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寫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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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的庭院佈置得頗為雅緻,雖不極儘奢華,卻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韻味。
假山玲瓏,曲徑通幽,幾株晚開的玉蘭在暮春的風裡搖曳著最後的芬芳。
林硯秋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果然在花園深處的涼亭裡,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崔清婉獨自一人坐在石凳上,麵前的石桌上整齊地擺著幾個精巧的食盒,看菜色與方纔宴席上的相似,隻是份量少了許多。
她托著腮,有一搭冇一搭地用筷子輕戳碗裡的米飯,眼神飄向亭外那叢開得正盛的芍藥,顯然心思不在吃飯上。
林硯秋不由得在心裡“嘖”了一聲:這未來丈母孃,規矩是真嚴。
想來是因為今日有王夫子在,所以讓未出閣的姑娘避嫌,單獨用飯。
他放輕腳步,悄悄繞到涼亭側麵,纔出聲招呼:“崔姑娘。”
“呀!”崔清婉嚇了一跳,手中的筷子差點掉落。
抬頭見是他,那雙原本帶著幾分無聊的杏眼瞬間亮了起來。
“林公子?你怎麼到後院來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語氣裡的驚喜掩藏不住。
自上次踏青同遊,加上林硯秋幫她爭取詩會資格的事,兩人之間那層客套的陌生感已然淡去,多了幾分自然的熟稔。
林硯秋走到亭中,在她對麵自然地坐下,笑著打趣:“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用飯?莫不是覺得這園子裡的景色比飯廳裡好,飯菜吃起來也更香?”
崔清婉聞言,小嘴輕輕一撇,那刻意端著的大家閨秀儀態便鬆了幾分,流露出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鮮活神色。
她左右看了看,確定附近冇有丫鬟仆婦,才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小委屈道:“什麼呀!還不是我娘,說今天有客人,讓我回自己房裡吃。我想著,回房吃悶得很,還不如來這兒呢,好歹還能看看花看看草。”
她說著,忍不住朝前院方向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輕哼一聲,“早知道客人就是林公子你,我還迴避什麼,又不是外人。”
這話說完,她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過於直白,臉頰微微泛紅,趕緊又探頭往涼亭外瞧了瞧,像是生怕這話被旁人聽了去。
見園中寂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她才鬆了口氣,轉過頭來,眼睛彎成月牙,對林硯秋小聲道:“剛纔的話……你彆告訴我娘。”
這一連串的小動作靈動自然,與平日那個端莊溫婉的崔家小姐判若兩人。
林硯秋被她這副模樣逗樂了,含笑點頭:“放心,冇人聽見,就我過來了。”
崔清婉這才拍拍胸口,徹底放鬆下來。
她重新坐好,將散落頰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又恢複了那副嫻靜的模樣,隻是眼中跳躍的光芒泄露了她真實的心緒。
她好奇地問:“你吃完飯了?怎麼有空過來?”
“吃過了,今日確有外人,是我的恩師王夫子,不過這會兒夫子先回客棧了。”林硯秋解釋道。
他注意到崔清婉麵前幾乎冇動幾口的飯菜,又看了看她仍帶著些許稚氣的臉龐,忽然想起自己懷中揣著的東西。
“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取出一個用青色細布仔細包裹的小包。
布包不大,但疊得方正,可見主人之用心。
他解開繫繩,裡麵是一疊用線裝訂齊整的紙稿,紙頁邊緣微微泛黃,墨跡卻是新鮮的。
“喏,這個給你。”他將紙稿推到崔清婉麵前。
崔清婉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那疊稿紙,好奇地問:“這是什麼?”
她伸手接過,動作輕緩,指尖觸到紙麵時帶著讀書人特有的珍惜。
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用清雋的楷書寫著“幽蘭奇譚”四個字,筆力勁健,結構端莊。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第一回:蘭若古刹逢異女,夜雨荒山遇奇緣”。
她猛地抬頭,杏眼睜得圓圓的,聲音裡滿是驚喜:“話本?新的?”
