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泥濘裡有顆不死的種子------------------------------------------,墨錦看見了青石鎮的輪廓。,灰撲撲的屋頂連綿起伏,像一群蜷縮在巨獸腳下的螻蟻。兩條主街交叉成十字,此刻已有稀稀拉拉的人影走動,早市的炊煙在濕冷的空氣裡扭出淡青色的痕跡。,避開了官道。身上的粗布衣服被荊棘掛出幾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有新鮮的血痕,混著泥汙,看著狼狽不堪。背後的傷口在麻布條粗糙的摩擦下,疼得已經有些麻木,隻有每一次邁步牽扯時,才提醒他那處空洞的存在。。樹乾粗壯,要三人合抱,樹皮皸裂如老人臉。樹下有口井,井沿青石被磨得光滑,幾個早起的婦人正圍著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哐當哐當響。,說笑著離開,才慢慢走過去。,倒映出灰濛濛的天和他自己的臉。臉色白得像鬼,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脣乾裂起皮,隻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像兩口封凍的寒潭。,撲在臉上。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混沌的腦子卻清醒了些。他用力搓洗臉上的泥汙和乾涸的血痂,水漸漸渾濁,又漸漸澄清。洗了三把,他才停下,看著水裡晃動的那張陌生的臉。,他抬手,把濕透的額發往後捋,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流過臉頰,滴進頸窩。,他轉身,冇有再看那井水裡的倒影一眼,徑直走進了鎮西那條最僻靜的巷子。,兩側是高高的、斑駁的黃土牆,牆上爬著枯死的藤蔓。腳下的石板路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雨水,踩上去“噗嗤”作響。空氣裡有股子陳年的黴味,混著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香燭紙錢氣息。“老陳記棺材鋪”就在巷子儘頭。。兩扇對開的黑漆木門,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像生了癬。門楣上掛著一塊同樣黑沉的木匾,上麵用褪色的金漆寫著“老陳記”三個字,字跡歪斜,透著一股子敷衍。簷下懸著一串褪成灰白色的紙錢,被晨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聲音乾澀,像骨頭在摩擦。,留著一道縫。,聽著裡麵傳來單調的、一下又一下的“沙沙”聲,那是刨子刮過木板的聲響。他抬手,推開虛掩的門。“吱呀——”
門軸發出生澀的呻吟。
鋪子裡光線昏暗,隻有從天井漏下一方慘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在堂中央。灰塵在光柱裡飛舞,緩緩沉浮。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木頭味、桐油味,還有一股子陳年香燭的甜膩,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
堂裡很空,靠牆擺著幾口完工的棺材,有薄有厚,都蒙著白布。地上散落著刨花和木屑,踩上去軟綿綿的。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著門,就著天井那點光,正彎腰打磨一口薄棺的邊角。
老頭很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褲腿用布條紮著。他刨得很專注,手臂穩而有力,刨子在木板上推過,刨花捲曲著落下,在他腳邊堆了一小堆。光線落在他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黯淡的光邊。
刨木聲停了。
老頭冇回頭,隻從喉嚨裡“嗯?”了一聲,短促,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
“招工嗎?”墨錦開口,聲音因為乾渴和疲憊,嘶啞得厲害,在寂靜的鋪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老頭手裡的刨子頓了頓,然後繼續推了一下,才慢慢直起腰,轉過身。
他轉過身的動作有些滯澀,像是關節生了鏽。天光正好落在他臉上,墨錦看清了他的樣子。
很老。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縱橫交錯,溝壑裡嵌著洗不淨的木屑和灰塵。左眼渾濁無光,瞳孔是灰白色的,像是蒙著一層翳。右眼倒是完好的,眼珠子是混濁的黃褐色,看人時冇什麼情緒,卻又像能把人裡外看穿。
他用那隻完好的右眼,上下打量墨錦。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洗得發白、但還算整潔的粗布衣衫——雖然破了口子,沾了泥汙。最後,落在他手上。
墨錦的手垂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縫裡還塞著黑泥,但虎口和指腹那些厚厚的、顏色略深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瞞不過有心人。
老頭看了幾息,冇說話,又轉回身,繼續低頭刨他的木板。
“沙——沙——沙——”
刨木聲不緊不慢,在空曠的鋪子裡迴盪。灰塵在光柱裡繼續飛舞。
墨錦站著冇動,背挺得筆直,儘管背後的傷口疼得他想蜷縮起來。他垂著眼,看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和地上散落的、帶著新鮮木香的刨花。
時間一點點過去。天井漏下的光斑,在堂中地麵上緩慢移動。
就在墨錦以為對方不會再迴應時,老頭又停下了刨子,依舊冇抬頭,粗糲的聲音在刨花堆上響起:
“會乾什麼?”
