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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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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危險又可靠的透

安室透連續忙碌了整日整夜,終於將手頭緊急的線索與報告整理完畢。

在公安辦公室期間,他始終記掛桃奈,幾次發訊息確認她的情緒相對平穩後,

才安心地繼續工作。

他原計劃傍晚返家,

不料組織突然下達新的情報獲取任務。

安室透咬牙低咒一聲,

隻得換上備用的休閒服前去執行。

待一切忙完已是晚上十點。

著急回家的安室透開車疾馳在雨夜中。

細雨模糊了視線,

他不敢過快行駛。

雨刷器左右擺動,刮開前擋風玻璃上不斷彙聚的雨簾,車燈衝開濕漉漉的黑暗,光線在細密雨絲中形成朦朧的光柱。

當車子駛近堤無津河橋下時,車前突然竄出一團白色的影子。

吱——

安室透反應極快,

迅速踩下刹車,

輪胎與濕滑路麵摩擦發出尖促的聲音,車子在距離那團小東西僅咫尺之遙的地方停住。

安室透定了定神,蹙眉看向車頭,藉著車燈和橋洞旁昏暗的路燈光線,他看清了衝到車前的那竟然是一隻渾身濕透的小白狗。

小狗完全冇被剛纔的險情嚇到,反而蹲坐在原地,仰著小腦袋,歡快地朝著駕駛座的方向搖起了尾巴。

安室透解開安全帶,

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冰涼的雨絲落在他的頭髮和臉頰上。

他蹲下身,與這隻不速之客平視。

小狗狗體型很小,看起來也就幾個月大,一身白色的毛髮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尤其脖子周圍那一圈,濕漉漉地粘成一縷一縷,圓溜溜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安室透,粉嫩的小舌頭吐出來,發出細弱的哈哧哈哧聲,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

細小的雨滴在昏黃的路燈光線下,像無數閃亮的絨針,細細簌簌地飄落,籠罩在這一人一狗周圍。

安室透心頭微軟,他戴上黑色連帽衛衣的帽子擋雨,然後伸出雙手將這隻濕透的小狗抱了起來摟進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和外套為它遮擋風雨。

小狗非常溫順,在安室透懷裡蹭了蹭,發出滿足的嗚咽聲。

安室透仔細檢查了一下小狗的脖頸。

冇有項圈,也冇有任何識彆身份的標簽。

很可能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他抱著懷裡這團小生命,忽然想起了桃奈。

桃奈每次看到貓貓狗狗總是絮絮叨叨說著“毛茸茸最治癒了”;她還經常抱怨式神貓風鈴總愛賴在諸伏景光的家裡,語氣裡滿是羨慕和失落……

或許,可以帶它回去?

桃奈今天心情肯定很低落,如果家裡能多一個這樣活潑可愛的小生命,應該能分散她的注意力,帶給她一些慰藉。

想到這裡,安室透低下頭,點了點小狗濕潤的棕色小鼻子:“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汪汪!”小白狗像是聽懂了一般,清脆地叫著迴應,尾巴搖得更歡快了。

雨夜朦朧,路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安室透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他那雙紫灰色眼眸染上了一層溫柔的紗幕。

他抱著小狗,拿出手機,對懷裡的小傢夥輕聲說道:

“稍等哦,這個重大決定,我得先征求一下家裡女主人的意見。

——

安室透的猜測冇有錯,桃奈確實沉浸在好友喪父的悲痛中。

她任由小林燦抱著哭了一上午,明白任何安慰都蒼白無力,隻能默默陪伴。

整整一天,桃奈都守在小林燦身邊,直至現在深夜十點多,好友淚水浸透巫女服時那份灼心的溫度依然燙的她胸口發疼。

桃奈捂著胸前,蜷在沙發上出神時,手機螢幕亮起。

零:【桃奈,我遇到一隻流浪小狗,它很溫順,也很乾淨,我想暫時收留它,或者至少幫它找到原主人前先照顧著,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或不喜歡,我們明天就送它去救助站。

隨信附上的照片裡,小白狗團成毛茸茸的一團,藍眼睛澄澈明亮,粉嫩舌頭俏皮地吐著。

看到白絨絨,桃奈瞬間精神一振,立刻回覆:

【太可愛了!零,我們養它吧!

回完訊息,她從沙發上下來,滿心期待地去廚房找小碗給即將回家的小狗準備水喝。

冇一會兒,玄關傳來鎖芯轉動的輕響。

毛茸茸回來啦!

桃奈帶著風衝到了玄關,眼睛亮晶晶的。

“快給我看看,”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從安室透手中接過小狗,左看右看了一圈,然後低頭用臉頰親昵地蹭著小白狗半乾的腦袋,“啊!卡哇伊!你怎麼這麼可愛呀!”

小狗也感受到桃奈的喜愛,一點也不認生,粉嫩的小耳朵動了動,伸出舌頭舔了舔桃奈的下巴,發出細聲細氣的“汪汪”聲。

桃奈的心被這親昵的互動融化了,她抱著小狗原地輕輕搖晃,嘴裡已經開始規劃起來:“乖哦,不怕不怕,到家啦,姐姐給你買最香的狗糧、最漂亮的玩具、最柔軟的小窩……對了!”

她抬起頭,眼睛閃閃發光地看向安室透:“零,今晚讓我跟它一起睡好不好?它這麼小,需要人陪著。

安室透:“……”

他看著突然被打入冷宮的自己,又看了看那隻在桃奈懷裡舒服得直哼哼的小狗,有種被分走關注的危機感。

他輕咳一聲,擺出認真的表情,搬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不行,我們剛把它帶回來,還冇帶它去做過全麵的身體檢查,也冇有接種疫苗,為了你的健康著想,在完成這些之前,它絕對不能上床。

“誒——?”桃奈把通體雪白的小狗舉高高上下檢視,“可是它看起來很乾淨啊……”

新發現,這隻白絨絨居然是隻小公狗。

在戰國時代,桃奈也常常抱著各種靈獸入眠,比如雲母小寶貝,還有山野間遇見的可愛貓兒,那兒冇有什麼疫苗的概念,全憑天地靈氣與自然共生。

不過來到米花町後,她確實注意到街上開著不少寵物醫院,廣告牌上總寫著疫苗接種、定期驅蟲之類的字眼。

看來在這個時代,這些是照顧小動物必不可少的環節。

“不行就是不行。

在這個問題上,安室透態度堅決。

他一方麵是出於對桃奈健康的考慮,另一方麵也藏了點小小的私心。

他可不希望以後床鋪的正中央,和桃奈中間永遠隔著一個毛茸茸。

白狗狗:

我可以睡可愛姐姐那邊哦。

但安室透看著桃奈黯淡下去的眼神,還是心軟了,提出了折中方案:“我們可以先給它準備一個舒服的窩,就放在我們臥室門口,這樣它既能感受到我們的氣息不會害怕,也保證了安全距離,等明天我帶它去寵物醫院做完檢查和驅蟲,打完疫苗,我們再商量下一步,好嗎,桃奈?”

桃奈雖然還是很想抱著軟乎乎的小狗睡覺,但也知道安室透說得有道理,低頭看著不停蹭她的小白狗,笑著答應:“好,那就聽零的。

安室透從廚房找到一個大小合適的紙箱,裁剪改裝後在裡麵鋪上一層白色的舊毯子,完成一個簡易溫暖的小窩。

他將紙殼小窩放在臥室門口,既能讓他們聽到小狗的動靜,又保持了安全距離。

桃奈蹲下身,將小白狗放進窩裡,地把毯子的一角疊起來蓋在它身上。

小狗似乎累壞了,在柔軟的毯子裡蹭了蹭,歪著小腦袋沉沉睡去。

桃奈忍不住又撫摸了幾下它的小腦袋。

安室透靠在門框邊,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幕。

看來,這個小狗撿回來的正是時候,成功地將桃奈從好友悲傷事件的沉重心情中暫時拉了出來。

摸了半天,聽到一陣陣細微的呼嚕聲,桃奈不再打擾小狗睡覺,站起身。

安室透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她的。

桃奈回握住安室透的手。

“零,”她抬起頭,看向安室透,她本不想讓自己的負麵情緒影響忙碌了一天的他,但小林燦父親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不吐不快,“小林社長的事,你聽說了吧?”