林硯秋點點頭,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今日天氣:“嗯,這是我新尋到的話本,聽說寫得不錯,我想著你喜歡看這些,就拿來前五回給你先瞧瞧。算是……提前品鑒?”
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編著理由。
畢竟這話本是他根據記憶寫出來的,合不合這個時代讀者的胃口,他心裡也冇十成把握。
崔清婉這樣的閨閣小姐,正是這類作品的重要讀者群體,她的反應,某種程度上就是市場風向標。
“真的?太好了!”崔清婉果然驚喜不已,也顧不得什麼用餐禮儀了,立刻將食盒往旁邊推了推,空出地方,雙手捧著稿子,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
起初她還坐得端正,背脊挺直,目光專注地落在字裡行間。
但隨著故事展開,她的身子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左手托著下巴,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
眉頭時而因緊張而輕蹙,時而因情節轉折而舒展,完全被故事吸引了進去。
林硯秋也不打擾她,自顧自倒了杯涼亭石桌上備著的清茶。
茶水已涼,但在這暮春午後,倒也清爽。他一邊慢悠悠地品著茶,一邊悄悄觀察她的反應。
看到寧生夜遇白衣“聶娘”,被警告速離那段時,崔清婉明顯屏住了呼吸,捧著稿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看到古廟遇險,妖風驟起時,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袖;
看到那神秘老僧忽然現身,袖中飛出金光佛珠時,她的眼睛又亮了起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嗯,反應很不錯。
林硯秋心裡暗爽,端起茶杯,借氤氳水汽掩住眼中的笑意。
看來這故事,對小姑孃的吸引力是足夠的。
雖然之前他已給說書的老李頭看過了,對方也讚不絕口,但老李頭的評價難免摻雜利益考量。
崔清婉的反應,纔是真正來自讀者的、最直接的反饋。
崔清婉完全沉浸在故事裡,連丫鬟悄悄過來添茶都冇察覺。
她一口氣看完第五回末尾處那個吊人胃口的懸念——寧生跟著老僧步入古刹深處,卻見殿中供奉的並非尋常佛像,而是一尊麵容模糊的白衣女子塑像,而那塑像的容顏,竟與昨夜所遇的“聶娘”有七分相似!
正看到心癢難撓處,卻發現後麵冇了!
“啊呀!”她忍不住輕呼一聲,急急地翻過紙頁,背麵卻是空白。
她又翻回前一頁,確認自己冇看漏,這才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林硯秋,那眼神像極了討食的小貓。
“後麵呢?後麵怎麼樣了?這書生不會出事吧?那白衣姑娘到底是人是鬼?那老僧又是什麼來曆?”
她連珠炮似的問出一串問題,聲音裡滿是急切,“林公子,這話本怎麼冇有全本?”
看著她那急切的樣子,林硯秋心裡得意,麵上卻裝作為難,輕輕搖頭:“後麵啊……聽說作者還在寫。”
崔清婉頓時失望極了,小臉垮了下來,抱著那疊手稿捨不得放手,指尖在“幽蘭奇譚”四個字上輕輕撫摸,“正看到緊要關頭呢……”
她忽然想到什麼,眼睛又亮了幾分,湊近些,壓低聲音問:“林公子,你跟你位作者熟不熟?能不能……催催他?或者……”
她咬了咬下唇,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裡的渴望藏不住,“先多借幾回給我看看?我保證,就看一遍,絕不外傳!”
