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度考覈的成績到了下午纔出來。
朱管事把成績單釘在靈藥堂門口的木柱上,一群童子呼啦一下圍過去,七嘴八舌地議論。羅威慢悠悠地走過去,撥開人群,往上一瞧,自己的名字穩穩地壓在第一行,滿分一百,他得了九十七。
後麵幾個名字他沒怎麽看,隻是無意間掃到胡安那行,八十三分,第二。
他轉身就走,身後傳來洛展跑步追上來的聲音。
“羅威!你又第一!”洛展氣喘籲籲,語氣裏透著真心實意的興奮,“我這回考了六十一,沒墊底!比上次好多了!”
“上次多少?”
“五十八。”
“……有進步。”羅威頓了頓,還是說了這三個字。
洛展眉開眼笑,跟在他身旁踢著路邊的石子走了幾步,忽然壓低聲音:“哎,你知道不,胡安這回隻得了第二,我看他臉都綠了。”
羅威沒吭聲。
這種事他懶得搭理,心思還放在自己藥園裏那七株剛移植不久的銀月草上,昨天下午有一株的葉片邊緣出現了輕微的焦黃,他懷疑是夜裏氣溫驟降引起的,今天要去仔細檢視一番。
兩人走到岔路口分開,羅威沿著青石板小路往八號藥園的方向去。
走了約莫一刻鍾,他還沒到藥園,就先看見了朱管事圓滾滾的身影。
朱管事站在路口,見到羅威,兩隻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招手叫道:“羅小子!正要找你,快來快來!”
羅威微微皺眉,加快步子走過去:“找我什麽事?”
“有個委托,是烈陽峰的鄧長老親自來的!”朱管事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眉宇間透著一絲隱約的興奮與緊張夾雜的神色,“你快跟我來,別讓人家久等了。”
烈陽峰的長老。
羅威默默把這幾個字在心裏過了一遍,跟上了朱管事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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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藥堂偏院裏有一間專門用來待客的廂房,陳設簡單,靠窗擺著一張矮幾,幾上一套茶具,此刻正有一縷淡淡的茶香飄出來。
那位鄧長老就坐在矮幾後麵。
羅威踏進門的一刻,先把這人打量了一遍。
約莫四十來歲的樣子,臉容略顯尖長,顴骨微高,一縷修整得整齊的短須,眉宇間有一種常年端坐高位養出來的威儀。他正低著頭看什麽東西,聽見腳步聲,才慢慢抬起眼來。
那一眼掃過來,羅威感覺到了一絲清晰的壓迫感。
不是敵意,隻是一種居高臨下習以為常的審視。凝脈期修士,目光本身便帶著一股無形的重量。
“鄧長老,這就是我們靈藥園最出色的弟子了。”朱管事腆著肚子,笑著引薦,隨即又朝羅威打了個眼色,“羅威,還不見禮?”
“見過鄧長老。”羅威垂手躬身,姿態不卑不亢。
鄧長老輕輕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目光在羅威臉上停了片刻,平淡道:“看起來年歲不大。”
“回長老,剛入門一年有餘。”
“朱老說你性子沉穩,在靈藥種植一道上有些天賦。”鄧長老說話不急不緩,眉宇間的威嚴之色隨著這句話略微鬆動了一些,“年輕些也無妨,我先說說情況,你來判斷能不能接。”
“請長老示下。”
鄧長老手掌翻轉,一株靈草便出現在掌心。
羅威的目光落上去,微微一凝。
那是一株約莫兩尺長短的珊瑚狀靈草,枝節橫生,通體如琢玉一般,呈深沉的火紅色,表麵的紋路細膩流暢,彷彿真的是用整塊火紅玉石雕出來的一般。哪怕隔著幾步距離,羅威也能感受到從那株靈草上散發出的暴烈火屬性靈力,濃烈而滾熱,宛若壓縮了的火焰蟄伏其中。
三品火玉珊瑚。
他認識這東西。《靈藥寶鑒》裏有整整一章專門講述火係三品靈藥,火玉珊瑚赫然在列,是三品靈藥中藥力尤為凶烈的一種,適合煉製衝擊高階瓶頸時用的丹藥,正是凝脈後期到元嬰境這個階段修士最渴求的材料。
但下一刻,他看見了那株靈草的根部。