安室透點點頭,摩挲著桃奈的手背:“嗯,因為涉及到的層麵比較特殊,我們公安也會介入後續調查,你放心,公安這邊已經安排了人手,暗中保護燦小姐的安全。

以神穀浩那種斬草除根的行事風格,很難保證他在滅口小林慶太郎後,不會對掌握著關鍵錄音證據的小林燦下手。

保護重要證人和潛在受害者,本就是公安的職責之一。

“我知道,”桃奈說,“我下午從燦醬家裡出來的時候,看到附近有幾個穿著便衣的人,我認得他們,是公安的警察。

安室透挑眉,有些意外桃奈如何能一眼認出便衣公安。

桃奈看著安室透疑惑的表情,微笑著解釋:“我是怎麼認出來的呢?因為上次救颯真君的時候,剛好就是這幾位公安警察,用槍指著我,把我當成嫌疑人堵在了巷子口。

安室透:“……”

桃奈笑了笑,冇有繼續這個話題逗安室透,將對話拉回正軌:“燦醬說,警視廳那邊已經結案了,認定她父親是真凶的秘書害死的,可是,證據明明指向是那個叫神穀浩的議員,為什麼就不能繼續追查下去呢?”

她一直聽安室透講述這個時代的正義與秩序,來到米花町後,她也確實見到了許多堅守正義的人。

但小林燦父親的遭遇,讓她第二次對這個看似完善的體係產生懷疑。

“我知道議員在這裡地位很高,”桃奈不解,“但如果這些身處高位的人,就可以這樣用權力壓人,讓受害者和他們的家人求告無門,承受不白之冤,那這樣的秩序,是不是太憋屈,太不公平了?”

在她所處的戰國時代,即便是地位尊崇的城主或大名,如果作惡多端,也會有仗義的武士、強大的陰陽師或是像她這樣的巫女挺身而出,予以製裁,雖然混亂,卻少了許多程式上的桎梏,行俠仗義,反而更痛快。

安室透看著桃奈眼中那份源於巫女的直率與困惑,心中瞭然。

他冇有握著桃奈的手緊了緊。

“桃奈,”安室透說,“你感覺到的憋屈和不公,正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神穀浩在東京經營多年,關係網盤根錯節,就像一棵根係深深紮入地底的大樹,想要撼動甚至拔起這樣一棵樹,貿然的狂風暴雨不僅可能失敗,甚至會被它龐大的根係反噬。

安室透不能透露公安正在進行的秘密調查,也不能詳述那些隱藏在程式之下的博弈與危險,但他可以給桃奈信念,以這樣一種謹慎但真誠的方式作為迴應。

“警視廳有警視廳必須遵循的明麵規則,那是維持社會表麵秩序所必需的,但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總有陰影滋生,而我們公安,就是為了清理這些陰影而存在的。

“有些事情,正在以你看不見的方式推進,正義或許會因為程式的嚴謹而顯得遲緩,但它從不會缺席,我們需要的是足夠堅固的斧頭和鐵鍬,以及,一擊必中的時機。

說著話,安室透抬起另一隻手,撫平桃奈微蹙的眉頭:“請你相信,無論是為了燦小姐,還是為了所有被神穀浩傷害過的人,該付出的代價,他一絲一毫都不會少,我們會還給所有受害者一個應有的交代。

窗外的雨聲依舊淅淅瀝瀝地響著。

桃奈凝視著安室透堅定的眼神。

他冇有給出具體的時間,也冇有透露任何行動細節,但那份篤定的語氣中透出的公安警察的使命感,像一陣沉穩的風,吹散了她心頭的迷霧與無力。

她明白安室透不便多說,但知道他與所代表的力量正在暗中為此努力,足以讓她重燃希望,相信這個世界的正義終將得以伸張。

桃奈抿緊唇,鄭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這些事,桃奈知道就好,不要告訴燦小姐和其他人,”安室透為安撫桃奈的情緒說得隱晦,但為確保調查順利,最好還是不要走漏絲毫風聲,“否則可能會打草驚蛇,影響調查進度。

桃奈在唇邊比了個拉鍊的手勢:“放心,零,我嘴巴很嚴的。

儘管內心深處,她依然覺得戰國時代那般見到不公便可拔刀相助、以靈力滌盪汙穢的方式更為直接痛快,但她選擇相信降穀零,相信他們這個時代守護秩序的方式。

隻要公安的行動是在真正追尋正義,在這個過程中,不會有無辜者再受到傷害,她願意暫時收起巫女的本能,不去以她的方式乾涉這件事。

——

櫻井桃奈放心不下小林燦,翌日清早,帶著她愛吃的點心前去探望。

出乎意料的是,小林燦已一掃昨日的頹唐,雖麵色仍然蒼白,眼底卻重燃光芒。

臥室裡,書桌上擺放的全家福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旁邊多了一本攤開的舊筆記本,紙張頁麵泛著黃。

“這是我父親年輕時的創業筆記,”小林燦撫摸著筆記本,聲音沙啞,“桃奈,我昨晚夢到我爸爸了,夢裡的他,就像這筆記裡寫的一樣,不服輸,不怕撞得頭破血流。

她抬起頭,看向桃奈,眼神脆弱卻堅定:“爸爸他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他豁出性命守護的真相,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不能繼續消沉。

“讓害死父親的凶手逍遙法外,纔是最大的不孝,我要振作起來,接續父親未完成的調查,收集足夠扳倒神穀浩的走私證據,一定要將他繩之以法!”

桃奈看著好友,目光掃過那本承載著她父親意誌的筆記本,緊緊握住她的手。

看見小林燦將悲痛淬鍊為鬥誌,她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告訴我。

“我永遠在你身邊。

小林燦這邊有便衣公安貼身保護,桃奈也放心不少,藥堂不忙的時候,會抽空去看看好友。

入秋後,米花町接連下了幾場大雨,每場秋雨過後,氣溫便降一分。

桃奈站在藥堂門口,伸手接住簷下墜落的雨滴。

冰涼的水珠在掌心碎成晶瑩的兩瓣雨花。

天陰的太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太陽。

這幾天,小林燦時常與桃奈分享蒐集證據的進展。

作為著名林鷹藥業的負責人,小林燦擁有廣泛的人脈網路,雖然要查證神穀浩這種位高權重之人涉嫌走私洗錢的證據不易,但受過這位佛口蛇心議員打壓迫害的大有人在,不少人雖不敢公然得罪這位權勢人物,仍會通過隱秘渠道將證據匿名傳遞到小林燦手中。

桃奈盤腿坐在小林燦臥室的地毯上,周圍散落著各種檔案、列印的銀行流水和模糊的照片。

小林燦坐在一旁抱著電腦,敲擊鍵盤整理著收集來的線索。

“燦醬,”桃奈拿起幾張匿名寄來的關於神穀浩海外賬戶的模糊截圖,眉頭一蹙,“雖然這些確實算是指證他的證據,但那些提供證據的人,這不明顯是把你當槍使嗎?”

她放下檔案,拍了拍小林燦的胳膊:“你聽冇聽過一句話,叫槍打出頭鳥?”

這幾日整理證據,桃奈看得明明白白,這些暗中提供線索的人,無非是自身受過神穀浩的打壓,又不敢親自下場對抗,便藉著小林燦替父報仇這股東風,想利用她來扳倒共同的敵人。

成功了,他們坐享其成;失敗了,所有的怒火都將由小林燦一人承擔。

“我知道,”小林燦轉過身看向桃奈,“從決定開始收集證據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自己的處境,但是桃奈,為了替我父親討回公道,為了讓真凶伏法,就算是出頭鳥,我也得當。

她歎了口氣:“警視廳那邊的情況你也知道,有上層壓力,想靠他們翻案希望渺茫,我打算等證據鏈更完整一些,就把所有這些資料交給公安警察。

聽到“公安警察”四個字,桃奈整理檔案的手一頓。

小林燦:“這些天,一直是公安的警官在暗中保護我,我知道的,他們行事應該比警視廳更不受一些框架的束縛,有些事情,或許隻有他們才能做到。

她不知道桃奈的男友是公安警察,但還是和桃奈一樣,將希望寄托在了那支遊走在光影界限,擁有特殊許可權的隊伍身上。

桃奈冇有說話。

安室透身份特殊,她不能對任何人提起,但她回藥堂後,發訊息問了安室透,需不需要她幫著把小林燦的證據交給他,這樣也許對他們調查神穀浩有幫助。

安室透回覆的很快:【公安這邊瞭解燦小姐的進展,她用於儲存證據的裝置和網路,已在我們的安全監控之下,她所整理的一切,都會通過技術手段,自動備份到我們的加密伺服器。

桃奈:“……”

桃奈放下手機,心情有些複雜。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還在下的秋雨。

所以,那些便衣警察看似默默守護的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同步著燦醬辛苦蒐集來的一切?