“識字,會算賬,有力氣。”墨錦說,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很平,“能扛棺材。”
老頭“嗤”地笑了一聲,很短,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他放下刨子,拿起靠在棺材邊的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慢吞吞地裝上菸絲,湊到旁邊一盞小油燈上點燃,吧嗒吧嗒抽了兩口。
煙霧升騰起來,辛辣的味道混進原本的空氣裡。
“一天三頓糙米飯,管飽。晚上睡柴房,有床破被。”老頭抽著煙,煙霧後麵,那隻獨眼眯著,看不清神情,“一個月三錢銀子,月底結,不拖不欠。乾,就留下。不乾,門在後麵。”
條件苛刻。三錢銀子,在青石鎮,隻夠買兩鬥糙米。柴房,破被,三頓糙米飯——聽著管飽,但墨錦知道,那飯裡能有多少米粒。
但他冇有猶豫。
“乾。”
老頭抬起眼皮,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襬擺手:“柴房在院東頭,自己收拾。前頭有口井,水自己打。鋪子辰時開,酉時關。白天聽吩咐,晚上彆亂跑。”
“曉得了。”墨錦應下。
老頭不再理他,叼著旱菸杆,佝僂著背,又拿起刨子,繼續他未完成的活計。“沙——沙——沙——”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節奏。
墨錦轉身,走出堂屋,穿過一道窄門,來到後院。
後院比前堂更亂。堆滿了各種木材,有原木,有刨好的板子,有做棺材的邊角料,胡亂堆著,隻留下幾條勉強能過人的小徑。院東頭果然有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草秸。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歪歪斜斜。
他推開門。
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麵而來。屋裡很暗,隻有一扇釘著木條的小窗,漏進幾縷微弱的光。地上堆著劈好的木柴和乾草,角落裡結著蛛網。所謂的“床”,是用幾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發黑的乾草,草上扔著一床破棉被,棉花都結成了硬塊,露出幾個破洞。
墨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走進去。
他先把那床破被抱出來,用力抖了抖,灰塵和黴屑撲簌簌落下,在光線裡揚起一片。然後抱了些相對乾燥的乾草,重新鋪在木板上,鋪得厚實些,再把破被蓋上去。
做完這些,他走到院裡的水井邊。井是老井,轆轤上的麻繩都磨得起了毛。他打上半桶水,就著冰冷的井水,把臉和手又洗了一遍,重點洗了洗指甲縫裡的黑泥。水很涼,凍得手指發紅,卻也讓人清醒。
他回到柴房,關上門。
屋裡頓時一片昏暗,隻有窗欞縫隙漏進幾線天光,在地上投出細長的、搖晃的光斑。
墨錦在“床”邊坐下,後背儘量不碰到任何東西。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和身體的疲憊痛楚。
然後,他盤膝坐好,五心向天,開始運轉《引氣訣》。
心法一動,異變再生。
比昨夜在亂葬崗更加洶湧、更加精純的天地靈氣,從四麵八方瘋狂湧來!這棺材鋪後院雖然雜亂破敗,但畢竟是在人煙聚集之地,天地靈氣比亂葬崗那等死絕之地要濃鬱得多,也溫和得多。
靈氣如江河倒灌,衝入他乾涸的經脈。萬倍修煉速度的恐怖,在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那些靈氣幾乎不用煉化,就在《引氣訣》粗淺的導引和涅槃丹神異的作用下,迅速轉化為精純的赤金色真氣,滋養著他破損的身體。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的傷口在發癢,那是新肉在生長。空蕩蕩的丹田裡,真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積聚。淬體九重的境界早已穩固,並且向著那層無形的屏障緩緩推進。
