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枚丹術玉簡的那一刻,羅威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他說不清楚那是一種什麽感覺。不是激動,也不完全是興奮,更像是一個長久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感覺到了前方透來的一絲光亮。那光亮很微弱,但足夠讓他駐足,讓他屏氣凝神,生怕一口呼吸就把它吹滅。
接下來的兩天,羅威幾乎把自己關了起來。
吃飯,打理藥園,其餘的時間,他全部交給了那枚青色的玉簡。玉簡中的內容比他預想的還要厚重。**萬字的基礎煉丹知識,從丹爐的啟用與調控,到靈草的煉化提純,從不同藥性的融合原理,到成丹時的火候把控,事無巨細,一一道來。這些內容寫得頗為生澀,滿是羅威從前沒有接觸過的專業詞匯,但他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遇到不懂的就反複揣摩,實在想不通的就結合平日裏在丹王殿外偷看赫師叔煉丹的記憶去比對,慢慢地,那些晦澀的文字就活了過來,化作了一幅幅清晰的圖景。
第一遍讀完,他覺得有些明白了。第二遍,他開始在腦子裏構想整個煉丹的流程。第三遍、第四遍……等到他把裏麵的內容翻來覆去地嚼透,已經是兩天之後的事了。
這兩天裏,玄凰洞府的七色藥田也沒閑著。種下去的養心草、金芯草和鄔桑果在靈泉水的催動下,茁壯地抽枝展葉,等到第二天晚上,羅威進去收割,整整理出了四十多份培元丹所需的材料。他把這些靈藥分類碼好,一批一批地疊放在儲物袋裏,那袋子鼓鼓囊囊的,沉甸甸地壓在掌心,壓得他心裏也踏實了幾分。
他又把那尊黑不溜秋的丹爐拿出來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丹爐的外表實在算不上好看,通體焦黑,坑坑窪窪,像是被人在地上滾了幾百圈。但內裏的符陣完好無損,紋路清晰,靈力流通順暢,羅威注入一縷靈力試了試,火焰從爐內騰起,燒得旺盛而平穩。
還能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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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是個月圓夜。
月亮大而圓,懸在青竹峰的山脊之上,把山間的霧氣照得發亮,世界變成了一片銀白。羅威爬上小木屋的屋頂,在那裏鋪開了軟被,把丹爐、材料和那瓶低等妖獸精血一一擺好,然後盤腿坐下,望著那輪滿月,在心裏把整個煉丹流程又過了一遍。
他已經在腦子裏把這個過程推演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個步驟,每一處可能出岔子的節點,他都仔細地想過,預設了應對的方法。這種習慣是他穿越前帶來的——做事之前,先在腦子裏把最壞的情況推演一遍,不打無準備之仗。
準備好了,他深吸一口氣,掐了個手訣。
那尊黑色丹爐嗡的一聲振動,倏地飛起,在夜空中旋轉幾圈,由水壺大小擴充套件至水桶大小,隨即穩穩落回屋頂的木板上。羅威手指輕點,爐蓋應聲飛開,他將體內一縷赤紅的靈力凝成一條細細的火蛇,送入爐膛之中。
丹爐內的符陣亮了。
火焰騰起的那一刻,羅威感受到爐膛內溫度的急劇攀升,熱浪順著爐口翻湧出來,把他的臉烤得發燙。他側過頭調整了一下,目光落在爐口處跳動的火光上,手指開始了微妙的調控。
養心草先入爐。
這株被玄凰珠催生至三年份的養心草,在火焰的包裹下,葉片迅速捲曲、焦化,繼而散開,化作一團青色的靈液,輕盈地懸浮在爐膛中央,在熱浪裏緩緩流轉。羅威盯著那團青色液體,不由得攥緊了手指——那顏色太正了,透著一股盎然的生氣。比他在藥園裏見過的那些七八十年份的老藥,也不遑多讓。
金芯草隨後投入,化作一團金色靈液。鄔桑果最後落爐,黑色的汁液濺出,旋即被火焰逼迫著收攏,凝成一顆圓滾滾的黑色水珠。
提純開始了。
三團不同顏色的靈液懸浮在爐膛裏,在烈火的炙烤下緩緩翻滾,將內部的雜質一點點蒸發出去。這個過程看起來平靜,實則消耗極大。羅威不敢有絲毫分心——火勢大一分,靈液可能被過度炙烤,損失藥性;火勢弱一分,提純效果就會打折扣。他的神識如同一根細細的線,繃緊了,一端勾著爐內的三團靈液,一端掛著自己那點微薄的靈力儲備。
沒過多久,他發現自己額頭上的汗已經連成了線。
這種消耗比他預想的還要猛烈。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已經感覺到身體裏的靈力在往下掉,心神也開始發酸,就像是一塊被人攥住了死命擰的濕布,水分在一滴滴地流失。
但他沒有停下來,也不能停下來。
等到提純差不多,羅威開始嚐試融合。他引導那顆黑色的鄔桑果靈液,朝著青色的養心草靈液靠近——
就在兩者剛剛接觸的瞬間,黑色液體陡然爆發出一股暴烈的衝擊,如同兩塊相斥的磁石猛地碰撞,那團合並的液體瞬間變得極不穩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劇烈震蕩,膨脹,扭曲——
砰!