小林燦努力拚湊的線索,其實早已在另一條隱秘的渠道裡,被分門彆類分析整合。

在桃奈看來,燦醬如同一個集結誌士、籌集糧草的複仇者,而公安則像一群沉默的影武者,既保護著她的安全,也冷靜地評估並接收著她的一切戰果。

在戰國的亂世,力量源於個人的武勇與麾下軍隊的忠誠;而在這個時代,力量卻源於這種無形無影,將所有人都化為棋子的情報網路。

這究竟是保護下的監視,還是監視下的保護?

似乎兩者都有。

公安在履行保護證人職責的同時,也把小林燦的複仇行動納入了他們自己的調查軌道,將她變成了一個不自知的活躍資訊源。

他們冷眼旁觀著她的努力,評估著她的價值,並在必要時,將她拚湊的碎片,嵌入他們自己更龐大的拚圖之中。

這種做法,將理性和效率至上,細想之下,有點讓人不寒而栗。

它剝離了溫情,隻剩下赤。

裸。

裸的利用。

但奇怪的是,桃奈並冇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滋生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因為這種做法,太像安室透了。

像他遊走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身份,像他溫柔背後隱藏的深沉心計和絕對理性。

或許,安室透在她身邊,是事事體貼的完美男友;但在工作中,他身為一名公安,是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戰略家,會最大限度地利用一切可用資源。

危險,卻又因這種危險指向的是她的敵人,莫名地讓人感到可靠。

他或許不會事事告知,或許會利用局勢,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最終指向的目標都十分堅定——剷除威脅,守護他認定的秩序和正義。

這種矛盾的特質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安室透獨特的魅力,也體現在了他所隸屬的公安係統的行事風格上。

桃奈喜歡的正是這樣全部的安室透。

她愛他的光芒,也接納他光芒下的陰影。

桃奈正思忖著,朋友和男友都如此努力,她要不要藉助古緣堂的人脈網路,為扳倒神穀浩出一份力,事情便有了意想不到的進展。

隔天一早,她接到了一份來自神穀浩的委托,請她前往家裡繪製祈福的平安符。

看到委托人的名字那一刻,桃奈心頭一凜。

但出於職業素養,她還是帶上必要的工具按照地址前往。

計程車停在一處位於東京都心的頂級公寓樓前。

大樓外觀是冷灰色的現代設計,入口處並非隨意可進,需要經過一道沉重的旋轉玻璃門,門禁係統森嚴,訪客必須在側邊功能齊全的接待台進行嚴格登記和身份覈實,保安人員會仔細覈對預約資訊。

桃奈看向公寓入口處的表劄:

神穀

一個姓,工整地刻在那裡。

桃奈握著長弓的手指收緊。

就是這個人,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燦醬的父親,讓好友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而他作為凶手卻安然地住在這般奢華之地,還要祈求平安?

怒火翻湧,桃奈十分想將靈力灌注於箭矢,一箭穿透那扇門後的虛偽身影。

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殺意壓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對安室透的承諾,相信他,相信這個時代的法律與程式,讓罪惡接受審判,而不是動用私刑。

桃奈整理了一下因情緒波動而淩亂的呼吸,跟在黑衣保鏢身後,步入公寓內部。

公寓裡裝修極儘奢華,昂貴的紫檀木傢俱、名家畫作與智慧家居係統並存。

在踏入玄關的瞬間,桃奈調動起靈力感知四周。

這個寬敞明亮的空間裡,縈繞著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痛苦與怨恨的亡魂,它們像透明的薄紗,層層疊疊地漂浮在空氣中,發出無聲的哀嚎,而其中一股強烈不甘與執唸的怨靈氣息,正是屬於小林慶太郎。

桃奈強忍著將這些怨靈當場超度的衝動,麵色平靜地跟著保鏢穿過走廊,來到公寓二樓的和室門前。

門被拉開,神穀浩背對著門口,跪坐在一個精緻的佛龕前。

佛龕裡供奉著一尊金身佛像,慈眉善目,神穀浩手中撚著一串紫檀佛珠,嘴裡虔誠地低聲誦唸著佛經。

近來他心臟總是不太舒服,心悸得厲害,醫生說是年輕時熬夜辦公、作息不規律埋下的隱患,如今年紀大了便全都找上門來。

可那些藥片隻能暫時緩解,那種被什麼東西攥住心臟的感覺,夜深人靜時尤為清晰,神穀浩聽說古緣堂有個巫女,在陰陽之術和畫符上很有些玄妙本事,他才動了請她來做場法事、求個心安的心思。

想到最近處理掉的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林慶太郎,神穀浩撚動佛珠的動作一頓。

不過是個小小的物流公司社長,竟敢拒絕他的要求,還暗中收集證據企圖舉報他?

不自量力。

好在渡邊秘書足夠懂事,深知有把柄握在他手中,用他自己的犧牲,換取神穀浩對其家人的照顧。

至於那個還在上躥下跳蒐集他罪證的小林燦。

沒關係,所有阻礙他宏偉計劃的人,他都會一個個除掉。

“神穀先生,古緣堂的巫女到了。

”保鏢通報。

神穀浩誦經的聲音停下,他放下念珠,轉過身。

他打量了一下穿著紅白巫女的桃奈,慈祥地笑了笑。

然而,在桃奈的靈力視野中,神穀浩周身不僅纏繞著濃重的血孽黑氣,那些被他害死的亡魂怨靈,如同跗骨之蛆般圍繞在他身邊,侵蝕著他的生機,這也是他近來心慌氣短的真正根源。

一邊犯下殺孽,一邊祈求神佛庇佑,這極致的虛偽讓桃奈感到一陣反胃。

“巫女小姐,麻煩你跑一趟了,”神穀浩笑著說,“近來身體有些不適,心臟總是不安寧,吃了藥也隻是暫時緩解,想來是年輕時忙於公務,疏忽了身體,如今年紀大了,隱患便都找上門來了。

他輕描淡寫地將原因歸咎於過去,絕口不提其他:“聽說古緣堂的符籙頗為靈驗,尤其是驅邪避凶、護佑平安的符咒。

所以想請你來,為我繪製幾道強效的平安符,以求心安。

說完,神穀浩伸出胳膊,示意桃奈在準備好的法壇前坐下。

法壇上已經擺放好了黃紙、硃砂等物。

桃奈聽著這個害死燦醬父親,手上沾滿鮮血,此刻卻祈求平安的男人,心中冷笑。

為他繪製真正的平安符?神靈豈會庇佑這等罪孽深重之人?

但她麵上不顯,頷首道:“好的,我瞭解您的需求了。

說完,桃奈依言在法壇前跪坐下來,拿起硃筆,蘸取了鮮紅的硃砂。

她不會給神穀浩真正的庇護。

桃奈垂著眼眸,纖長的指尖拈起硃砂筆,筆尖在黃符紙上緩緩遊走。

她並未繪製傳統意義上驅邪避凶的平安符,而是繪出超度亡魂,安撫怨唸的往生符文。

每一筆落下,空氣中那些哀嚎都微弱了一分,尤其是屬於小林慶太郎的那道執念,感受到這股溫和的力量,躁動平息了些許,但仍固執地縈繞不去。

神穀浩看不懂這些符文的真正含義,他隻看到年輕的巫女神情專注,動作行雲流水,以為她在精心繪製守護自己的符咒,心中那因作惡多端而產生的隱秘不安,心理作用地得到了些許慰藉。

“好了,神穀先生,”桃奈將繪製好的符紙雙手遞上,“將此符貼於臥室及書房門口,可助……清淨心神。

神穀浩接過符紙,觸手感到一絲溫涼,他因心慌而持續燥熱的胸口確實舒緩了片刻。

他更加確信這符紙的不凡,滿意地點點頭:“有勞巫女小姐了。

桃奈抬起眼,最後一次看向神穀浩。

在她靈視之中,對方胸口的心光是一片渾濁的灰色,業力深重,充滿了腐朽與衰敗的氣息,而周圍那些被她超度後仍不願往生的怨靈,它們虛幻的身影靜靜懸浮著,目光齊齊鎖定在神穀浩身上。

他們在等待,等待一個最終的公正裁決,等待這個剝奪它們性命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桃奈心中默唸。

她冇有再多說一句話,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斥著虛偽、罪孽與亡魂哀泣的奢華公寓。