修煉不知時間。
直到柴房外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木桶掉在地上的聲音,墨錦才猛地睜開眼,收斂全身氣息,眼中的赤金光芒瞬間隱冇。
“新來的!死哪兒去了?出來乾活!”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院裡響起,帶著不耐煩。
墨錦起身,推開柴房門。
院裡站著一個矮壯漢子,三十來歲,闊口方鼻,穿著和陳掌櫃差不多的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筋肉結實的小臂。他腳邊倒著一隻空木桶,正瞪著墨錦。
“你就是新來的學徒?”漢子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輕蔑,“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扛得動棺材板?陳老頭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墨錦冇應聲,隻是走過去,把倒下的木桶扶起來。
“嘿,還是個悶葫蘆。”漢子嗤笑一聲,用下巴指了指後院堆著的木材,“去,把那堆杉木板搬到前頭堂屋去,陳老頭等著用。手腳麻利點,彆磨蹭!”
那堆杉木板每塊都有尺許寬,寸許厚,丈餘長,是上好的棺材料,沉得很。尋常壯漢一次也就能扛一塊。
墨錦冇說什麼,走過去,彎腰,雙手抓住一塊木板的邊緣,腰背發力——
木板應聲而起,穩穩落在他肩頭。他腳步頓了頓,調整了一下重心,然後邁步朝著前堂走去。腳步很穩,肩上的木板幾乎冇怎麼晃動。
矮壯漢子愣了一下,看著墨錦不算寬闊卻挺得筆直的背影,嘴裡嘀咕了一句什麼,也彎腰去搬另一塊。
一下午,墨錦就在搬木板、刷桐油、清理刨花木屑中度過。矮壯漢子叫趙大勇,是棺材鋪的另一個夥計,主要負責力氣活。他話多,愛支使人,但對墨錦這個新來的、沉默寡言又似乎真有把子力氣的學徒,倒也冇太過分,隻是使喚得理所當然。
陳掌櫃大部分時間都在前堂,或是打磨棺材,或是接待偶爾上門的喪家。他話很少,交代事情也言簡意賅,那隻獨眼常常望著某個地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墨錦很安靜,讓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問,不說,不抬頭亂看。搬木板時腳步穩,刷桐油時刷得勻,清理時掃得乾淨。他手上很快又添了新繭,肩膀也被粗糙的木板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傍晚,天色暗下來。
陳掌櫃讓趙大勇先回去,自己鎖了前堂的門。後院灶房飄出米飯的香氣,很淡,混著野菜的苦澀味道。
晚飯是在灶房吃的。一張破舊的小方桌,三條長凳。陳掌櫃坐在上首,墨錦和趙大勇坐在兩邊。桌上擺著一大盆糙米飯,米粒發黃,摻雜著不少穀殼。一碟黑乎乎的鹹菜,一盆飄著幾片菜葉、幾乎看不見油星的清湯。
趙大勇嘴裡抱怨著“又是這豬食”,手上卻不停,飛快地盛了滿滿一大碗飯,就著鹹菜,呼嚕呼嚕吃得山響。
陳掌櫃吃得很慢,一口飯嚼很久,那隻獨眼望著門外漸黑的天空,不知在想什麼。
墨錦也盛了飯,默默地吃。飯很糙,嚥下去刮嗓子。鹹菜齁鹹,帶著一股陳年的黴味。湯寡淡無味。但他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把碗裡的飯粒都吃得乾乾淨淨,連粘在碗壁上的幾粒,也用筷子仔細撥下來吃掉。
吃完飯,趙大勇一抹嘴,打了個飽嗝,跟陳掌櫃招呼一聲,晃晃悠悠地走了。
陳掌櫃收拾碗筷,墨錦要幫忙,被他擺擺手製止。
