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喪鐘敲響之前------------------------------------------，在刨花的木香、桐油的刺鼻和糙米飯的粗糲裡，悄無聲息地淌過。“老陳記”的一部分。他起得比雞早，天不亮就起來打水，把前堂後院打掃一遍，灰塵和刨花歸攏到牆角。辰時鋪門一開，他便垂手立在門邊陰影裡，像個啞巴樁子，隻有陳掌櫃或趙大勇使喚時，才動一下。。如何分辨杉木、柏木、鬆木的質地和氣味；如何用墨鬥彈線，保證棺材方正；如何刷桐油，才能均勻又不掛珠；甚至如何用鑿子和刻刀，在棺頭雕出那些寓意吉祥的粗糙花紋——福字、壽桃、簡單的雲紋。，教的時候也吝嗇言語，多是做一遍，然後讓墨錦自己試。刻壞了兩塊板子，手上添了幾道深口子，墨錦也漸漸摸到了一點門道。他下刀穩，手不抖，刻出來的線條雖然生硬，卻有種不合年齡的沉靜氣。。“切，花架子。”他常一邊扛著木板健步如飛，一邊斜眼看墨錦對著木料比劃，“棺材是給死人睡的，雕出花來他也瞧不見。有這功夫，多搬幾塊板子實在！”，隻是低頭，繼續用砂紙打磨刻好的紋路。砂紙粗糙，摩擦著木麵，發出“沙沙”的輕響，木屑細細地落下來。他磨得很認真，指尖被磨得發紅髮熱，直到紋路邊緣圓潤光滑，不紮手。，也在觀察。。背後的傷口癒合得很快，新生的皮肉覆蓋了那觸目驚心的空洞，隻留下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的疤，像一條蜈蚣趴伏在脊梁上。用力時還會隱隱作痛，提醒他那夜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每個夜晚，柴房門一關，便是他一個人的世界。洶湧的靈氣，奔騰的真氣，涅槃丹持續散發的溫潤藥力。他的修為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恢複著。築基三重、五重、七重……距離巔峰越來越近，真氣也越發凝實精純，帶著涅槃之火的灼熱特性。，觀察棺材鋪的日常，觀察陳掌櫃和趙大勇。，藏不住秘密。劉家老太爺病故，定下“老陳記”最好的一口棺材，三日後大辦喪事——這訊息半天就傳遍了全鎮。茶館酒肆裡，人人都在議論。議論劉家的豪富，議論劉管事在青雲宗的地位，議論可能到場的“仙師”們。，在巷口倒垃圾時，總能聽到隻言片語。“……聽說青雲宗的蘇仙子也會來！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蘇家可是咱們青石鎮走出去的真龍！蘇仙子更是宗主親傳，據說馬上要和天玄門的少主定親了！”
“嘖，劉家這次可是臉上有光……”
“可惜了蘇家那個遠房外甥，叫墨什麼來著？聽說也是個有天賦的，前陣子練功出了岔子，廢了，被送回鄉下了……”
“噓！小聲點！這事兒晦氣，彆提！”
每當這時，墨錦便垂下眼，提著水桶，或拎著簸箕，沉默地走開。冇人會多看一眼這個棺材鋪新來的、灰頭土臉的學徒。
陳掌櫃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大場麵有些焦躁。他打磨那口杉木壽棺的時間格外長，刷了七遍桐油，每一遍都等徹底乾透，檢查無誤，才刷下一遍。棺頭的“福壽雙全”四個字，他親自執刀，刻得格外深，格外穩，花白的眉頭蹙著，那隻獨眼在油燈昏黃的光下，顯得格外專注，也格外疲憊。
趙大勇則興奮多於緊張，搬東西時腳步都帶著風，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盤算著劉家出手大方，這次幫忙，賞錢肯定少不了。
第三天傍晚，棺材徹底完工。
七遍桐油讓杉木呈現出一種沉鬱的暗紅色光澤，在暮色裡幽幽發亮。棺蓋合攏，嚴絲合縫。“福壽雙全”四個大字端正肅穆，透著一股屬於死亡的、冰冷的隆重。
陳掌櫃用一塊嶄新的白布，將棺材細細蒙好。他站在棺材前，看了很久，那隻獨眼裡冇什麼情緒，隻有一片深潭般的靜。
“明天卯時三刻，劉家來車接棺。”他轉過身，對墨錦和趙大勇說，聲音比平時更啞些，“你們兩個跟著去。到了劉家，手腳勤快，眼睛放亮，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不該說的，把嘴閉緊。”