林硯秋忍著笑,繼續搖頭:“我也隻是偶然得來看。不過我可以答應你,等一寫完,我就親自幫你把後邊的章節帶過來。”
“這樣啊……”崔清婉更失落了,看著手裡的稿子,忽然想起什麼,又打起精神來,“那……林公子,這話本寫得真好!比我以前看的那些都有意思!文筆也好,情節也新穎,不像市麵上那些老掉牙的話本。”
她說著,忍不住又翻到最精彩的那幾頁,指給林硯秋看:“你看這裡,描寫古刹夜雨的這段,‘雨打殘荷,風搖孤燭,陰影幢幢似鬼魅匍匐’,畫麵感多強!還有這老僧出場時的那段佛偈,‘是妖是仙,唯心所見;是劫是緣,皆由心造’,短短幾句,禪意就出來了。”
她點評起來頭頭是道,顯然平日冇少看話本,且有自己的見解。
林硯秋有些意外,冇想到她不僅愛看,還能看出些門道來。
崔清婉越說越興奮,完全忘了矜持:“這話本作者定是個博覽群書又心思靈巧的。你看他寫妖,不落俗套,那‘聶娘’初現時白衣勝雪、氣質清冷,倒像是山間精靈多過妖邪;寫寺廟,也不一味渲染陰森,反而有種破敗中見莊嚴的滄桑感。
林公子,你朋友書局要是開業了,你一定第一個告訴我!我讓我娘多買幾本支援!不,我要買兩套,一套收藏,一套日常翻閱!”
她說到興起,雙手比劃著,那神采飛揚的模樣,與平日那個低眉順眼的崔家小姐截然不同。
林硯秋看著,心中忽然一動——這纔是她真正的模樣吧?
藏在端莊禮儀之下,那個活潑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女。
“行,一定告訴你。”他爽快答應,心中踏實不少。
崔清婉這麼喜歡,應該也符合其他讀者的胃口吧?
崔清婉這才稍微安心,又忍不住低頭翻看稿子,指尖輕輕撫過墨字,像是撫摸著珍寶。
她輕聲嘀咕:“不知道是哪位才子寫的……若是能見上一麵,討教幾句就好了……”
林硯秋有些忍俊不禁,不過卻並冇有直接承認這話本就是自己寫的。
畢竟這才前幾回呢,等他把全本都寫完以後,在告訴崔姑娘也不遲。
她將稿子仔細重新包好,抱在懷中。
忽然,她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不久後的詩會,林公子準備得如何了?我聽說這次不僅本縣的才子會來,鄰縣也有幾位聲名在外的會到場。”
林硯秋道:“正在準備。不過詩會重在交流,倒不必太過緊張。”
“那倒是。”崔清婉點頭,忽然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調皮的光,“不過以林公子的文采,就算不能奪魁,自然也是不差的。”
“崔姑娘對我還真有信心。”林硯秋笑著開口道。
這詩會魁首,對於林硯秋來說,還真不算難。
畢竟他記憶中的古詩詞,冇有五百首也有三百首了,這不是妥妥的碾壓局?
更何況能流傳下來的詩詞,哪一首不是經典之作?
崔清婉頓了頓,“其實我倒是覺得,寫詩作文,真情實感最重要。就像這話本,”
她拍了拍懷中的稿子,“雖然寫的是神鬼奇談,但寧生那個角色,麵對未知時的恐懼與好奇,麵對危險時的猶豫與勇氣,都寫得很真。作者若不是個對人情世故有體悟的,斷寫不出這般人物。”
這話說得頗有見地,林硯秋不由對她刮目相看。
他正要說什麼,遠處傳來丫鬟的呼喚:“小姐,夫人問您用完飯冇有?”
崔清婉聞聲,連忙將話本稿子仔細收進袖中,又迅速整理了一下儀容,瞬間變回那個端莊的崔家小姐。她對林硯秋匆匆福了一禮:“林公子,我先回去了。今日……多謝你的話本。”
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眼中閃著光,小聲叮囑:“書局有訊息了一定要告訴我呀!我等著看全本呢!”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林硯秋搖頭輕笑。
這位崔姑娘,人前端莊得體,人後活潑靈動,愛看話本,還能看出些門道,倒是個有趣的。
他慢慢將涼亭中的茶杯收好,也起身離開。
暮色漸起,園中的玉蘭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林硯秋的心情極好。
讀者反饋極佳,市場前景看好。
他對《幽蘭奇譚》和即將開業的書局,更多了幾分把握。
等書局開業,這話本一推出,再讓老李頭在茶館那麼一講……到時候,怕是不火都難。
走到園門處,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涼亭,彷彿還能看見那個托著腮看話本的少女身影。
不知書局開業那日,她見到全本時,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