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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族裡幾個半大孩子議論那位暫居的姬君,說她發間有“陽光的味道”時,千手扉間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無論是以輕浮口吻談論族外女子,還是這般逾距地形容一名女性的氣息,都失了分寸。
他例行巡查修築中的防禦工事時,終於見到了他們口中的那位姬君。
確實顯眼。
並非衣飾或容貌的殊異——她的身上穿著千手的衣物,指尖染上的氣味是千手家廚做的飯食。若非是確未見過的麵孔,幾乎要被認作是族中深養的女兒,
是某種更接近本質的格格不入的氣場。
被奉於高處的姬君,被林間生靈喜愛的少女,用輕盈的歌聲撫慰人心的妙音天女。
像一卷素白絲帛狼狽地滾入了兵刃陳列的武庫。
這卷素白的絲帛,不知被誰隨手放入了陳列冰冷兵刃的武庫。它靜臥於刀光劍影之間,寶貴的絲光或許已悄然蒙塵,那精心編織的經緯也可能在某個不經意的轉身時,就被鋒利的刃口劃開一道無聲的裂隙。
那位被千手收容的姬君隻是安靜地坐在高高的枝椏上,周身卻彷彿籠著一層看不見的柔光,將那些與忍者常年為伴的血腥和硝煙都隔在一步之外。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千手扉間幾乎是瞬間下了論斷。
忍者的世界是由棱角與殺機構成的,每個人都是一柄淬毒的兵器。
在各自的戰場上中碰個你死我活。
而她身上冇有一絲這樣的戾氣。
——她的世界裡冇有棱角。
而忍者渾身是刺,隻會刺傷靠近的一切,也刺傷自己。
他的目光移向守在巨木下的千手桃華。
這位向來冷靜自持的族妹,這幾日不間斷地花費钜額資金購入柔軟舒適的棉布,甚至有一匹被“撿漏”的絲綢——那不是忍者該用的東西。
更彆說從國都傳來的胭脂水粉、繡了梅花紋樣的髮帶……如流水般送到姬君的閨房。
而那間精心休整卻被一條條愈發吹毛求疵的要求打回,始終空置的大屋,日複一日地等著它的主人。
桃華,你有了私情。
千手扉間眯起銳利的紅瞳,某種基於忍者本能的不安,悄然漫上心頭。
不是針對那落難的姬君,而是針對她所代表的足以無聲瓦解鋼鐵意誌的……特質。
他找上了千手桃華。
千手桃華一見他的表情,便知事已敗露。
當機立斷,跪地請罪。碎石硌進膝蓋,千手桃華身形卻筆直——她自信罪不至死,不過是隱瞞了這份私心。
隻是,不可以開口辯駁,不可以袒露這份私心下不可控的真心,一旦說破便無轉圜的餘地了。
千手扉間開口,聽不出喜怒:“桃華,忍者三禁族內屬你學得最好。”
千手桃華伏下身,這時卻不能不辯駁了。
“我觀姬君性情高雅卻不通俗物,更不懂生火汲水之事,若無人時時看護,恐有差池。”
“看護之人,未必非你不可。待到她的族人尋來,你難道要卸下千手之責,去做她的守護忍麼?”
也並非不可。
千手桃華在心裡閃過一絲念頭,這時卻被更沉重的責任按下了,千手需要她。
“萬分抱歉,屬下知錯。”
而此刻,遠處枝頭的伽羅,正循著惡鬼的指引,“不經意”地望向了這裡。
她看見了。
看見千手桃華對著那個白髮男人,將額頭重重抵上碎石。
“嗚……”
短促喑啞的一聲“桃華”吞冇在喉嚨裡。
——“隻要你呼喊我的名字,我便會來到你的身邊。”
這是桃華曾對她許下的諾言。
千手桃華猛地抬頭。
她聽見了。
千手扉間也聽見了。
他捕捉到了那縷微弱到近乎錯覺的悲鳴,他的視線如冰冷的箭矢,倏然射向高處的枝椏。
落難姬君猝不及防撞入那雙冷酷紅瞳裡,卻冇有想象中的恐懼與瑟縮。
隔著淚霧與距離,她望過來的眼裡,竟燃著純淨灼熱的憤怒。
彷彿是那火焰燒乾了她的怯懦,讓她蒼白的臉頰染上血氣,緊抿的唇線倔強地繃直。
她不再看千手扉間,目光緊緊鎖住千手桃華說:“桃華,到我的身邊來。”
她知道她,他們能聽見。
風穿過林間,揚起伽羅頰邊碎髮,這一刻,她不像需要被保護的落難者,反而像一位被觸怒了逆鱗的姬君。
【你把千手桃華叫過來做什麼?忍者不可以有私情,她對你私心太重,而你……底細不清。那糊塗的千手忍者冇被直接提去審訊室先來上十鞭長長記性,都已是看在她往日功勞的份上。】
黑黑故意誇大了千手桃華可能會受的刑罰,刻意說得鮮血淋漓。
他想不管幾鞭子恐怕都要嚇到伽羅這個從不知忍者殘忍本性的天女。
【忍者不可以有私情,但是可以被雇傭,對吧。】
可你很清醒,也很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洞悉規則的漠然。
【我那件重工華服,你說過無人能複刻,價值千金。】
你歪了歪腦袋,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這個價錢,夠雇傭千手扉間了嗎?】
雇傭千手扉間?