在保鏢的護送下,桃奈走出了這棟壓抑的都心高階公寓。

大門在她身後合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秋日淡麗的陽光清透地灑在桃奈身上,驅散走浸透骨髓的陰冷與壓抑。

她站在光裡,轉過身,抬頭望向神穀浩公寓所在的那一層。

明淨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像一塊巨大的墓碑,掩蓋著內裡滋生的腐朽與黑暗。

她的眼眸中映著那高聳的建築,目光卻穿透了鋼筋水泥,看到了那些仍在其中痛苦徘徊不得安息的亡魂,看到了小林慶太郎滿不甘與牽掛的執念。

桃奈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

希望零那邊的動作,最好能再快一些。

這些亡魂,等待公正審判的時間,已經太久了。

第57章

信任破裂前兆

傍晚,

林鷹藥業樓下。

公安的監視車停在街角。

在安室透的安排下,幾名零組成員輪班監視小林燦的公寓,確保其安全,

小林燦這幾天一直居家辦公,

但今天重要去一趟公司取重要的檔案。

風見裕也親自負責這次護送任務,

他行事謹慎,

小林燦進入辦公室前,

已派人先行檢查了樓道和樓層,

確認無異狀才帶她上樓。

另一名同事守在門口,風見裕也陪著小林燦進入辦公室。

“小林小姐,請儘快,

我們必須在十五分鐘內離開。

小林燦點點頭:“好的。

她快速地在辦公室整理檔案,風見裕也則警惕地巡視著四周環境,不放過任何細節。

十五分鐘後,小林燦抱著一個檔案盒,在風見裕也和另一名公安一前一後的護衛下,走向樓下的公務車。

就在小林燦幾人剛走到路邊時——

砰!

一聲槍響從街對麵的大樓響起。

是狙擊槍。

子彈的目標並非小林燦本人,而是她身前半步的風見裕也。

這一槍算計極為陰毒,清除最具威脅的護衛,製造絕對混亂,並在混亂中完成真正目標。

風見裕也的右肩爆開一團血花,子彈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向後倒去。

“敵襲!尋找掩護!”

另一名公安反應極快,將嚇呆的小林燦向旁邊的承重柱後推去。

然而,

殺戮的序幕纔剛剛拉開。

同一時刻,一輛原本正常行駛的的廂式貨車,在槍響的瞬間猛地加速,不是駛離,而是衝著人行道,直直地撞向小林燦被推過去的方向。

這不是意外,這是與狙擊配合的蓄謀已久的謀殺。

“小心!”旁邊的公安反應極快,用身體擋在了小林燦身前。

嘭——!

沉重的撞擊聲響起。

公安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緩衝,抵消了大部分直接的撞擊力,但貨車的前保險杠依然無情地擦撞過了小林燦的雙腿。

小林燦整個人被撞飛出去,懷中的檔案盒脫手,雪白的紙張在空中紛飛,緩緩飄落,被她腿上湧出的鮮血迅速染紅。

她重重摔在地上,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劇痛讓她讓她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那輛廂式貨車毫不停留,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迅速駛離現場。

從狙擊槍響到貨車撞擊、再到目標昏迷、凶手逃離,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一旁聽到異動跑過來的公安訓練有素地做出了最迅速的反應,呼叫支援、追擊車輛、封鎖現場、搶救傷員。

他們成功防範了所有隱秘的潛入和毒殺,卻終究冇能完全料到,對方竟敢在公安的貼身護衛下,動用如此暴烈的方式,公然挑釁國家權力,進行當街狙殺與撞擊。

是他們,低估了神穀浩的狠辣和果決。

——

桃奈作為小林燦通訊錄裡的緊急聯絡人,除了警方之外,她是第一個接到好友重傷昏迷訊息的人。

接到訊息那一秒,她渾身的血液都倒流進腦子裡,耳邊嗡嗡作響,手指抖得不聽使喚。

桃奈都冇換下那身顯眼的紅白巫女服,衝出門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米花中央醫院。

小林燦的旁係親屬都在外地,無法及時趕來,手術需要家屬簽字,是桃奈顫抖著手,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抓著頭髮,坐在手術室外冰涼的金屬長凳上,眼睛死死盯著亮著手術中紅燈的門。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鍋裡煎熬。

車禍?意外?

桃奈閉上眼,諷刺一笑。

這究竟是意外,還是有人蓄意報複?

神穀浩……一定是他!

突然,桃奈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靠近。

她睜開眼,眼底的冰寒尚未褪去。

“桃奈小姐,”風見裕也站在她麵前,將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過來,“請彆太擔心,小林小姐送醫非常及時,醫生說了,冇有生命危險。

桃奈抬起頭,機械地接過水,嗓音乾澀:“……謝謝。

她看見風見裕也的臉頰上新鮮的擦傷,右肩和右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用三角巾固定在胸前。

桃奈站起身,對風見裕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救了燦醬,我聽說還有另一位警官也受了傷,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

風見裕也嚇了一跳。

桃奈小姐可是降穀先生的女朋友,這禮他可受不起。

他連忙用冇受傷的左手虛扶了一下:“桃奈小姐,請彆這樣,保護證人是我們的職責,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風見裕也的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深深自責道:“況且,我們最終還是冇能保護好小林小姐,讓她受了這麼重的傷。

“這不是你們的錯,”桃奈直起身,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風見警官,警視廳那邊,這次又怎麼說?還是定義為普通的交通事故嗎?”

風見裕也臉上閃過一絲為難,還是如實相告:“肇事的貨車司機已經抓到了,他聲稱自己以前是兆程物流被開除的員工,對小林慶太郎先生懷恨在心,小林社長死了,他就想報覆在他女兒身上。

他說話的語氣艱澀,顯然自己也難以相信這套說辭。

明明一切都指向神穀浩,一切都假得可笑,可偏偏嫌疑人的身份、動機與因果邏輯鏈在表麵上嚴絲合縫,難以找到破綻。

這種明知道凶手是誰,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逍遙法外的感覺,有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憋屈感。

風見裕也想起小林燦被撞飛、鮮血染紅檔案的場景,咬了咬牙。

他回去之後一定要投入加倍,不,是數倍的工作!哪怕這個月都不睡覺,他也必須把神穀浩的罪證挖地三尺地找出來,將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繩之以法。

聽到風見裕也的話,桃奈的臉上凝了一層冰霜。

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和燦醬的父親一樣,找一個合情合理的替罪羊,真正的凶手則隱藏在幕後,安然無恙。

她麵色沉沉地繼續問道:“那狙擊手呢?這又怎麼解釋?”

風見裕也的聲音更低了些:“狙擊手……還冇抓到,但根據那名貨車司機的交代,那是他額外雇傭的人,目的是製造混亂,方便他行事,警視廳的同事正在追查相關的資金流水賬戶。

桃奈譏諷地笑了一聲。

她已經能猜到調查結果。

無非又是一個查無實據,或者資金流向某個早已準備好的賬戶,證明貨車司機和狙擊手的交易是真的。

桃奈無力地坐回了椅子上。

在這個強調程式與秩序的時代,她一直努力去理解並相信降穀零所堅守的正義,也明白他們正在為了扳倒神穀浩這樣的惡徒而暗中努力。

可是,在公安按部就班蒐集證據的過程中呢?她的朋友,她珍視的燦醬,就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殘忍地傷害,生死未卜地躺在手術室裡。

除了燦醬,未來還會有多少無辜的人,在神穀浩攀登權力巔峰的路上,成為被他隨意犧牲踩在腳下的亡魂?而他卻可以一次次地金蟬脫殼,繼續坐在高位,享受著眾人的敬仰,住在那座豪華的公寓裡,用那副偽善的麵孔,心安理得地拜佛祈求平安。

桃奈緊緊閉上眼。

身為一名溝通天地、庇護生靈的巫女,她骨子裡流淌著對生命的敬畏與守護本能,她無法忍受這樣一個殘害生命的惡魔,多逍遙法外一天!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了。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小林燦的雙腿保住了,但她失血過多,外加肋骨骨折,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送入ICU觀察,至於什麼時候能甦醒,無法確定。

桃奈站在ICU那扇厚重的玻璃門外,隔著屏障,看著昨天還充滿鬥誌對她說“馬上就能替父親翻案”的好友,此刻毫無生機地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一朵被寒霜打蔫的花。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唯有旁邊心電監護儀上規律跳動的曲線,證明著這個生命還在頑強地堅持。

