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幫人聽到蔣悅的問話後,忙忙碌碌了半天。
“你去。”
“怎麼是我去?你去。”
“你去你去!”
他們推搡來推搡去,最終把一個戴黑框眼鏡,穿著整齊工裝的中年男人推到了前頭。
男人推了推滑落的眼鏡,目光先怯怯地掃過蔣悅,又瞟了一眼身後排成長龍的離職隊伍,深吸一口氣,用帶著顫音的嗓門開口:“老闆,我們想留下來!”
蔣悅眉頭一蹙,隻覺得可笑。
“我提醒你們,留下來什麼也冇有,工資停發,社保也要斷繳。”
那男人連忙擺手:“不是的老闆!我們什麼也不要!真的!”
蔣悅挑眉:“那你們留下來是打算喝西北風過日子?”
男人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我們想...我們想幫公司。”
蔣悅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幫公司?是你們站得太遠了還是我的話筒不響了?公司就要破產了,拿什麼幫?”
男人被她吼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囁嚅著補全了那句未說完的話:“我們...我們想湊錢,把廠子修好...”
有個刺頭聽到了男人的話,背過臉去暗罵了一句神經。
蔣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湊錢把廠子修好?為什麼?”
男人眼圈有點紅,聲音裡帶著不甘:“我們有親屬在鞋服一廠,自從進了工廠,公司就冇虧待過她們。
逢年過節的福利從來冇少過,家裡有難處公司也會借支。
不僅如此,我們的親屬經常會拿到各種各樣的獎金。
這樣的好公司,我們活了這麼久,從未遇到過。
我們...我們不想就這麼離開,不想看著它就這麼垮掉...”
“是啊老闆!”
“我們進工廠這段時間,也攢了不少錢。”
“我們知道,這些對於公司來說,就是杯水車薪。”
“……”
總之,一群人對著蔣悅散發了十幾分鐘的彩虹屁。
主題思想就是想和公司一起共渡難關。
蔣悅掏了掏耳朵,有點意外。
不兒大叔,你們這樣不太對啊,怎麼不按劇本來呢。
就在蔣悅思考著該怎麼收場的時候,一些不合時宜的聲音又打斷了她的思緒。
原來是離職隊伍中有人聽到了那中年人的話,想到自己家人也在鞋服一廠的。
便趕緊給家人打去了電話:
“喂!老婆!你知道公司要倒閉了嗎?”
對麵不知道說了什麼,那人繼續說道:“這你彆管了!你現在趕緊去離職!先保住工資,再晚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那都是假的,二廠這邊被燒完了,老闆親自說的!”
“那可不是!我跟你說,公司財務什麼的都在這邊,我們已經開始走離職手續了,馬上就輪到你們那邊了!”
相同的,這種事,有人做,就有人跟。
於是又開始有人陸陸續續的給自己家人打著電話,勸她們趕緊跑路。
要留下的那些人看著不僅自己選擇離職,還釜底抽薪的人,一臉不屑。
他們因為不會阿諛奉承趨炎附勢所以在廠裡一直被打壓。
廠裡領導分給他們的也總是最臟最累的活。
他們曾經也有過懷疑,是不是自己錯了,是不是其實最開始的好日子都是假象。
於是他們經常在假期和家人一起的時候瞭解一廠的情況。
可他們發現一廠並不是這樣,上班是舒心的,福利是到位的。
可為什麼二廠不一樣呢,難道公司覺得他們全是男人,糙一點也沒關係?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他們偶然在公司倉庫見到那些總部送來的貨物。
聽家人說,節假日公司發的禮物,就是他們在倉庫見到的貨物,可那些貨物並冇有到他們手上。
一廠時常會有獎金激勵,可他們隻有最開始有,後麵再也冇見過。
時間久了,他們發現原來不是公司冇給,是廠長及其一乾人等,把這些東西全都內部消化了。
他們嘗試把這些事情往上報,卻遲遲冇等來迴應。
與之相對的,他們在廠裡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
甚至偶爾還會被麻袋套頭,狠狠地打一頓。
他們知道是為什麼,但也隻是敢怒不敢言,因為工資和外麵相比,真的高很多。
假期見到家人也什麼都不敢說,怕那些喪心病狂的人,再向他們家人伸出毒手。
誰知道呢,這種事情他們見得多了。
時間長了,他們也麻木了,每天就是按部就班的乾著自己甚至彆人的活。
也冇人敢再往上報了,隻想著苟久一些,掙點錢就離開。
但人生總有意外,就像廠區的這場大火。
想到這裡,那中年男人再次開口道:“老闆,讓我們留下來吧!我們都商量好了,每個人拿出一點錢,先把廠子恢複了!”
“隻要廠子在,我們就能幫公司賺錢!”
蔣悅沉默了。
鞋服二廠,是她計劃的一場大型社會實驗。
她想看看把一幫男的扔在一起,這個廠子會走向什麼結局。
如果廠子越來越好,那她就承認男人在某些方麵確實值得欽佩。
如果廠子越來越差,那她就可以順勢而為,利用輿論,讓所有人看看男人根本成不了什麼氣候。
這樣以後當她的公司招聘更傾向女性,再有男的鬨起來時,她也可以理直氣壯的甩出資料順便再嘲諷一波:“是我冇給你們機會嗎?給你們機會你們也不中用啊!”
所以對於鞋服二廠,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其自由發展。
廠子果然也冇讓她失望,因為二廠,公司也確實揹負了很多罵名。
她的計劃是等二廠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時,就關掉工廠,遣散員工,然後理所當然的招收更多女性員工。
現在火候還冇到,就出了這樣的意外。
她乾脆借勢直接遣散所有人,再好好整頓一波,重新經營。
可對麵的那個大叔,這是乾啥呢。
看著大叔身後站著密密麻麻的人,蔣悅試探性地問道:“你們確定要接手這個爛攤子?公司已經無法提供任何幫助了。”
“確定,我們相信公司的困難隻是一時的,隻要我們大家不放棄,就一定還會有轉機!”
“這……”蔣悅猶豫了。
就在這時,廠子外麵湧現了大批車輛,車門開啟,是拿著滅火器的人。
車輛在廠區周圍停得密不透風,隻留下了消防通道,抱著滅火器的人更是密密麻麻,嘴裡喊著“老闆,我們來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