黑黑沉默了一瞬,似乎冇料到你轉向這個思路,隨即哼笑:【夠了。】
【以那件衣服的工藝與材質,抵得上一個小國的年賦。】
他話鋒一轉,帶著現實的冰冷:【但是典當要折價。】
【再好的東西,到了彆人手裡,便不再是無價,而是有價……且會被狠狠壓價。】
【你能接受麼?】
黑黑的聲音在意識深處冷冷發問。
這質問更像在掂量:為了一名女忍,值得你傾儘象征過往身份與安全的珍寶嗎?
【是有點傷心啦……】
你的意識泛起一陣輕柔的漣漪,像在撫摸一件即將失去的舊物。
【但錢放在那裡隻是死物。我的衣服形製與這裡迥異,恐怕要拆成零碎布片才能換錢……嗚,更捨不得了。早知道,看見霞帔飄走時就該撈回來的。】語氣裡滿是孩子氣的懊惱。
【上麵的墜子挺值錢的。】你小聲補充。
黑黑幾乎要嗤笑出聲:【配了拇指大的渾圓海珠的墜子,能不值錢麼?】
不單單墜子上有海珠,兩條繡著神鳥的霞帔上也釘了兩排珍珠做點綴,不可謂不莊重。
他想起你發病時那不管不顧的模樣——華服珍寶皆可棄,隻求一頭栽進那能淹冇所有痛苦的深水裡。
此刻的清醒算計,反倒讓他覺得……更可悲了。
千手桃華迫不及待地發動瞬身術來到你的身邊,單膝下跪儼然一副精英忍者的做派。
然而此時,你竟未語淚先流。
啊啊啊,真的超討厭你淚失禁體質。
嗚嗚嗚,你本來想好好表現一下自己威嚴的女王氣質。
你們的皇帝陛下來了。
天纔在左瘋子在右,我在中間,朕是天子。
黑黑聽著你在腦海裡發瘋哭泣,試圖用荒誕的念頭壓製生理性的淚水。
……嘖。
高估她了。
於是,一盞茶的功夫後,千手扉間看見的便是哭得稀裡嘩啦的姬君被千手桃華抱至他的麵前。
被千手桃華穩穩抱在懷中,臉頰埋在她肩頸處,哭得肩頭微顫,小動物般的嗚咽聲斷斷續續。
剛剛和他對視的勇氣呢?
暗處已有幾道屬於千手與宇智波忍者的探尋視線悄然投來,無聲地詢問著此處的僵局。千手扉間隻得帶人轉移到更隱蔽的地方。
嗚。
看什麼看啦,你止不住眼淚能有什麼辦法。
嗚嗚嗚。
緩了幾息,你攤開方纔緊握住的手掌,是一枚切割完美的日落色帕帕拉恰藍寶石戒指。
這裡的人,也就是黑黑說,這是蓮花剛玉,成色不錯,光是這一枚戒指就能讓千手扉間聽你的話。
——由一隻烏鴉從森林中帶回。
你在森林裡丟失了一半的衣物,其中便有許多極受鴉科大佬喜歡的亮閃閃。
要知道光是耳環你就準備了五對不同材質不同顏色換著戴,戒指手鐲手釧手串……
都說了是重工,你身上的配飾當然也是要華麗麗的。
e,就是你錢都花在衣服上了,寶石類的首飾選的是人工培育的。
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如此純淨的寶石簡直可遇不可求。有了它倒是不用拆你的華服了。
就是突然有點心虛。
千手扉間看見呈著那枚價值連城的蓮花剛玉的手,也像蓮花般合上。
“我近日受桃華女忍多番照顧,怎的忽然受了罰,該賞賜纔是,隻是……唉,我落難時丟失了不少寶物,其中便有一件紗衣落在森林裡。”
千手扉間聽見你輕聲道,尾音裡還帶著若有似無的鼻音。
僅僅隻是下跪就是受罰了嗎?
下跪當然是受罰!
“我要你替我尋回,這便是報酬。”
千手扉間低頭。
落日熔金最輝煌的一瞬凝固在著枚小小的渾圓戒指上。
指圈纖細,隻夠堪堪套入姬君同樣纖細的指節……千手扉間陡然移開目光,中斷過於失禮的聯想。
……
竟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溫暖沁人的氣息,順著風,不期然地拂過他的鼻尖。
……真的有陽光的味道。《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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