靈草被鄧長老緩緩托近,羅威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往下落——根須的位置,是一片平整的截麵。不是折斷,是切斷,而且切得急,切得粗暴,截麵的痕跡淩亂,邊緣已經開始泛出一圈細碎的灰霾色,那顏色如同墨水滲進了宣紙,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侵蝕著原本紅潤如火的根莖。
羅威幾乎是立刻便明白了這株靈草眼下的處境。
根須是靈草與土地之間連線靈氣的通道,斷了根須,等於切斷了靈草從外界吸取天地靈氣的能力,靠著自身儲存的靈力撐著,撐不了多久。更何況采摘時的那一刀傷口本身也在持續消耗著靈草殘存的生機,那些灰霾的顏色就是靈力加速流失留下的痕跡。
按常理來說,這株靈草大概隻剩下三五天的氣數了。
“是這樣,”鄧長老的聲音響起,語氣帶了一點掩不住的沉重,“前幾日有緣得了這株火玉珊瑚,當時情況緊急,采摘時動作草率了些,根須被切斷了。原本想找你們青竹峰的崔長老幫忙照料,但崔長老恰好雲遊在外,不知何時歸來。我托人打聽,說你們靈藥園的弟子在靈草種植上頗有造詣,便來碰碰運氣。”
他頓了頓,眉間的線條深了幾分:“這株靈草,是我用來煉製衝擊凝脈後期丹藥的主藥。為了湊齊整副丹方,斷斷續續找了將近四年。這一味若是廢了……”
後麵的話他沒說,但羅威聽得出那話裏的分量。
四年。
羅威把那株火玉珊瑚接過來,垂眸,認真地檢視了一遍。他的神識輕輕探了進去,沿著靈草的莖脈往下走,觸碰到那片截麵時,感受到了一種撕裂般的斷層——莖脈到了這裏戛然而止,就像一條河流被人在中段築了一道壩,上麵的水越來越少,卻再也得不到補充。
斷口周圍那圈灰霾色的區域,靈力已經近乎枯竭。
情況確實嚴峻。
羅威沉默地看了片刻。
按照尋常的靈草種植手法,把根須切斷的靈草種下去,成活率微乎其微,幾乎等同於宣判死刑。即便是崔長老在場,恐怕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保證的話是說不出口的。
但他不是尋常的靈藥童子。
他想到了玄凰珠裏的那口靈泉。
那股靈水裏蘊含的生命力他已經見識過了——普通的靈草種子,滴上一滴,第二天便能暴發性地抽芽生長,年份成倍地往上疊。那種催生之力,本質上就是濃縮的生命力量。一棵快死的靈草,缺的也正是生命力。
他心裏把這個推斷仔細過了一遍,覺得可行。
不是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概率不小。
而且……羅威把目光從靈草上移開,不動聲色地掃了眼鄧長老的方向。這位烈陽峰的長老,凝脈期的修為,宗門內有頭有臉的人物,能跟這樣的人搭上一點關係,往後的路未必不會寬一些。再說,那預付款看起來也絕不會少。
他把這些念頭壓到心底,抬起頭,平靜地開口:
“這株靈草的根須全部切斷,是眼下最大的問題。按常理,種下去也很難活。”
鄧長老眉頭微皺。
“但我或許可以試試。”羅威的語氣不快不慢,“不敢保證萬無一失,但應當有幾分把握。”
廂房裏安靜了片刻。
鄧長老定定地看著他,那雙目光銳利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少年說的究竟是有底氣還是在說大話。
羅威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多加解釋,就那樣垂手站著,神色平穩。
“好。”
鄧長老忽地笑了,那笑意來得有點意外,眉宇間的沉鬱之色當真散開了大半,他大手一揮,手腕上套著的金色百寶囊便被取了下來,直接拋向羅威:“五百下品晶石,預付款。你連百寶囊也沒有,這囊一並送你了。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羅威接住百寶囊,在手裏掂了掂,用神識略微一探,觸到裏頭整整齊齊碼放的晶石,心裏默默估了一下那隻金色繡鳳百寶囊本身的價值,麵色平靜地躬身道:“多謝長老,弟子一定盡心。”
“好!好!”鄧長老起身,拍了拍朱管事的肩膀,眉目間盡是暢快,“朱老啊,你們靈藥園還藏著這樣的能人,之前倒是沒想到!”
朱管事陪著哈哈大笑,目送鄧長老離開廂房,等那道身影走遠,笑容便慢慢斂下去了,換成了一臉憂心忡忡。
他轉過身,把羅威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開口,語氣有點發沉:“羅小子,你可清楚自己應承下來的是什麽?”
