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雲姑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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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苑。
雲芷站在窗邊,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望著枝丫間漏下的月光。
站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聽風苑,穿過迴廊,來到隔壁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院中很安靜。
蕭燼不喜歡太多人伺候,所以這個院子裡,平日裡也隻有兩個灑掃的小廝。
雲芷走進去,穿過院子,來到正房門口。
推開門。
屋裡很黑。
她冇有點燈,隻是憑著記憶,一步一步走進去。
書案、書架、軟榻、劍架......
每一樣東西的位置,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內室門口,停下腳步。
裡麵,是蕭燼的寢房。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灑在床上。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一切都是他離開時的模樣。
雲芷在床邊站了很久。
須臾纔在床沿坐下,看著那空蕩蕩的枕頭和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枕頭。
一下一下,很輕很輕。
然後,她脫去鞋襪,緩緩躺了下去。
躺在蕭燼平時睡的位置上。
枕著他的枕頭,蓋著他的被子。
被子裡有淡淡的皂角香,彷彿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屬於蕭燼的氣息。
雲芷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再緩緩撥出。
她就這麼躺在那裡,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床帳。
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
很輕,很涼。
須臾,雲芷側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
一動不動。
夜很深了。
窗外,月光漸漸偏移,從床帳的一角移到另一角。
院中,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雲芷依舊冇有睡。
她躺在那裡,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
彷彿一尊雕塑。
許久許久——
她終於動了動。
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
月光已經黯淡,東方的天際隱隱泛出魚肚白。
天快亮了。
雲芷慢慢坐起身。
低頭,看著身下的床鋪,枕頭,被子。
她伸手,輕輕撫平枕頭上的褶皺。
一下,一下。
撫平了,又將被子整理好,把它疊回原來的樣子。
雲芷又在床前站了一會,才轉身回到聽風苑。
————
晨光破雲而出,灑滿整個郢都城。
街上的早點攤已經開始營業,熱氣騰騰的包子、麪條、豆漿,香味飄散在空氣中。
城門開啟,趕早市的百姓開始進進出出。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隻有攝政王府,比往日安靜了許多。
隻有聽風苑裡,那盤膝而坐的身影,和掌心那抹乳白色的光芒。
靜默。
無聲。
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又彷彿,什麼都不在等。
隻是坐著。
隻是亮著。
隻是活著。
————
翌日,雲芷一大早便去了軍營,看了許久秦莽周洪操練士兵。
那些兵卒知道她是誰,一個個挺胸抬頭,練得格外賣力。
秦莽站在點將台上,嗓子都喊啞了,可眼睛亮得驚人。
“雲姑娘放心,等王爺回來,咱們還是三年前那支能打的邊軍。”
雲芷點點頭,冇有說話。
太陽正中時,雲芷出了軍營去了戶部,看了孫齊言清點糧草物資。
那些賬冊堆得比人還高,孫齊言埋首其中,頭髮都白了幾根。
見到雲芷,他連忙起身行禮,絮絮叨叨說著今年的收成、庫房的存糧、各地的稅賦。
雲芷聽完,隻說了一句:“辛苦了。”
孫齊言愣了愣,眼眶有些發酸。
太陽偏西,雲芷又去了趟皇宮,遠遠看了褚明修上朝的樣子。
那孩子坐在龍椅上,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做出威嚴的模樣。
老太傅站在一旁,時不時低聲提點幾句。
朝臣們稟報政務,他聽得認真,偶爾提問,竟也有了幾分樣子。
雲芷冇有驚動任何人,隻是站在遠處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離去。
這一日,她去了很多地方。
見了很多人。
說了很多話。
大部分時候,她隻是安靜地聽,安靜地看。
把每一個人的臉,都記在心裡。
把每一句話,都刻進記憶。
因為這一走,她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
或許一月或許三月,又或許......
三年,五年,十年......
她不知道。
————
是夜。
月色如水,灑在攝政王府的屋脊上。
雲芷站在聽風苑的院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院子才轉身,走進屋內。
她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筆很重。
重得像握著千鈞之物。
她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會說的話很多,會寫的字卻寥寥無幾。
那些複雜的繁體字,她看著認識,提筆卻寫不出來。
所以她隻能寫最簡單的。
蘸墨,落筆。
一筆一劃,很慢很慢。
寫了很久,才寫完那行字。
她放下筆,看著紙上的字。
她不會用毛筆,所以每個字都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她把紙摺好,放在桌上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冇有回頭。
夜色中,一道身影悄然掠出攝政王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無人知曉亦無人察覺。
隻有那封信,靜靜躺在桌上,等著天明。
————
次日清晨。
血翎照例來聽風苑請安。
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
雲姑娘在的時候,他來請安。
雲姑娘不在的時候,他也來請安。
哪怕隻是站在院門外看一眼,心裡也踏實些。
今天,院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雲姑娘?”
無人應答。
他走到正房門口,敲了敲門。
“雲姑娘?”
依舊無人應答。
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裡空空蕩蕩。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邊的軟榻上冇人,桌上放著一盞冷透的茶。
血翎心中一緊。
他快步走到桌邊,看到了那封信。
信紙折得很整齊,上麵壓著一個小小的茶盞。
他拿起信,展開。
歪歪扭扭,卻每一個都認得:我一定把他帶回來。
血翎的手開始顫抖。
他死死盯著那七個字,盯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筆畫,眼眶一點一點泛紅。
“雲姑娘......”他喃喃道,聲音沙啞。
身後傳來腳步聲,赤九的聲音響起:“血翎,雲姑娘呢?該用早膳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血翎手中的信,看到了血翎紅透的眼眶。
赤九愣在那裡,許久,才慢慢走過來。
接過信,低頭看。
信很短。
短到一眼就能看完。
可他卻看了很久很久。
“雲姑娘走了。”他啞聲道。
血翎點頭。
“雲姑娘......一定能帶主子回來。”
血翎抬起頭,看著他。
赤九的眼睛也紅了,卻倔強地抿著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是,雲姑娘說的,一定能。”
血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卻也有幾分釋然。
“對,一定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