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咱們仨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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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秋嘿嘿一笑,趕緊趁熱打鐵:“所以啊夫子,您看,這書局光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需要您這樣的定海神針來坐鎮。束脩方麵您放心,絕對比您在私塾豐厚,而且書局若是盈利,另有分紅。您全家搬來的事宜,崔府蘇夫人也答應會幫忙協調。”
王夫子看著眼前這寬敞的鋪麵,又看看自己學生那充滿期待和乾勁的臉,再想想家裡日漸長大的兩個孩子和並不寬裕的家境,心裡那點猶豫漸漸消散了。
他長長吐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重重拍了拍林硯秋的肩膀:“好!既然你如此誠心,又有這般謀劃,夫子我……就過來幫你一把!不過,我家那口子還有些顧慮,我得先回去跟她好好說道說道,把家裡安頓好。”
“太好了!多謝夫子!”林硯秋大喜過望,差點跳起來。
有了王夫子點頭,他心裡最大的那塊石頭總算落地了!
人手問題,解決了一大半!
接下來,林硯秋又拉著王夫子在鋪子裡詳細說了好多規劃,直到天色將晚,才意猶未儘地把夫子送到客棧安頓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秋的心思全撲在了書局上。
他帶著王夫子,把書局的規劃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又說了一遍。
什麼區域劃分,什麼書籍分類,什麼話本推廣計劃,還有以後可能搞的“借閱”或者“茶座”之類的小想法,都一股腦倒了出來。
王夫子聽得倒是很認真,但臉上時不時露出茫然表情。
讓他教四書五經、教人識字明理,他門兒清;可這開店經營、算賬管人、搞什麼“營銷推廣”……對他來說,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不過他也明白,既然答應了來幫忙,就得從頭學起。
林硯秋也看出來了,光靠王夫子一個人肯定不行。
學問和品德是定海神針,但具體經營還得有懂行的人。
於是,他選了個日子,隨王夫子一起去拜訪了蘇夫人。
在崔府典雅的花廳中,蘇夫人仔細端詳著眼前這位身著樸素青衫的中年文士,眼中漸漸浮起一絲訝異。
“您……莫不是王世兄?”蘇夫人忽然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王夫子原本垂首靜立,聞言抬首,眼中也掠過一絲驚訝:“正是在下。夫人……竟還記得王某?”
蘇夫人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連聲道:“記得,怎會不記得!那年觀之赴袁州訪友,妾身隨行,曾在林府上匆匆見過世兄一麵。隻是時光匆匆,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林硯秋在一旁聽著。
王夫子,林敬言和崔觀之,三人都是同窗,王夫子與蘇夫人自是認識,這也不奇怪。
“正是,正是。”王夫子感慨地點頭,“那日崔兄與夫人到訪,林兄設宴款待,席間我們還一起品評過新得的《山居詩稿》。冇想到夫人竟還記得如此清楚。”
蘇夫人示意二人入座,丫鬟奉上香茗。
她目光溫和地打量著王夫子,輕聲道:“如何能不記得?那日你們三人酒酣耳熱之際,還聯句作詩,說要效仿古人竹林之遊。可惜後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後來各自奔忙,那樣的相聚竟再未有過。”
王夫子沉默片刻,長歎一聲:“是啊。林兄早逝,崔兄也……”
他話未說完,隻是搖了搖頭,端起茶盞的手微微顫抖。
蘇夫人見狀,也輕歎一聲,轉換了話題:“說起來,妾身常聽觀之提起兩位同窗。他說你們三人當年在府學中並稱縣學三俊,每每談及,都頗為懷念。”
王夫子聞言,眼中泛起懷念之色:“崔兄過譽了。當年我們三人中,論才思敏捷,當推林兄;論持重沉穩,則屬崔兄。王某不過中庸之才,能得二位青眼相交,實是幸事。”
“世兄太過謙了。”蘇夫人搖頭道,“觀之曾說,世兄的詩文看似質樸,實則內蘊深意,如古井藏珠,越是品讀越見光華。他還說,若論治學之嚴謹、治事之勤勉,世兄當為三人之冠。”
王夫子聞言,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既感懷故人知己,又傷感斯人已逝。