這一幕,像一把淬火的利刃,狠狠刺入桃奈的心臟,讓她心底那股壓抑的怒火,燃燒得愈發熾烈,幾乎要焚儘她的理智。

ICU外需要家屬陪護,以防突發情況。

桃奈主動留了下來。

她坐在長廊的椅子上,給雪野冰月發了資訊,請她幫忙照看藥堂。

冰月得知訊息後也非常擔心,表示下班後就過來看望,並替換桃奈讓她休息。

桃奈回了一個【好】字。

放下手機,她疲憊地仰起頭,後腦抵在冰涼堅硬的牆壁上。

那冰冷的觸感刺痛著頭皮,她卻渾然不覺,彷彿想藉助這股外力,讓自己被憤怒和悲傷灼燒的頭腦能夠清醒一些,冷靜一些。

就在她閉目強忍情緒波動時,體內流轉的靈力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微微波動了一下。

桃奈倏然睜開眼,感覺到身旁的光線被一道身影擋住。

她轉過頭,看到穿著一身駝色風衣的安室透站在她身旁。

安室透沾著一身室外的雨意,冇有說話,隻是俯下身,伸出雙臂,將坐在長椅上的桃奈擁入了懷中。

——

安室透得知小林燦出事的訊息時,剛結束一個組織的任務,身上還帶著硝煙與夜色混雜的寒意。

他看到風見裕也發來的彙報,得知桃奈也在醫院,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猜桃奈肯定冇心思吃飯,在路上特意買了她喜歡的飯糰。

安室透趕到醫院,看到蜷縮在長椅上穿著巫女服的單薄的身影,心像是被用力攥了一下,酸脹地疼。

他走過去,俯身抱了抱桃奈,想藉著擁抱給她一絲安慰。

“吃點東西吧,”安室透坐在桃奈身旁,將溫熱的餐盒開啟,遞到她麵前,“你一直守在這裡,不吃東西,自己的身體會先垮掉的,你垮了,還怎麼等到燦小姐醒過來,親眼看著她康複?”

聽到安室透提到小林燦,桃奈空洞的眼神才動了動,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飯糰塞進嘴裡。

她食不知味,隻是一口接一口地咀嚼、吞嚥,動作快得倉促,不像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一項必須維持體力的任務。

安室透心疼地看著桃奈,轉而望向那扇緊閉的ICU大門時,眼眸結滿寒冰。

神穀浩竟敢在公安的嚴密保護下,動用如此猖獗的手段。

這筆血債,他記下了。

待到收網之日,他必定要讓其為此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桃奈很快吃完了一個飯糰,她放下筷子,第一次覺得吃飯是如此艱钜的事情。

她抬起眼,看向安室透,耐著性子,聲音沙啞地問:“零,你們調查神穀浩,到最終抓捕他,需要多久?他會被判死刑嗎?”

安室透迎上桃奈的目光,給出了一個職業化且留有餘地的回答:“我們正在全力推進,不會太久,但是否能被判處死刑,取決於我們最終能查到什麼程度,他能被證實的罪行究竟有多少,有多重。

“不會太久……”

桃奈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沉默了下來。

安室透察覺到了桃奈平靜表麵下洶湧的暗流。

不行,他必須阻止桃奈可能產生的任何危險念頭。

“桃奈,”安室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保證聽起來都蒼白無力,眼睜睜看著罪惡發生,卻無法立刻將其繩之以法,這種感覺……我也痛恨無比。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說服桃奈,也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但是,蒐集足夠將他徹底釘死的證據,通過法律程式審判他,這是目前唯一能確保他再也無法危害社會、並能牽連出其背後網路的途徑,我向你保證,一定會還給燦小姐,還給所有受害者一個公道!這個世界的正義,或許會遲到,但……”

他的話被桃奈打斷了。

桃奈抬起頭。

走廊冷白的燈光下,她的眼眸亮得驚人,卻冰冷得如同冬夜的寒星。

“零,在你的世界裡,證據、審判、監獄……這些詞彙聽起來很莊嚴,很公正,但在我眼裡,”桃奈抬手指向虛空,好像要穿透牆壁,直指那個遠在豪華公寓中的人,“那個人的心臟,早就被最汙濁的怨氣吞噬,已經黑得腐爛了。

“前幾天神穀浩請我去他家裡繪製平安福,我看見了,那些纏繞著他,因他而死的靈魂,密密麻麻,其中就包括小林叔叔,這不是猜測,零,這是我用這雙眼睛看到的事實。

桃奈向前傾身,目光銳利地逼視著安室透:“你保證的公道,最終會是什麼樣子?是讓神穀浩在監獄舒適的單間裡安度晚年,還是讓他在豪華彆墅中,以保外就醫的名義,繼續享受他掠奪來的人生?你們所堅守的正義,需要受害者和他們悲痛的家人等待多久?一年?十年?還是直到公眾徹底遺忘,鮮血被時間沖刷成淡褐色的舊痕?”

安室透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桃奈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重的刀子,一下下切割在他所堅信的秩序和信念之上,帶來一種深切的疼痛。

法律的漏洞、權力的乾涉,這些現實如同一層層枷鎖,安室透發現自己冇法給出一個斬釘截鐵的承諾。

“……我無法向你承諾最終懲罰的具體形式,”安室透如實說道,“但我以我的信仰和職責起誓,桃奈,我和我的同伴,會傾儘所有,窮儘一切手段,讓他為他所犯下的每一樁罪行,受到法律框架內最嚴厲的懲罰,現在的忍耐和所謂的保護,是為了最終能將他,連同他賴以生存的毒瘤,徹底乾淨地清除,這個時間不會太久的,你相信我。

“不會太久是多久?”桃奈執拗地再次追問,“他最終,會被判死刑嗎?”

安室透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冇能給桃奈一個確定的答案:“這,取決於我們最終能找到多少無法辯駁的鐵證,以及,司法程式的最終裁決。

桃奈靜靜地看了安室透幾秒,眼中的光芒一點點地沉寂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異常乖巧:“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也相信你所說的……正義。

然而,她這副過於順從的樣子,反而讓安室透的心沉了下去。

安室透太瞭解桃奈了,瞭解她骨子裡守護同伴時偏執的決絕。

她此刻的平靜,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令人心驚。

安室透握住桃奈的手:“桃奈,答應我,不要做任何傻事,把神穀浩交給我,交給我們來處理,好嗎?”

桃奈作為一個靈力極強的巫女,遵從的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古老法則,她有能力讓神穀浩意外身亡,甚至能做得滴水不漏,讓現代法醫和偵查手段都找不到他殺的證據。

以她的靈力,或許隻需一個詛咒,就能讓那顆早已被怨靈纏繞的心臟停止跳動。

但這正是安室透最恐懼的。

一旦桃奈動手,無論手段多麼隱秘,她都跨越了那條至關重要的界線,她會變成了一個淩駕於法律之上的審判者,這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不僅是警視廳、公安的調查物件,更可怕的是,如果組織察覺到她的這種能力和決斷,她會暴露在組織貪婪的目光下的風險。

其實,更深層的是安室透自身的信念與私心的劇烈衝突。

他是公安警察降穀零,他的職責是維護這個社會的法律秩序,即使這個秩序有時遲緩,但他堅信,隻有通過確鑿的證據和公正的審判,才能從根本上摧毀神穀浩代表的罪惡,才能安撫所有受害者,才能維護法律的尊嚴。

如果默許甚至藉助桃奈的私刑,那他自己所堅守的一切,他為之奮鬥甚至不惜潛入黑暗的信念,又算什麼?

那與他所對抗的組織,用暗殺手段清除異己的行為,又有何本質區彆?

而且,這太便宜神穀浩了。

一死了之?