他目光在墨錦臉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尤其是你，”他對墨錦說，語氣冇什麼起伏，“跟著大勇，他讓你乾什麼就乾什麼。完事了，領了工錢，立刻回來，彆在外頭逗留。”
“曉得了，掌櫃的。”墨錦低聲應道。
趙大勇拍著胸脯：“掌櫃的您放心！我趙大勇辦事，穩當！”
陳掌櫃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他自己則拉過一個小杌子，坐在蒙著白布的棺材旁，拿出旱菸杆，就著屋裡最後一縷天光，慢慢地抽著。煙霧繚繞，將他佝僂的身影籠得有些模糊，像一尊沉默的、生了鏽的銅像。
墨錦回到柴房。
他冇有立刻修煉，而是就著窗外鄰家透來的微弱燈火，仔細檢查自己明天的“行頭”。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同色的褲子，洗得發白，但乾淨，冇有明顯的破洞。這是陳掌櫃昨天讓趙大勇從家裡找來的舊衣服，說是鋪子裡學徒的“工裝”。
他又打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擦洗一遍。著重洗了手，指甲縫裡的木屑桐油汙漬，用削尖的小木片一點點剔乾淨。頭髮用井水打濕，梳順，在腦後緊緊紮成一個最普通的髮髻，用一根磨光的木簪固定。
最後，他坐在乾草鋪上，閉目，緩緩運轉心法。
不是《引氣訣》。他不敢在夜裡弄出太大動靜。而是一種更基礎、更內斂的呼吸吐納之法，配合著涅槃丹緩緩散發的藥力，溫養著經脈，鞏固著修為。
真氣在體內無聲奔流。築基八重，巔峰。隻差一線，便可重回九重。但他刻意壓製著，不讓那層屏障在此刻突破。突破時靈氣彙聚的動靜，哪怕再細微，在明日那種場合，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要完美地扮演一個凡人。一個力氣稍大、手腳勤快、但絕對平凡無奇的棺材鋪學徒。
夜深了。
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咚！——咚！”
墨錦睜開眼，眼底一片沉靜的黑，冇有一絲赤金光芒。他起身，走到那小窗前，透過木板的縫隙，望向夜空。
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子，疏疏落落地釘在墨藍天鵝絨上，冷冷地閃著。
青雲山的方向，一片沉沉的黑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看了很久，然後回到“床”邊，和衣躺下，拉過那床硬邦邦的破被。
閉上眼，卻了無睡意。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畫麵。父親得知他被青雲宗選中時狂喜的臉，母親早逝前枯瘦的手，初入山門時那些師兄意味深長的笑，秘境裡妖獸腥臭的巨口，蘇清月月下靠在他肩頭時眼中晃動的燭光，還有……最後那夜，她撐著傘，轉身離去時，裙角那一抹纖塵不染的白。
這些畫麵混亂地交織，最後都沉澱下去，隻剩下一個冰冷清晰的念頭：
活下去。變強。然後，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這個念頭像一塊冰，又像一團火，沉在心底最深處。
夜風穿過窗欞的縫隙，發出細微的嗚咽。遠處不知誰家的狗，短促地叫了兩聲，又沉寂下去。
墨錦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強行壓下。
他需要休息。哪怕隻是假寐。
時間一點點推移，窗外的黑暗，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灰。
然後，第一聲雞啼，撕破了青石鎮沉寂的夜幕。
“喔——喔喔——”
新的一天，來了。
卯時初刻，墨錦和趙大勇已經站在棺材鋪前堂。
棺材上的白布已經撤去，在晨光熹微中，暗紅色的棺木泛著冷硬的微光。陳掌櫃換了一身稍整潔的灰布長衫，頭髮也梳理過，雖然依舊佝僂，但看著精神了些。
“劉家的車，應該快到了。”陳掌櫃說著，走到門口，向外張望。
巷子裡還靜悄悄的，隻有早起的麻雀在牆頭啁啾。空氣清冷，帶著露水的濕意。
冇過多久，巷口傳來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骨碌”聲，和馬蹄清脆的“嘚嘚”聲。一輛罩著素白帷幔的平板馬車，在晨霧中緩緩駛來，車前坐著兩個穿著青色短打的劉家家丁。
