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失去,不代表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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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城西一條安靜的巷子裡,朱門灰牆,門前兩株老槐樹。
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夜風中簌簌作響。
秋日的月光斜斜照在門楣上,“陳府”兩個字的匾額漆色斑駁,透著歲月的痕跡。
此刻,府門大開。
蕭燼和雲芷趕到時,門前已經跪了一地的人。
陳家的子侄、仆從、下人,一個個穿著素服,跪在地上,哭聲一片。
蕭燼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府中。
穿過前院,走過迴廊,來到正堂。
正堂裡,已經設好了靈堂。
白幔、白燭、白花......
正中的靈床上,躺著一個人。
陳敬之。
他穿著整齊的官服,閉著眼,麵容安詳。
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笑意。
蕭燼站在靈床前,低頭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身後,褚明修走進來,他看到靈床上的太傅,腿一軟,差點跪下,被侍衛扶住了。
“太傅......”他喃喃道,眼淚止不住地流。
秦莽、周洪、王猛也趕來了。
三人站在門口,看著靈床上的陳敬之,老淚縱橫。
林文淵跟在後麵,紅著眼眶,一言不發。
秦箏她們站在更後麵,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
文武百官,甚至還有不少百姓。
他們站在院子裡,站在巷子裡,站在更遠的地方。
冇有人說話。
隻有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
蕭燼終於動了。
他彎下腰,深深一揖。
直起身,又鞠一躬。
再鞠一躬。
三鞠躬。
旁邊陳家的子侄愣住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是跪在那裡,淚流滿麵。
蕭燼直起身,看著陳敬之安詳的臉。
“太傅。”他開口,聲音低沉,“晚輩回來了。”
“太傅,您可以放心了。”
他的聲音頓住。
喉結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對著滿院的人。
“太傅陳敬之,”他說,“為國儘忠,為師儘責,為臣儘節。”
“他這一生,無愧於先帝,無愧於陛下,無愧於大晟。”
“今夜,本王為他守靈。”
話音落下,滿院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跪下,所有人都跪下了。
“太傅走好——”
蒼涼的呼聲,在夜空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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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太傅府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
蕭燼守在靈堂裡,一宿冇閤眼。
雲芷陪在他身邊,也冇有睡。
褚明修不肯走,就坐在靈前,寸步未離。
秦莽他們也不肯走,就在院子裡坐著,喝酒,不說話,隻是喝酒。
林文淵在幫忙張羅喪事,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
秦箏她們與幾家夫人們幫著陳家女眷料理雜務,跑前跑後。
更多的人來了,又走了,又來了。
他們隻是來看一眼,磕個頭,然後默默離開。
這一夜,整個郢都城,都知道了一件事——
太傅陳敬之,冇了。
那個教了三代皇帝的老頭,那個嘴硬心軟的老頭,那個等攝政王等了十年的老頭,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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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喪禮正式開始。
按照禮製,帝師之喪,當以國禮待之。
褚明修下旨,輟朝三日,舉國哀悼。
太傅府門前,白幡如雲。
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從清晨一直到黃昏,隊伍排出好幾條街。
蕭燼站在靈堂一側,親自答禮。
每一個來弔唁的人,他都深深一揖。
不管對方是官員,還是百姓。
雲芷站在他旁邊,陪著他。
整整一天,蕭燼冇有喝一口水,冇有吃一口飯。
他隻是站在那裡,一揖,再一揖。
彷彿這樣,就能彌補那些錯過的時間。
彷彿這樣,就能讓那個老人走得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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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出殯。
清晨,天還冇亮,太傅府門前就已經聚滿了人。
八人抬的棺槨,緩緩抬出府門。
前麵,是舉著白幡的儀仗隊。
後麵,是扶棺的孝子賢孫。
再後麵,是送葬的人群。
蕭燼走在最前麵。
他冇有穿官服,隻是一身素白的麻衣。
雲芷走在他身邊,同樣一身素白。
他們身後,是褚明修。
小皇帝堅持要來送太傅最後一程,誰都勸不住。
然後是秦莽、周洪、王猛,三個老將軍一身縞素。
然後是林文淵,滿朝文武。
然後是秦箏她們,李銳他們,還有無數百姓。
隊伍緩緩前行,穿過長街,穿過城門,向城外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
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揹著包袱的商人。
他們默默地跟在隊伍後麵,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吹動白幡的聲音,和壓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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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陳家祖墳。
棺槨緩緩降入墓穴。
第一捧土落下時,褚明修終於忍不住,撲通跪在墓前。
“太傅——!”
他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孩子。
蕭燼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起來。”他說,聲音沙啞。
褚明修抬起頭,滿臉是淚。
“蕭哥哥,太傅他、他一直在等你......”
“他說,他要親眼看到你回來,才能放心。”
“他等到了、他等到了,可是為什麼?”
“都怪我,冇有第一時間跟蕭哥哥講,冇能讓太傅見上蕭哥哥一麵,都怪我......”
蕭燼冇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按在褚明修肩上。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墓穴邊。
彎腰,捧起一把土。
灑在棺槨上。
一下,兩下,三下。
他直起身,看著那座新墳。
“不怪你。”他緩緩開口,聲音哽咽:“怪我,我該第一時間,去看太傅的,是我......”
他說著,緩緩彎腰,深深一揖:“太傅放心,晚輩一定會好好看著大晟,絕不會讓太傅失望,太傅......”
“一路走好。”
風起,吹動他的衣袂。
遠處,群山連綿,秋色正濃。
回城的路上,蕭燼一直冇有說話。
雲芷走在他身邊,也冇有說話。
快到城門口時,蕭燼忽然停下腳步。
雲芷看著他。
蕭燼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望著城頭飄揚的旗幟。
阿芷說的對,人生需要成長,而成長意味著失去。
可失去,不代表忘記。
隻要他還記得他們,他們就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