不。

安室透要的,是撕下神穀浩偽善的麵具,將他所有的罪行暴露在公眾的視野中,讓他身敗名裂,讓他在監獄裡,在無儘的悔恨和公眾的唾棄中,一點點耗儘他肮臟的生命。

死亡是解脫,而生不如死的審判,纔是對罪大惡極者真正的懲罰。

安室透不能讓桃奈的手沾上這種人的血。

她那雙應該繪製淨化符咒、撫慰生靈的手,不應該為了一個人渣而揹負殺戮的業障。

安室透必須將桃奈擋在自己的戰場之外,由他來處理這些汙穢。

這是他作為戀人的私心,也是他作為守護者的責任。

所以,他必須阻止桃奈。

即使此刻的承諾聽起來無力,即使桃奈眼中的光因此而熄滅,安室透也要將她牢牢拉回規則的這邊。

所有的黑暗與沉重,由他來揹負就好。

桃奈冇有掙脫安室透的手,隻是緩緩抬起眼,看向他焦急的麵容。

良久,她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淡微笑,像月光下的冰花,冇有絲毫溫度。

“嗯,你放心,”桃奈輕聲應道,語氣平和得可怕,“我答應過零啊,會遵守這個時代的規則的。

【作者有話說】

螢幕前的姐妹們覺得桃奈會聽話嗎

第58章

就此彆過吧

暴風雨前的寧靜最讓人恐懼。

桃奈那種反常的乖,在安室透眼中被無限放大,每一寸都透著不正常的緊繃。

這不像她,絕不是。

安室透寧願桃奈現在跳起來跟他爭執,質問他法律的無力,甚至哭喊著發泄內心的痛苦,至少這樣,證明她還在他所能觸及的情緒範圍之內,還願意與他溝通。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強行壓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眸之下,靜得可怕,彷彿在醞釀一場他無法控製的毀滅性風暴。

“桃奈……”

安室透擔憂地輕聲喚她,

想要穿透她那層堅硬的外殼。

“我冇事的,

零。

桃奈對安室透笑了一下,隻是那笑容輕飄飄的,冇有重量。

她用另一隻手覆上安室透緊握著自己的手背,輕輕拍了拍,然後,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抽離。

桃奈站起身,動作間已帶上了送客的意味:“我今晚要在這兒陪燦醬,

就不回家了,

你先回去吧。

安室透喉結滾動,所有安慰和保證的話到了嘴邊的話,都被桃奈這疏離的姿態堵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再多說什麼都是徒勞。

他也站起身,試著用其他方式留下牽絆:“我今晚在公安加班,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給我打電話,要是聯絡不上我,可以讓風見來公安大樓找我。

“嗯。

桃奈極輕地應了一聲,目光已經重新落向那扇緊閉的ICU大門,彷彿那裡纔是她全部世界的中心。

安室透看了桃奈幾秒,試圖從她側臉的線條中讀出任何一絲情緒的裂痕。

但他失敗了。

他隻能帶著滿腹的沉重與不安,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中迴盪,一聲聲,敲在兩人的心上。

就在安室透的身影即將融入走廊儘頭的昏暗時,衣角傳來一股輕微的拉力。

安室透腳步一頓。

桃奈不知何時追了上來,拽住了他的胳膊,安室透尚未反應過來,她已踮起腳尖,唇輕輕印上了他的。

這個吻不帶任何**,甚至有些冰涼,隻是那樣貼著,停留的時間卻了比尋常告彆吻更長久。

安室透剛想收緊手臂將她箍入懷中迴應,桃奈已經退開了。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讓人捉摸不透的淺淡的笑意。

桃奈輕聲囑咐,語氣平常得像任何一個關心男友的夜晚:“再忙也要記得睡一會兒。

安室透抿緊了唇,心底那股不安的躁動愈發強烈。

他總覺得這個吻和叮囑背後,藏著某種他解讀不出的的意味。

但安室透無法現在逼問,公安那邊有更要緊的事情等著他去做,隻能先點了點頭,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嗯,你也是。

他轉身離開。

桃奈站在原地,目送著安室透的背影被長廊的陰影吞噬,臉上那層薄瓷般的笑容也隨之一點點剝落,碎在空氣裡。

她走回ICU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凝視著裡麵躺在病床上的好友。

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桃奈回想起看到了與小林燦初遇時她淡淡的憂傷,看到她們一起分享甜點時她滿足的眯起眼,看到她失去父親後抱著自己崩潰大哭時顫抖的肩膀,也看到了在神穀浩那間豪華公寓裡纏繞在他周身那些無聲嘶吼、充滿怨恨的亡魂。

那些亡魂本該是寂靜的,但在桃奈的靈視裡,他們呐喊著不甘的哀嚎,混合著小林燦悲慟的哭聲,化作滾燙的鐵砂,粗暴地灌入她的聽覺,每一秒都有新的沙粒擊打灼燒著她的感知,將她原本澄澈的心湖淤塞成一片渾濁的沼澤。

這粗沙磨耳的疼痛過於清晰,讓她連麻木逃避都做不到。

每一分鐘的等待,都像是在燃燒的篝火上澆下一捧汽油。

助燃的並非時間,是她那份無能為力隻能旁觀著一切的清醒。

桃奈在玻璃前佇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纔將她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靈視中驚醒。

“師父……”

雪野冰月走到桃奈身邊,手掌撐在玻璃上,望向ICU病房內。

看著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的小林燦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裡,她的心口像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痛得無法呼吸。

燦姐姐話不多,卻總是用行動默默關懷著身邊的人,小時候,當她被家族嚴苛的規矩壓得喘不過氣,除了堂弟阿真,就是燦姐姐會偷偷帶來新奇的小玩意兒,耐心陪她做那些被大人認為無用的手工。

這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命運要對她如此殘酷?

幼年父母離異,母親遠走異國再無音訊;情竇初開時,深愛的未婚夫又意外離世;如今,相依為命的父親慘遭殺害,連她自己也被迫承受這無妄之災,重傷昏迷。

上天為何從不眷顧這個善良的女孩?為什麼要將所有的厄運都疊加在她一人身上?

還有那個躲在暗處雙手沾滿罪惡的真凶,究竟要到何時才能被繩之以法!

冰月越想,拳頭攥得越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可帶來銳痛遠不及心中憤恨的萬分之一。

桃奈看著身旁的徒弟氣得渾身顫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冰月側頭看向師父,接觸到桃奈眼神的後,鬆開了緊握的拳,抬手倉促地抹去眼角的淚。

桃奈重新看向病房裡的小林燦,麵容像一張被撫平的信箋,所有驚濤駭浪都被緘封在靜默的文字之中,可她的眼神卻背叛了這種平靜,那裡麵彷彿有冰在冷卻,又像是有火在燃燒。

“冰月,”桃奈說,“燦醬就拜托你照看了,我有點事情,要離開一下。

擦乾眼淚的冰月聞聲轉頭,對上桃奈那張冇有任何情緒的臉,心頭猛地一跳。

一股恐懼順著脊柱爬升。

冰月跟在桃奈身邊近一年,見過她因幫助他人而明媚笑顏,見過她搗藥製藥時的專注嚴肅,也見過她被複雜賬目困擾時孩子氣的煩憂……

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桃奈。

那靜謐無波的表象之下,是風暴降臨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冰月有點害怕這種表情的師父,張了張嘴,想問師父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可話語卡在喉嚨裡,最終什麼聲音也冇能發出,隻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桃奈最後深深地凝望了病房內的小林燦一眼,轉身朝著ICU大門出口的方向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長廊裡迴響,漸行漸遠。

——

夜色深沉,雨後的米花町街頭瀰漫著濕冷的寒意,霓虹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折射出迷離破碎的光影。

桃奈冇有回她與安室透的那個家,而是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了古緣堂的地址。

回到自己的藥堂,她關上門,將黑夜的隔絕在外。

店內冇有開燈,隻有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滲入,在佈滿藥材櫃架的室內投下斑駁朦朧的影子。

桃奈走到櫃檯後開啟一個抽屜,取出一張裁剪好的特製黃紙,又搬出那方古樸的硯台,注入少量清水,細細研磨硃砂。

鮮紅的粉末在硯台中化開,濃稠如血。

硃砂墨做好後,她執起一支狼毫筆,蘸上血紅的硃砂墨,筆尖懸於黃紙之上,筆走龍蛇,一道繁複的符咒隨著她手腕的運轉流暢地呈現於黃紙之上。

紅色的線條彷彿擁有生命,隱隱流動著幽藍色的靈光。

符成,筆停。

桃奈盯著那道完成的符咒,用力咬破食指。

指腹沁出殷紅的血珠,她抬起手,將那滴飽含著她靈力與意誌的鮮血滴落在符咒的中心。

嗡——

硃砂色的符紙在接觸到她血液的刹那,紅光大盛,那光芒刺目而妖異,如同翻湧的血海,將昏暗的店內映照得一片詭譎。

她不再去想安室透所說的證據和程式,也不再去考慮所謂的等待與忍耐。

當正義的光芒無法照亮每一個陰暗的角落,程式的枷鎖反而保護了真正的惡魔,那麼,來自戰國巫女的古老方式,纔是終結這一切罪孽最快最直接的途徑。

是時候,讓這一切結束了。

用她的方式。

——

夜深人靜,神穀浩的公寓。

神穀浩躺在床上,眉頭緊鎖。

這些天他心臟一直不太舒服,總感覺莫名的心悸和憋悶,睡眠也極淺,自從請了那位古緣堂的年輕巫女來繪製了平安符後,那股縈繞不散的不安消散了大半,讓他難得睡了幾個好覺。

他並不知道,那並非平安符的力量,而是桃奈暫時超度了纏繞他的亡魂,怨氣暫緩所致。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的窒息感再次襲來,甚至更為凶猛,胸腔沉悶得如同壓上了千斤巨石。

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著,額頭上沁出冷汗。

神穀浩捂著悶痛的胸口,盯著天花板緩了半天,翻身下床,看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妻子山口雲百賀,躡手躡腳地離開了臥室,習慣性地走向位於公寓上層的私人佛堂,尋求一絲心理慰藉。

就在神穀浩離開臥室後,熟睡的山口雲百賀立刻睜開了眼睛。

她那雙漂亮的深棕色眸子裡冇有絲毫睡意,隻有滿滿的厭惡。

她嫌棄地往床的另一側挪了挪,摒棄神穀浩的溫度和氣息。

當初若不是這個死老頭子用她父親和哥哥的前途相威脅,她怎麼可能嫁給這個二婚的老東西?

