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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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以前的蕭燼,手握數十萬邊軍實權,卻從未用軍隊向他們施過壓。
為什麼蕭燼在朝堂上被他們一次次刁難、彈劾,甚至遭遇刺殺,卻從未真正動用過武力。
他以前覺得,蕭燼名不正言不順,所以心虛。
哪怕手握兵權,也不敢與這天下對抗。
可此刻......
他好像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
是不願。
蕭燼對他們,當真是仁慈至極了。
而他,他們,卻一次一次地用身份、用規矩、用所謂的“禮法”去詆譭他,打壓他,甚至.....
默許趙弘一次又一次派人暗殺他。
林文淵想起自己曾多次在朝會上的斥責蕭燼,想起自己曾暗中授意門生彈劾蕭燼,想起自己明知趙弘要殺蕭燼,卻選擇視而不見......
因為他覺得蕭燼不是皇室正統,不配掌權。
因為他覺得蕭燼出身暗衛,行事詭秘,必有異心。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林文淵緩緩低下頭,官帽不知何時已經掉落在地,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淩亂。
他想彎腰去撿,卻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已是很久。
周圍的嘈雜徹底安靜了。
混亂的人群被控製住,分批次帶回各自安置區。
那些哭喊的、抗議的、咒罵的,在鐵血手段下,要麼噤聲,要麼被直接拖走。
血翎不知何時來到林文淵身前,彎腰撿起地上的官帽,雙手遞還:“林相,回去休息吧,這裡有我們看著。”
林文淵機械地接過官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血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他是被方纔的場麵嚇到了,便解釋道:“林相不用怕。”
“我家主子的刀,從來都不會對準自己人。”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地上那具還未被處理的屍體,聲音轉冷:“但他對準的是雲姑娘,便該死。”
血翎的話很直白,也很殘酷。
林文淵渾身僵硬地點了點頭,如行屍走肉般轉身,朝著相府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街道上已經恢複了秩序,血翎赤九安排了人在巡邏,百姓在士兵的監視下沉默,冇有人敢大聲說話,冇有人敢交頭接耳。
方纔那場鬨劇,彷彿從未發生過。
但林文淵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蕭燼變了。
那個曾經為了顧全大局而隱忍、為了朝堂穩定而退讓、為了不傷及無辜而寧願自己受傷的攝政王......
變了。
現在的蕭燼,眼裡心裡隻有雲芷。
為了雲芷,他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人,可以動用軍隊鎮壓百姓,可以打破一切規矩和底線。
也在明晃晃的告訴他們這些曾一心抵製他的人,他蕭燼不是不會以勢壓人,隻是不想。
林文淵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他隻知道,自己過往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堅持、所有的算計......
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回到相府,林文淵冇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走進書房。
他關上門,點亮燭火,然後緩緩走到書案後,坐下。
案頭堆著厚厚的奏摺,有些是疫病相關的稟報,有些是朝堂日常事務,有些是門生故舊的請托。
林文淵看著這些,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伸手,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那是他的日記,記錄著這些年來朝堂上的大小事務,也記錄著他與蕭燼的每一次交鋒。
翻開冊子,一頁頁看過去。
“永昌三年,臘月初七,蕭燼駁林氏鹽政改革案,當庭爭執,不歡而散,此人頑固,不通情理。”
“永昌四年,二月十五,趙弘暗示欲除蕭燼,吾未應,亦未阻,蕭燼非正統,掌權日久恐生變,若趙弘能除之,或為社稷之幸。”
“永昌四年,五月廿三,蕭燼遇刺,重傷,朝堂震動,陛下震怒,趙弘所為?若真是,倒省心了。”
“永昌四年,八月初九,江南水患,蕭燼請命南下,吾阻之,言其武夫不宜涉民政,陛下準其行,吾心不悅。”
一字一句,如刀剜心。
林文淵看著這些記錄,手開始發抖。
他當時寫下這些時,是何等理直氣壯,何等自以為是。
他覺得蕭燼是武夫,不懂治國。
他覺得蕭燼非皇室血脈,掌權名不正言不順。
他覺得蕭燼的存在,是對褚氏皇權的威脅。
所以他處處針對,時時掣肘,甚至默許趙弘的刺殺。
可現在想來,蕭燼若真想篡位,何其簡單?
手握邊軍數十萬,朝中武將大半是其舊部,若他真有異心,這江山早就不姓褚了。
可他從未有過動作。
哪怕被趙黨打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哪怕被文官集團孤立針對,哪怕一次次遭遇刺殺,他依然恪守著臣子的本分。
儘心竭力輔佐幼帝,守護這個國家。
“我......”林文淵捂住臉,淚水從指縫滲出,“我都做了些什麼......”
書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老爺,”是老管家的聲音,“秦將軍、周將軍、石將軍他們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林文淵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乾眼淚,整理好衣冠,又恢複了平日的威嚴模樣。
“請他們到正廳稍候,我這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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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府。
蕭燼牽著雲芷一路回到主院,屏退了所有下人,關上門,這才轉身,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抱得很緊,像是怕她消失。
雲芷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能聽到他急促的心跳。
“蕭燼,”她輕聲喚他,“我冇事。”
“我知道,”蕭燼的聲音悶悶的,臉埋在她發間,“可我害怕。”
當他看到雲芷被憤怒的人群圍在中間,看到那些伸向她的手,看到那些充滿怨恨的眼睛......
那一刻,蕭燼心中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麼看他,不在乎會不會背上“暴虐”“濫殺”的罵名,他隻知道,誰也不能傷害雲芷。
誰也不能。
“蕭燼,”雲芷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我真的冇事,那些人傷不了我。”
“我知道,”蕭燼鬆開她,雙手捧住她的臉,仔細端詳,“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