“清楚。”
“清楚?”朱管事皺著一張圓臉,壓低聲音,“你知道這株火玉珊瑚市價多少嗎?”
羅威把百寶囊往腰間一掛,隨口道:“十萬往上,珍稀種,有價無市,拍賣行賣出幾十萬也不稀奇。”
朱管事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你……你是真的有把握?”他終究還是開口,語氣裏夾著真切的擔憂,“你別看長老現在笑得高興,這要是沒救活,後果……”
“朱管事。”羅威打斷他,語氣不急,但清楚,“我說有幾分把握,就是真的有幾分把握。我不會沒有底氣就亂應承的,這一點,你清楚。”
朱管事被他這話堵住,張了張嘴,最後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
羅威從百寶囊裏取出一百下品晶石,裝進一個布囊,遞了過去。
朱管事眼睛一瞪,正要說話——
“辛苦您引薦了,這是應該的。”羅威說得平淡自然。
那布囊已經到了朱管事掌心。他怔了一下,嘴角抽動了幾下,兩隻手以一種不太符合他這體型的靈活速度把布囊兜進了懷裏,隨即輕咳一聲,扭過臉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羅威沒笑出來,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八號藥園,天色已經偏西,山穀裏的光線柔和下來,把地上的石板染成了淺淺的琥珀色。
羅威把火玉珊瑚從百寶囊裏取出來,重新仔細地看了一遍。
那圈灰霾色又往上爬了一點點,比在比在廂房裏看到時更明顯了些,靈草散發的火屬性靈力也似乎弱了一分。他不敢耽擱,快步走到藥園最內側的一塊空地上。這裏土質疏鬆,靈氣也比別處濃鬱些,是他特意選來培育珍稀靈草的地方。
他先是拿出小鏟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個半尺深的土坑,坑底鋪了一層碾碎的暖玉砂——這是他用積攢了三個月的月例換來的,專門用來中和火屬性靈草的燥烈之氣。接著,他從懷裏取出玄凰珠,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珠身,心中默唸。片刻後,一絲比發絲還要纖細的銀色泉水從珠中緩緩滲出,滴落在掌心。
那靈泉水一出現,周圍的空氣彷彿都清新了幾分,一股難以言喻的生機悄然彌漫開來。羅威不敢浪費,立刻將掌心的靈泉水小心翼翼地澆灌在土坑底部,讓泉水均勻地滲透進暖玉砂和土壤中。做完這一切,他才捧著那株火玉珊瑚,將其斷根的截麵朝下,輕輕放入坑中,再用周圍的細土慢慢填實,隻露出上部火紅的枝節。
做完這一切,羅威直起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蹲在坑邊,再次探出神識,仔細觀察著火玉珊瑚的變化。靈泉水的效果立竿見影,原本已經開始枯竭的斷口處,那圈灰霾色的蔓延速度明顯減緩了,甚至隱隱有了一絲被遏製的跡象。雖然根須無法再生,但靈泉水帶來的磅礴生命力,正透過土壤,一點點滋養著靈草殘存的莖脈。
羅威鬆了口氣,看來他的判斷沒錯。接下來的幾天,他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這株火玉珊瑚上。每天清晨天不亮就來藥園,用稀釋過的靈泉水澆灌,仔細檢查靈草的狀態,晚上直到月上中天才離開。期間,洛展來找過他兩次,見他忙得腳不沾地,也隻是匆匆說了幾句話便識趣地離開了。
第三天傍晚,當羅威再次來到藥園時,驚喜地發現,火玉珊瑚斷口處的灰霾色不僅完全停止了蔓延,甚至有了一絲消退的跡象,原本有些黯淡的火紅枝節,也重新煥發出了溫潤的光澤,散發出的火屬性靈力雖然依舊不算強盛,卻穩定了下來,不再像前幾天那樣持續衰弱。
“看來,是真的穩住了。”羅威低聲自語,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按照這個趨勢,再過個十天半月,這株火玉珊瑚就能徹底脫離險境,雖然根須已斷,無法像正常靈草那樣從土壤中吸取靈氣,但靠著靈泉水的滋養,維持生機,甚至緩慢恢複藥力,應該不成問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頭望向天邊絢爛的晚霞,嘴角終於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次的委托,看來是成了。而那隻金色的百寶囊,和未來的“重謝”,也讓他對自己接下來在宗門的修行,多了幾分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