年紀都快比她父親還大了,還妄想老牛吃嫩草。

這幾日神穀浩心臟不適,她表麵跑遍了各大神社寺廟為他祈福,心裡不知默唸了多少遍,盼著他早點突發心臟病一命嗚呼。

神穀浩走進了精心佈置的佛堂。

檀香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佛像在幽暗的長明燈下慈悲而肅穆。

他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

香菸嫋嫋盤旋,香插進香爐後,神穀浩像往常一下,雙手合十閉目拜佛。

突然,嗡——

一聲好像來自幽冥深處的嗡鳴在佛堂內共振,牆壁上,那幾張由桃奈親手繪製的平安符活了。

深邃的幽藍色靈光從符紙中心洶湧而出,籠罩了整個佛堂,那光芒業火燃燒著靈魂,將佛堂映照得如同深海龍宮,又似幽冥鬼域。

這藍光並非毀滅,而是一座橋梁,遠在古緣堂的桃奈,正閉目凝神,她的靈力如同無形的絲線,穿透夜色與鋼筋水泥的阻隔,纏繞在神穀浩佛堂這些符紙上。

她以自身的靈力為放大器,將所有被神穀浩殘害的亡魂遺留的怨念與痛苦激發、彙聚、顯形。

即便神穀浩不踏入這佛堂半步,那些縈繞在他罪孽中的亡魂也會被桃奈的力量牽引,化作他無法迴避的夢魘。

下一刻,在這幽藍的靈光之海中,景象變了。

一道道半透明的光華身影流淌著哀傷與怨恨,如同水中倒影般緩緩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他們並非青麵獠牙的惡鬼,反而帶著一種詭異而破碎的唯美:有身著職業套裝、心口卻開著血洞的年輕女子,她的長髮在靈光中如水草飄蕩,眼中流下的是珍珠般瑩潤的淚滴;有麵容憔悴、脖頸纏繞著淡淡黑氣的男人,他的身體像破碎的琉璃;有身影模糊、彷彿隨時會散去的老人,他伸出顫抖的、半透明的手,指尖縈繞著怨念;還有小林慶太郎悲傷與憤怒的虛影……

他們漸漸聚整合型,像是被月光召喚的精靈,構成一卷卷悲美的詩篇。

這些亡魂冇有發出恐怖的嚎叫,而是環繞著神穀浩,身上源自生命被無辜剝奪的控訴散發出的悲傷、憤怒與絕望化作了真實的力量。

神穀浩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他看到這些熟悉的、被他遺忘或刻意忽視的麵孔,緩緩地向他飄來。

那名心口開洞的年輕女子手按在了他的左胸心房,冇有穿透皮肉,但那沉重的壓力,讓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脖頸纏繞黑氣的男人,虛幻的手臂如同柔韌的絲綢,縹緲地環上了他的脖頸,一點點收緊,帶來窒息的壓迫。

其他亡魂也紛紛靠近,他們或觸碰他的額頭,或按住他的四肢……亡魂無法真實的抓撓,而是從靈魂層麵的擠壓與侵蝕,他們的怨念在靈力的引導下化作無數的細流,強行灌入神穀浩的體內。

桃奈並未親自出手殺戮,而是將被害者們殘存的意誌與怨念放大到極致,並與神穀浩自身的罪業產生共鳴,讓這份由他親手種下的因,在此刻結出索命的果。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神穀浩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無數的手同時握住,那些手來自不同的亡魂,帶著他們各自的痛苦與怨恨,它們冇有撕扯,隻是一同用力,捏緊。

“呃……嗬……”

神穀浩感覺自己的脖子被死死勒住,無法呼吸,心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被這些唯美又恐怖的幻影一點點地抽離。

他直挺挺地倒地向後栽倒在地上,眼球暴突,佈滿血絲,臉上的表情也因恐懼而扭曲。

他想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腿劇烈地蹬了兩下,再無動作。

佛堂內,靈光漸熄,亡魂的身影也緩緩消散,重新歸於寂靜。

香爐裡未燃儘的香騰起一縷縷青煙,模糊了佛像慈眉善目的表情。

——

古緣堂內。

桃奈睜開眼,眸中幽藍色的靈光隱去。

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無複仇後的快意,也無殺戮後的不安,隻有一種完成了某種必要之事的沉寂。

她掐了一個訣,桌上那張承載著血咒與靈力的黃符無火自燃,藍色火苗倏忽一閃迅速將其吞噬,化作一小撮灰黑色的餘燼。

桃奈將這些灰燼掃入腳邊的垃圾桶,接著,她收起狼毫筆,用清水洗淨殘留硯台裡的硃砂,有條不紊地將一切歸置回原位。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繞過古樸的木質櫃檯,走向藥堂的大門。

她拉開了樟子門。

深夜的涼風湧入,帶著雨後清新的泥土氣息。

門外,萬籟俱寂。

桃奈抬起頭望向夜空。

深邃的天幕上,綴滿了無數璀璨的星辰,密密麻麻,像是神明將一把打碎的鑽石撒在了廣闊的黑色絲絨之上。

它們安靜地閃爍著,遙遠,卻又純淨得動人心魄。

星光繁盛清晰。

看來,明天會是一個萬裡無雲的晴朗天。

——

安室透加了將近一晚上的班,天微亮,才靠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淺眠了兩個小時。

他的大腦陷在昏沉的睡眠中,手機在桌麵上持續不斷的震動,強行將他從短暫的休憩中剝離。

安室透喉間溢位一聲模糊不耐的氣音,揉了揉脹痛的額角,閉著眼,用另一隻手循聲摸到手機,貼在耳邊,嗓音雜著濃重的睡意和沙啞:“喂?”

“降穀先生,”電話那頭,風見裕也的聲音傳來,“神穀浩家裡的傭人剛剛向警視廳報案,說神穀浩昨晚死了。

安室透猛地睜開雙眼,紫灰色的瞳孔瞬時清明銳利,所有睡意蕩然無存。

他從椅子上直起身,披在肩頭的西裝外套滑落在腿上,聲音焦急地命令道:“風見,你馬上帶我們的人去案發現場,要快!知道該怎麼做吧?”

他需要第一手不受乾擾的資訊。

風見裕也心領神會,應聲道:“好的,我明白,降穀先生。

——

神穀浩位於都心的豪華公寓外,停著三輛警車,車頂的紅燈旋轉閃爍。

搜查一課的刑警們在二樓佛堂外拉起了明黃色的警戒線,鑒識課的人員穿著鞋套,戴著白手套勘查現場,拍照、提取可能的微量物證。

高木涉蹲在神穀浩的屍體旁,仔細觀察了半晌,站起身向目暮十三彙報:“目暮警官,初步判斷,冇有發現外部創傷,屍體表麵也冇有明顯的勒痕和搏鬥掙紮留下的痕跡,從現場情況和屍體表征來看,很像是突發性心臟麻痹。

說話間,他狐疑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神穀浩。

地上的神穀浩雙目圓瞪,瞳孔渙散中殘留著恐懼,嘴巴微張,整張臉都定格在一種見到極端恐怖事物後的駭然狀態。

高木涉收回目光,補充道:“但是,神穀議員這表情也太扭曲了,像是被活活嚇死的一樣。

目暮十三也盯著屍體看了看,點點頭,讚同高木涉的話,而後轉向一旁捂著嘴低聲啜泣的山口雲百賀:“夫人,請節哀順變,您方便跟我們講一講,昨晚神穀先生臨睡前,都做了些什麼嗎?或者,他最近身體有冇有什麼異常?”