他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崔兄謬讚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歎了口氣。
蘇夫人輕輕點頭:“觀之回來後,為此鬱鬱了許久。他說林兄才華最盛,卻去得最早,實在是天妒英才。那時硯秋還年幼,觀之常常掛心,總說要多照應些,也算不負與林兄的同窗之誼。”
林硯秋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湧起一陣暖流。
這些往事,他倒是都不知道。
王夫子望向林硯秋,眼中滿是慈愛與欣慰:“好在林兄有後如此,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硯秋天資聰穎,又勤勉好學,頗有林兄當年風範。”
蘇夫人也看向林硯秋,微笑道:“正是。看到硯秋如今這樣出息,妾身心中也替林兄歡喜。”
她轉向王夫子,認真道:“說起來,妾身還要謝過世兄。若非世兄當年悉心教導,打下堅實基礎,硯秋也難有今日之進益。”
王夫子連連擺手:“夫人言重了。教導學生本就是為師者本分,何況硯秋天資過人,一點即通,實非王某之功。”
林硯秋適時起身,鄭重向二人行禮:“夫子、夫人過譽了。學生能有些微進步,全賴夫子昔日教誨,及夫人與崔府多年照拂。此恩此德,學生銘記於心。”
蘇夫人示意他坐下,又對王夫子道:“世兄遠道而來,又答應坐鎮書局,助硯秋一臂之力,這份情誼,崔家記下了。妾身已吩咐準備酒菜,今日定要好好敘敘舊。”
不多時,酒菜齊備。
席間,蘇夫人與王夫子回憶起更多往事。
“說來有趣,”蘇夫人含笑對林硯秋道,“你父親年輕時,性子最是活潑跳脫。有一次府學月考,題目是‘論君子慎獨’。你父親偏不按常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說‘慎獨固然重要,然君子亦當有狂狷之氣,不獨慎,亦當狂’。把當時的學正氣得吹鬍子瞪眼。”
王夫子也忍不住笑了:“確有此事。結果林兄那篇文章,雖然立意新奇,但論據充足,文采斐然,學正最後竟給了個甲等,隻說‘下不為例’。崔兄當時評說,這就是林敬言,永遠出人意料。”
“觀之年輕時,反倒是最守規矩的一個。”蘇夫人眼中含笑,帶著懷念,“他說自己天資不如林兄,才情不如世兄,唯以勤補拙。每日最早到學堂,最晚離開,筆記做得最是詳儘。”
王夫子點頭:“正是。我們三人的筆記,崔兄的最是工整全麵,林兄的最是靈光閃現,至於我的……”他自嘲地笑笑,“不過中規中矩罷了。但每逢考前,我們卻都愛借崔兄的筆記來溫習。”
林硯秋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那夫子與我父親、崔伯父,平日都做些什麼消遣?”
王夫子捋須想了想:“春日踏青,夏日泛舟,秋日登高,冬日圍爐。林兄最愛登山,常說‘登高方能望遠’;崔兄偏好靜處,常於竹林間讀書;至於我,則喜歡收集各地的方誌遊記。”
“觀之收藏的那些地方誌,有不少就是世兄相贈的。”蘇夫人接話道,“如今還在書房裡收著呢。他常說,讀世兄送的方誌,如隨世兄同遊,雖未親至,卻如親曆。”
王夫子聞言,眼中閃過感動之色:“不想崔兄如此珍視……”
三人邊吃邊談,氣氛融洽溫馨。酒過三巡,林硯秋見時機成熟,便鄭重提出了自己的請求。
“夫人,書局諸事繁雜,學生雖有心,但精力有限,科舉備考亦不敢懈怠。”林硯秋語氣誠懇,“王夫子德高望重,坐鎮書局自是穩當,隻是這具體的經營事務,譬如賬目進出、夥計排程、日常采買等,夫子怕是一時難以兼顧。”
他頓了頓,繼續道:“學生鬥膽,想請夫人從崔府熟悉的產業中,選派一二位信得過的、精通庶務的老手過來幫襯,譬如可靠的賬房、管事一類。如此一來,夫子掌總、定方向,具體事務由專業之人打理,學生也能更安心備考。”
蘇夫人聽著,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她原本的打算,就是若林硯秋科舉之路不順,便讓他早些接觸崔家產業,學著經營,將來做個安穩的富家翁也算不錯。
冇想到林硯秋縣試一鳴驚人,若再讓他分心商事,確實可能耽誤前程。
她正琢磨著如何委婉提醒,冇想到林硯秋自己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並且安排得還挺周全。
請來德才兼備的王夫子掌舵,再配以熟練的實務人手。
“你能想到這些,考慮得如此周全,很好。”蘇夫人讚許地點點頭,“此事不難。我崔家名下也有些鋪麵產業,尋幾個可靠又懂行的老掌櫃、老賬房過來幫襯一二,不是什麼難事。過兩日便讓他們去書局尋你。”
林硯秋大喜,連忙起身道謝:“謝夫人體恤!”
