頭鬼跑來膳房蹭了三塊點心又賴賬不給錢的事。阿醜說到這些的時候,小臉上滿是生動的表情,喏喏的語氣也變得活潑了許多。
月亮往西偏了一點,夜風漸涼。羅威跟阿醜道了別,打道回府。
回到八號藥園,他先把藥園裏的靈草仔細打理了一遍,確認無礙,這才爬上屋頂,從貼身的布袋裏掏出今早煉成的三枚培元丹,對著月光看了看。
三枚丹藥擱在掌心,顆粒飽滿,表麵泛著一層淺淺的光暈,藥香幽微。但羅威能感覺到,這三枚丹藥的成色算不上好,與宗門統一下發的培元丹相比,藥力還有幾分差距。
不過作為第一爐成品,他已經很滿意了。
他把丹藥收好,取出一卷空白的布帛,就著月光,開始把昨夜煉丹過程中的關鍵節點一條條寫下來——哪裏火候過重,哪個步驟的靈液融合不夠順暢,哪次炸爐的直接原因是神識控製斷檔……他寫得很仔細,每一條都附上了自己事後揣摩出的改進方向。
這是他從上輩子帶來的習慣。實驗做完了,得有記錄,得有複盤,這樣下一次才能少走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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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羅威幾乎將自己關在了藥園裏。
每天一睜眼就去打理靈草,靈力回複夠用就鑽進煉丹的程式裏,一爐接一爐,不間斷地練。這期間也不知道炸了多少次爐,丹爐那張黑不溜秋的臉越來越像一塊烤焦的石頭,連羅威自己的臉也被熏得略微泛黑,被洛展看見了促狹地笑了好一會兒。
但失敗本身對羅威來說算不得損失。玄凰珠裏的藥田每天都在產出材料,廢了就廢了,從錯誤裏摸清規律纔是真正的收獲。每一次炸爐,他都能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在哪裏出了岔子。
等到手頭的材料全部用盡,他總共煉出了四十顆培元丹。後麵幾爐的成品藥效已經大幅提升,幾乎快追平宗門下發的標準。他把這些丹藥小心藏好,按每天五顆的量服下,既能讓身體充分吸收藥力,又不至於因攝入過猛而導致靈力紊亂。
吃下第十顆的那天,他感覺到了身體裏的變化——經脈裏流動的靈力明顯充盈了不少,那股沉甸甸的厚實感透過皮肉傳來,體內的煉氣境界已悄然邁過了一道坎,踏入了二階。
羅威在心裏默默確認了這一點,隨即就有些皺起了眉頭。
二階,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覺得不安。
以他的根骨資質——下等,宗門裏的老底檔案上明明白白寫著“修煉進境遲緩”——一年多的時間,從煉氣一階突破到二階,這個速度放在整個青竹峰的靈藥童子裏,也算不上什麽特別亮眼的成績。但他清楚自己手裏握著什麽,玄凰珠的催熟與靈力供給隻會越來越強,他的修為增長速度也隻會越來越快。等到了四階、五階,那種超出根骨極限的修煉速度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後果不堪設想。
隱匿氣息的功法,或者是專門壓製靈力波動的法寶……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裏記了下來,但眼下口袋空空,這件事隻能往後拖。倒也不算緊迫——現在才二階,離真正會引起注意的階段還遠,有的是時間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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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羅威比平時早起了半個時辰。
今天是月度考覈日。
考覈日這天,各個藥園負責的靈藥童子要先將滿足年份的靈草收割,打包裝好,拿到靈藥堂登記上交,隨後參加朱管事出的靈藥知識考卷,內容涵蓋各類靈草的習性、種植要點和藥理基礎知識。另外,朱管事還會安排人下到各個藥園做一輪數目覈查,確認靈藥無缺失。
羅威先把那尊黑丹爐和剩餘的培元丹取出來,裹好藏進通往後邊水潭的山縫深處,壓實了石頭,確認不會被人輕易發現。
然後他開始收割靈草。
八號藥園裏這個月滿足年份的有二十多株養心草和十來株銀月草,他一株株剪下,分類裝進玉匣,手腳利落,不到半個時辰便全部打包妥當。
抱著幾隻玉匣趕到靈藥堂的時候,洛展已經在隊伍裏排著了,手裏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見羅威來了,朝他招了招手。
“你也來了,今天收割的多不多?”
“還行,二十多株養心草,十來株銀月草。”
“不錯啊。”洛展有些羨慕地看了看羅威的玉匣,“我那邊的幾株鐵心草不知道怎麽回事,葉子發黃,這個月減產了好幾株,朱管事要是問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麽交代。”
羅威聽了,想了想,低聲說:“葉子發黃一般是靈氣供給不夠,或者土裏濕度太大,你下次檢查一下根部有沒有積水。”
洛展眼睛一亮:“哦!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上個月那邊確實淋了幾場大雨,地裏的水好像沒排幹淨……”
兩人說著話,隊伍緩緩向前。等到登記完畢,所有童子都入了靈藥堂,朱管事板著一張圓臉,把考卷一一發了下去。
羅威掃了一眼題目,心裏大概有了數——這次的考卷和往常比起來稍有些偏,幾道題目專門考了一些冷門靈草的生長特性,以及不同氣候條件下的種植變數。但對他來說不算難,他平日裏在玄凰珠的洞府裏打理各種靈藥,又把那本丹術玉簡裏的藥理知識反複咀嚼過,這些內容早就爛熟於心了。
他提筆,不到一刻鍾,把整張卷子寫得滿滿當當,交了上去。
出門的時候,靈藥堂裏絕大多數人還在埋頭苦答,連洛展都一副抓耳撓腮的模樣,見羅威這麽早出來,吃驚地望了他一眼,隻好無奈地繼續低頭應付那幾道寫得密密麻麻的大題。
羅威靠在廊柱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上懶洋洋漂移的雲朵。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考生們才陸續魚貫而出。洛展一臉苦相地走到羅威旁邊,往地上一坐,重重地歎了口氣。
“唉!這次比上次難多了,好幾道題我根本沒見過,全靠蒙的。你這麽早出來,考得怎麽樣?”
“還行吧。”
“我還不知道你,什麽叫還行,肯定能拿名次”洛展扶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