馬車在鋪子前停下。一個家丁跳下來，對著陳掌櫃抱了抱拳：“陳掌櫃，勞您久等。棺木可都妥當了？”
“妥當，妥當。”陳掌櫃連連點頭，側身讓開。
趙大勇和墨錦上前，在家丁的協助下，將那口沉重的杉木棺穩穩抬上馬車。棺木落定，發出沉悶的響聲。家丁又取出幾條粗麻繩，將棺材牢牢固定在車板上。
“陳掌櫃，您和兩位夥計，也跟著車走吧？”家丁客氣地問。
陳掌櫃點頭：“自然，自然。”
於是，陳掌櫃上了馬車，坐在車轅另一側。趙大勇和墨錦則跟在馬車兩側步行。馬車緩緩啟動，駛出僻靜的小巷，拐上青石鎮的主街。
天色比剛纔亮了些，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卸下門板，早點攤子支了起來，熱氣騰騰。但行人不多，看到這輛罩著白布的運棺馬車，都下意識地避讓開，投來或好奇、或敬畏、或漠然的一瞥。
墨錦垂著眼，跟在馬車右側，腳步不快不慢，與趙大勇保持著一致。他微微低著頭，目光隻落在自己前方幾步的地麵上，和馬車木輪碾過濕漉漉石板留下的淺淡水痕。
他能感覺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開。一個棺材鋪的學徒，引不起任何注意。
馬車穿過半個鎮子，來到西街。劉家大宅的氣派立刻顯現出來。高牆大院，朱漆大門，此刻門楣上已掛起層層白幡，在晨風裡緩緩飄動。兩尊石獅子也披上了素綢，咧著嘴，沉默地俯瞰著門前逐漸多起來的車馬人流。
側門敞開，進出的仆役丫鬟皆身著素服，神色肅穆。馬車從側門直接駛入，停在寬敞的前院。
院子裡已經搭起了靈棚，白茫茫一片。哀樂聲隱約從內宅傳來，和尚唸經的嗡嗡聲混在其中。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香燭紙錢味道，還有一種屬於大戶人家喪事的、壓抑而忙碌的氣氛。
“棺木停到偏廳，等候吉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迎上來，對陳掌櫃交代一句，又掃了一眼趙大勇和墨錦，“你們兩個，搭把手，把棺木請進去。完事了在偏廳候著，需要時自會叫你們。”
“是，是。”陳掌櫃應著，示意趙大勇和墨錦動手。
偏廳在靈棚一側，裡麵已經停了幾口棺材，大小製式各異，都是鎮上其他棺材鋪送來的。陳掌櫃這口杉木棺被安置在最靠裡的位置，依舊用白布蒙好。
“在這兒等著，彆亂跑。”陳掌櫃低聲重複了之前的叮囑，尤其看了墨錦一眼，然後便跟著劉府管家去前頭辦理交接、結算等事宜了。
偏廳裡隻剩下墨錦、趙大勇，和另外兩個其他棺材鋪的夥計。那兩人湊在門邊，小聲議論著劉家的排場，猜測著能拿到多少賞錢。
趙大勇也有些興奮，搓著手，在偏廳裡踱了兩步，又湊到門邊，伸長脖子往前頭靈堂方向張望，嘴裡嘖嘖有聲：“好傢夥，這排場……瞧瞧那些輓聯，那些祭品……不愧是劉管事家！”
墨錦冇動。
他退到那口蒙著白布的杉木棺旁，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垂下手，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徹底融入到這片陰影和背景雜音裡。
偏廳的光線比外麵昏暗，空氣裡是各種木頭、油漆、香燭混合的沉悶氣味。前頭靈堂的喧嘩一陣陣傳來，哭聲，唸經聲，司儀高亢的唱禮聲，賓客低沉的交談聲……混成一鍋煮沸的粥，嗡嗡地往耳朵裡灌。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
墨錦的心跳很平穩，呼吸悠長細微。他看似在發呆，實則外鬆內緊，靈覺提升到極致，捕捉著外界每一絲動靜，同時體內《引氣訣》以最微弱、最不易察覺的方式緩緩運轉，吸收著空氣中稀薄的靈氣，鞏固著修為。
不知過了多久，前頭的哀樂聲似乎到了一個節點，暫時停歇。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和低語聲，從偏廳連線內院的迴廊方向傳來，越來越近。
“……月姐姐這次回來，可要多住幾日！前幾日坊市新來了批東海珠，成色可好了，我陪你去瞧瞧？”
是一個年輕女子嬌俏的聲音，帶著刻意討好的親昵。
然後，墨錦聽見了那個聲音。
清泠，悅耳，像玉珠落盤，又像冰泉流淌。此刻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無奈：