蘇夫人擺擺手,又看向王夫子,溫聲道:“世兄遠道而來,又舉家搬遷不易。這樣吧,我安排馬車,送夫子回袁州縣,將家眷一併接來。至於戶籍遷移等瑣事,府中也會派人協助辦理,世兄不必為此煩心。”
王夫子聞言,大感意外,連忙起身長揖:“夫人如此周到,王某……王某不知何以為報!”
蘇夫人起身虛扶,正色道:“世兄此言差矣。觀之在世時,常歎同窗零落,知交難尋。如今世兄能來,助硯秋成事,便是全了當年你們三人的情誼。這些許安排,不過是崔家應儘之誼,世兄萬勿推辭。”
王夫子直起身,眼中已有淚光閃動。
他想起當年三人月下對酌,林敬言笑言“他日若能互為奧援,不負今日之交”,崔觀之應和“正當如此”,自己亦舉杯相和。
如今林兄早逝,崔兄已去,隻餘自己一人,卻不想當年的情誼,竟由後輩與未亡人續上了。
“崔兄得妻如此,真是……”王夫子聲音微哽,“真是有幸。”
蘇夫人輕輕搖頭,眼中亦有感懷之色:“能嫁與觀之,是妾身之幸。”
她頓了頓,重新展露笑顏,“今日故人重逢,是喜事。不說這些傷感的話了。來,世兄請坐,嚐嚐這道清蒸鱸魚,是廚子新學的江南做法。”
三人重新落座,氣氛再次輕鬆起來。
王夫子與蘇夫人又聊了些近年見聞,林硯秋偶爾插話,更多時候是靜靜聆聽。
宴罷,王夫子告辭離開。
臨行前,蘇夫人又再三囑咐王夫子,接家眷之事不必客氣,崔府定會安排妥當。
王夫子謝過後,便離開了。
至於王夫子過來以後的住處,林硯秋早就想好了,書局後院那幾間廂房收拾出來,添置些傢俱,足夠王夫子一家安居了。
送走了王夫子,林硯秋見蘇夫人心情不錯,左右看了看,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夫人,今日怎不見崔姑娘出來用飯?”
蘇夫人聞言,眼神略帶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硯秋,你要記住,你們二人雖有婚約,但畢竟尚未成禮。有些規矩,還是要守的。”
林硯秋心裡“嘖”了一聲,臉上卻立刻擺出端正的表情:“夫人說的是,學生僭越了。隻是見今日飯菜豐盛,想起崔姑娘,纔有此一問,絕無他意。”
他心裡嘀咕:這未來丈母孃,管得可真嚴!反正遲早是我媳婦,多見幾麵怎麼了?
這要擱新世紀,定了親的情侶,早就……咳,算了算了,不想了。
蘇夫人像是看穿了他那點小心思,無奈地搖搖頭,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縱容:
“罷了,她在後邊園子裡呢,許是在看花。你既來了,便去尋她說說話吧。隻是記住,發乎情,止乎禮,莫要失了分寸。”
“學生明白!多謝夫人!”林硯秋眼睛一亮,趕緊應下,行禮後就快步朝後院走去。
這就對了嘛!家裡又冇外人,那麼嚴肅乾嘛?
他心裡美滋滋地想,按我的想法,既然親都定了,我乾脆搬來崔府住多好!
咱們仨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可惜,看蘇夫人這態度,進度恐怕是慢得很。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就是……唉,可惜了小兄弟,還得跟著我苦熬幾年啊。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