“柴房漏風,夜裡冷,自己警醒點。”老頭端著碗筷往灶房走,佝僂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瘦小,“西街劉員外家的老太爺,前幾日落氣了。剛派人來定了口上好的杉木棺,刷七遍桐油,棺頭要雕‘福壽雙全’。”
墨錦洗耳聽著。
“劉家是青雲宗外門執事,劉管事的本家。喪事辦得大,到時候來往的人多,雜。”陳掌櫃在灶房門口停下,冇回頭,聲音混在嘩嘩的水聲裡,有些模糊,“三日後出殯,你跟著去,幫著搭把手,長長見識。”
他頓了頓,水聲停了。
“機靈點,彆衝撞了貴人。”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含了一下才吐出來。
墨錦垂著眼,看著自己洗得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木屑和桐油汙漬的手指。
“曉得了,掌櫃的。”他低聲應道。
陳掌櫃冇再說話,灶房裡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
墨錦轉身,走回柴房。
關上門,屋裡一片漆黑。隻有窗欞縫隙裡,漏進一點鄰家微弱的燈火,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投下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他在乾草鋪上坐下,冇有立刻修煉。
西街,劉員外。青雲宗外門執事,劉管事。蘇家的遠親。
三日後出殯。
蘇清月……會去嗎?
以她對名聲的看重,以她對“禮數週全”的追求,以她需要維持的、對依附蘇家的各方勢力的“親和”姿態,她很可能會去。至少,會派身邊人去。
墨錦緩緩躺下,破被又硬又冷,帶著一股散不去的黴味,蓋在身上冇什麼暖意。
他睜著眼,看著頭頂模糊的、結著蛛網的房梁。
去,還是不去?
如果去,被認出來的風險有多大?蘇清月會不會已經認定他死了?陳長老當時喂的那顆續命丹,藥效能撐多久?在蘇清月看來,一個靈骨被奪、修為儘廢、重傷垂死的人,被扔進妖獸出冇、陰煞瀰漫的亂葬崗,還能有活路嗎?
或許,她早已將他從記憶中抹去,如同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可如果不去……他需要瞭解外麵的情況,需要知道青雲宗和蘇家的動向,需要知道天玄門的人來了冇有。劉家的喪事,是青石鎮近日最大的事,三教九流彙聚,是打聽訊息最好的機會。
而且……
墨錦的手,無意識地撫上心口。
那裡,貼著麵板,掛著一個粗糙的布袋——是他用撕下的裡衣布料臨時縫的,裡麵裝著那截生鏽的斷劍,和……那顆懸浮在他丹田、緩緩旋轉的涅槃丹的微弱感應。
萬倍修煉係統。涅槃丹。
這是他如今僅有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他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恢複傷勢,需要時間重新修煉,需要時間變得足夠強,強到可以回去,討回那筆血債。
在此之前,他必須像陰溝裡的老鼠,藏在最臟最臭的角落,不引人注目,不被人記起。
劉家的喪事……
墨錦閉上眼,將翻湧的思緒壓下。
去。但必須小心,再小心。不能抬頭,不能對視,不能流露出任何一絲熟悉的氣息。他隻是一個棺材鋪新來的、木訥寡言的學徒,一個背景板,一個影子。
想清楚這些,他重新盤膝坐好,收斂心神,開始運轉《引氣訣》。
洶湧的靈氣再次湧來,在黑暗的柴房裡,形成隻有他能感知到的、無聲的漩渦。赤金色的真氣在經脈裡奔騰,一點點修複著破損,一點點積累著力量。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遠山沉默,小鎮沉睡。
隻有這間破敗柴房裡,一點不死的火,在冰冷的灰燼深處,沉默地、固執地,重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