炸爐了。
一縷黑煙從爐口冒出,在月光下盤旋了片刻,被山風吹散。羅威呆了兩秒,看著那縷煙消失在夜色裏,心裏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沉悶。他已經料到了失敗,但真正麵對這一刻,那沉悶還是實實在在地壓下來,壓得胸口有點堵。
他沉默地把爐渣倒出來,托著腮幫坐在那裏,開始複盤。
鄔桑果的靈液性質暴烈,這一點在玉簡裏有提及,但他沒料到會這麽暴烈。直接和養心草硬碰,等於是把兩種完全不相容的東西強行拍在一起,炸爐是必然的。也許應該換個順序——先嚐試讓鄔桑果和金芯草接觸,金芯草的藥性相對溫和,或許能起到緩衝的作用。
他在心裏把這個推斷記下來,等靈力稍稍緩過勁兒,再次點火,重新起爐。
這是第二次。
照新的思路,羅威先引鄔桑果靈液與金芯草靈液接觸,這兩者的融合比之前順暢不少,黑色與金色相互滲透,有過幾次小幅的震蕩,但都被羅威及時壓住了。等兩者初步融合成一團深金色的液體,他再引入青色的養心草靈液——
三種液體匯聚的一瞬間,情況驟然複雜起來。那團深金色的液體開始劇烈地排斥外來者,三種顏色在爐膛中如同三條性情各異的魚,互相追逐、撕咬。羅威的神識被這三處同時牽扯,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同時用三根手指按住三個隨時會爆開的氣泡,稍有不慎,哪個方向失控,就是連鎖崩塌。
他撐了將近半炷香,最終還是撐不住了。神識在最後的融合階段驟然一鬆,控製斷裂。
砰。
又炸了。
羅威長呼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倒,仰麵躺在被褥上。夜風從山穀裏湧上來,涼意透進衣領,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盯著頭頂的星空,腦子裏靜靜地轉著。
這兩次失敗,把他現在最大的短板暴露得清清楚楚——境界太低,神識太弱。三種靈液同時需要精細操控的時候,他的神識根本不夠用,就像是一個人同時要用兩隻手畫圓、用腳打節拍,看起來可以,但每一件事都做不精準。這不是技巧的問題,是實力的問題。
但實力的問題,不是今晚能解決的。
今晚,他能做的,是盡量在有限的神識範圍內,找到一個最節省力氣的融合路徑。
他再次起身,重新點火。
第三次,在融合的最後階段斷掉了控製。
第四次,提純沒做到位,雜質太多,融合時藥液直接變性。
第五次,他把火勢控製得過於保守,成丹時熱量不足,最終還是炸爐。
每一次失敗,羅威都靜下來複盤,把失敗的原因找出來,記在心裏,下次繞開。他不著急,也不沮喪,或者說,有沮喪,但他把那點沮喪壓在心底,不讓它漫出來。他來自一個信奉“控製變數”的世界,每一次失敗在他眼裏都不是純粹的損失,而是一次實驗,是一個有效的資料點,告訴他下次該怎麽調整。
天色一點點變亮。
第六次煉丹,他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靈力幾乎耗盡,神識發沉,手指操控火焰時都開始帶了一絲輕微的顫抖。這一次在融合的最後階段已經接近成功,但在用大火炙烤胚胎成丹時,他再度撐不住,身體太疲憊,意識出現了短暫的渙散,一切前功盡棄。
爐渣倒出來的時候,羅威的手抖了一下。
他靠著屋頂的欄杆坐了很久,不說話,隻是看著東邊的天際線,那裏已經出現了一抹極淺的玫紅色,預示著將要到來的黎明。青竹峰的山頂上,幾縷霧氣像是懶散的白貓,緩緩地翻滾,流向山穀。
無量峰方向,一聲渾厚而悠遠的鍾聲穿透了夜的尾聲,在山間回蕩,將整個太華宗從沉睡中喚醒。
這是清晨的第一聲鍾鳴。
羅威聽著那鍾聲,閉上眼睛,把今晚的六次失敗在腦海裏完整地過了一遍。每一次失敗的節點,每一處神識溜走的瞬間,每一個火候失控的細節,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內依次呈現。他看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環節。
等最後一個畫麵消散,他睜開了眼睛。
思路清晰了。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見一條路:先讓鄔桑果靈液與養心草靈液以極緩的速度接觸,不去強行壓製那股暴烈,而是順著它的性子,用一個慢融合的方式,把這股暴烈的衝勁兒慢慢磨掉;等兩者初步相容,再把金芯草的靈液引入,此時金色的溫和藥性恰好能把那團粗礪的混合液柔化;三液合一之後,用穩定而持續的中火提純,不求快,但求穩——
他伸手,再次啟用了那尊黑色的丹爐。
火焰燃起來,爐膛內的溫度開始攀升。羅威的神識探入爐內,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動作,而是先讓自己平靜下來,感受爐內的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