“再說吧。宗門事務繁雜，我也隻是順路回來看看舅舅。倒是你，修為可有長進？莫要貪玩，耽誤了修行。”
是蘇清月。
墨錦背靠著牆壁，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抵進掌心。那裡有粗糙的繭，和昨日打磨棺材時留下的一道新傷。輕微的刺痛傳來，讓他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他依舊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灰布鞋尖上。鞋麵上，不知何時濺上了一小點泥水，是剛纔抬棺材時沾上的，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個不起眼的汙漬。
“知道啦……”黃衣少女拖長了調子撒嬌，隨即又壓低了聲音，那壓低的聲音在安靜的偏廳裡，卻依然清晰可聞，“對了月姐姐，聽說那個墨錦……真的廢了？”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偏廳門口，另外兩個棺材鋪的夥計也停下了交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豎起耳朵。
趙大勇原本還在張望，此刻也猛地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驚疑，目光飛快地掃過墨錦，又看向迴廊方向。
墨錦能感覺到，一道目光似乎隔著一段距離，在自己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又像是無意間的掃過。那目光很淡，很輕，像羽毛拂過，卻讓他背後的寒毛微微立起。
但他冇有動，連呼吸的節奏都冇有變，依舊是那副木訥、疲憊、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學徒模樣。
蘇清月的聲音再次響起，平穩，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惋惜：
“嗯。練功急於求成，走了岔子，靈骨自毀，修為儘廢。宗主憐他多年苦修，留了他一命，已逐出山門了。”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很輕，卻像一塊冰，砸進人心底。
“日後莫要再提此人了，免得惹禍上身。”
“曉得了曉得了，我就是好奇嘛……”黃衣少女吐了吐舌頭，聲音又壓低了些，卻還是能聽見，“可惜了那根天階靈骨，要是月姐姐你用，肯定早突破結晶了！”
“修行之事，講究緣法，強求不得。”蘇清月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好了，前頭該上香了，走吧。”
輕盈的腳步聲響起，逐漸遠去，消失在迴廊的另一頭。
偏廳裡安靜得可怕。
趙大勇和另外兩個夥計麵麵相覷，臉上都帶著一種窺知了某種秘密的緊張和興奮。他們的目光，再次隱晦地投向角落裡那個沉默的灰衣學徒。
墨錦依舊垂著頭，看著自己鞋尖上那點泥漬。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腳，在另一隻腳的褲腿上蹭了蹭。動作很自然，像一個愛乾淨的學徒，在清理不小心沾上的汙垢。
泥漬被蹭掉一些，但還留著淡淡的印子。
他放下腳，重新站好，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恢複了那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姿態，彷彿剛纔那番對話，那些目光，都與他毫無乾係。
隻有他自己知道，剛纔那一瞬間，體內沉寂的赤金色真氣，曾如何狂暴地湧動了一下，幾乎要衝破他強行設下的枷鎖。是涅槃丹及時散出一股溫潤的力量，將那躁動撫平。
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無聲地吐出。
前頭靈堂，司儀拖長了哭腔的喊聲再次響起：
“吉時到——請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