山口雲百賀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細膩的肌膚因哭泣而透出薄紅,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黏連成一小簇一小簇。

她單薄的肩膀顫抖著,彷彿不堪承受這突如其來的重擊,像一件精緻卻易碎的琉璃瓷器,那低低的啜泣聲壓抑而剋製,更添了幾分心碎的淒楚,任誰看了,都會心生憐惜,絕不會懷疑她的喪夫之痛。

“淩晨的時候,我們還睡在一起……大概淩晨兩三點鐘的時候,浩他突然說心臟不舒服,他像往常一樣,自己起身出了臥室。

他平常每晚要是覺得心悸,都會來佛堂拜一拜,祈求心安,我都習慣了,也冇多問,就繼續睡了,浩他拜佛的時候,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的,這是他的規矩,所以我也冇多在意……”

山口雲百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繼續哽咽道:“直到、直到半個小時前,我起來上衛生間,發現浩他還是冇回臥室,他這個人年紀大了,睡眠時間很少,通常這個點早就醒了,我以為他已經在樓下客廳看報紙或者用早餐了,等我洗漱完後,問了下傭人們,他們都說冇看到浩出來,打掃書房的時候也冇看到他,我這才覺得不太對勁,心裡發慌,於是趕緊去佛堂找他……結果……結果就……”

話未說完,山口雲百賀已是泣不成聲,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身體軟軟地靠在牆壁上。

然而,隻有她自己心裡清楚,這洶湧的淚水並非源於悲傷,而是喜極而泣。

早上在客廳冇看到神穀浩時,山口雲百賀確實猜測他會不會是出事了,但轉念一想,禍害遺千年,這個作惡多端的老男人,怎麼可能死得這麼痛快?

她以為神穀浩隻是在佛堂打坐時不小心睡著了,象征性地去敲門叫他下來吃早飯。

可在門外敲了許久都無人應答後,她的心湧出一個預感,抖著手推開門。

門剛被拉開,映入眼簾的,便是神穀浩蜷縮在地上的身體。

他一隻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物,另一隻手無力地攤開,那雙總是閃爍著算計和陰鷙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凝固著驚恐,好像在生命最後一刻看到了十分可怕的景象。

山口雲百賀的第一反應是嚇得尖叫,腿一軟,跌坐在地。

一樓的傭人們聽到她的尖叫聲慌忙衝上來,看到已經氣絕的神穀浩,手忙腳亂地將山口雲百賀扶起來,然後報了警。

最初的驚嚇過去之後,山口雲百賀在無人的角落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襟,哭著哭著就笑了。

這個毀了她青春,用權勢逼迫她,讓她日夜感到噁心的男人,這個雙手沾滿罪惡的孽障,終於死了!

老天爺,終究還是開眼了!

山口雲百賀的眼淚是真的,但那不是傷心,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激動。

她終於自由了!

一旁,檢視官給地上的屍體畫完粉筆輪廓線,正準備將屍體蓋上白布運走,佛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身著深色西裝的男子魚貫而入。

為首之人穿著一件綠色西裝,他無視警戒線,直接踏入現場,亮出證件:

“我是公安部的風見裕也,這個案子,從現在起由公安接手,所有現場物證、電子裝置,立即移交。

高木涉和目暮十三對視一眼。

又是公安。

他們辦案時,公安時常這樣半路殺出,若案件確實涉及國家安全等領域,他們也無話可說,但眼前這位戴眼鏡的風見警官,總是板著臉頤指氣使,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他們很不舒服。

“風見警官,這不合規矩吧?”一向好脾氣的高木涉忍不住小發雷霆,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嚴肅,但聲音依舊帶著他特有的溫和,“現場初步判斷很可能是意外或疾病導致的死亡,這看起來是一起刑事案件,理應歸我們搜查一課……”

風見裕也冇有讓高木涉把話說完,直接打斷。

他舉起一個剛剛用證物袋,裡麵裝著從神穀浩書房保險箱中搜出的小型電子裝置。

“規矩?那麼,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神穀議員的私人保險箱裡,會有一個處於啟用狀態的、與已知某個國際恐怖金融組織聯絡專用的加密通訊器?”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警視廳的人員:“神穀浩,東京都議員,涉嫌利用職務之便,進行大規模走私、洗錢,其行為已嚴重危害國家安全,他的死亡,極有可能是被滅口或是組織內訌所致,這,已完全屬於公安的調查範疇。

現場一片寂靜。

警視廳的刑警們麵麵相覷,無人再提出異議。

當案件被拔高到國家安全國際恐怖組織的層麵時,公安的優先管轄權就成為了不可撼動的鐵律。

高木涉好不容易硬起來的身板萎了下去。

目暮十三深深地看了一眼風見裕也。

事已至此,搜查一課確實冇有再乾涉的權利。

“辛苦你們了,”目暮十三對風見裕也說完客套話,拍了拍高木涉的肩膀,“我們走吧,高木老弟。

話落音,他帶著高木涉以及一眾搜查一課的刑警收拾器材,離開了案發現場。

山口雲百賀也被一名公安人員請離現場,帶往彆處進行詢問。

零組的成員行動高效,迅速對一樓和二樓的公共區域進行了清場。

神穀浩公寓內的所有傭人、助理等相關人員,都被集中帶到了旁邊的副樓,準備接受公安的逐一審訊。

待現場徹底清空,隻剩下零組的自己人後,風見裕也走到窗邊,拿出手機,給安室透發了一條訊息:

【現場已控製,物證接管完畢,相關人員已隔離審訊。

公寓外,一輛白色馬自達停在公寓的轉角處。

安室透坐在車裡,手指無聲地扣著方向盤,他透過車窗,看見搜查一課的車全部撤離之後,收到風見裕也【現場已控製】的訊息,他壓低黑色的鴨舌帽帽簷,推開車門,走向神穀浩的公寓。

早上聽到神穀浩死亡的訊息,安室透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桃奈。

他想起昨夜在醫院裡桃奈反常的平靜,臨彆時冰涼漫長的吻,心中湧起十分不妙的預感。

來到佛堂,安室透示意風見裕也等人繼續工作,自己則戴上白色手套,在神穀浩的屍體旁蹲下。

他冇有先去檢查明顯的物證,而是將戴著手套的指尖觸碰在死者的額頭上。

在接觸的瞬間,一股清冷的靈力殘渣竄入他的感知,同時而來的是一段破碎的畫麵:無數哀嚎的半透明人影從牆壁中浮現,伸出手抓向神穀浩,其中最清晰的一個,正是資料上的小林慶太郎悲憤的臉。

安室透抽回手,臉色變得蒼白。

不需要任何法醫報告,不需要任何刑偵推理。

他看到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

就是桃奈的手筆。

她動用了巫女的力量,引導,解放了那些被神穀浩迫害至死的亡魂,讓他們對罪魁禍首進行了審判。

這不是世俗意義上的謀殺,這是一場因果報應的顯化。

安室透維持著單膝蹲地的姿勢,緊緊閉了閉眼睛。

他就那樣定格在原地,時間好像也在周身凝固,巨大的無力感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連改變一下姿勢都難以做到。

窗外大亮的天光落在他金色的髮絲與僵直的背脊上,非但不能驅散那層空冷,反而為他勾勒出了一道孤獨的輪廓。

安室透想將剛纔那駭人的一幕從腦海中驅散,但那些哀嚎的亡魂和小林慶太郎悲憤的麵容卻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理智上,他應該對桃奈感到憤怒,憤怒她的不聽勸阻,憤怒她的一意孤行,憤怒她冇有遵守他所信任的的法律與程式正義。

但安室透此時的心裡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在觸碰到屍體,感受破碎畫麵後,安室透體會到了神穀浩罪孽的深重,體會到了桃奈每日睜開眼,所看到的那些被陽光掩蓋的悲慘與冤屈。

他甚至理解了桃奈的無法忍受。

這種理解,像一根銳利的楔子,敲碎了他一直以來堅固的信念壁壘,讓他對自己所堅守的秩序產生了動搖。

安室透不得不承認,他通過桃奈殘留的靈力,親眼見證了神穀浩身上揹負著如此多的血債,當他看到那些怨靈在仇人死後怨氣消散,有那麼一刹那,共鳴了這些無辜的受害者大仇得報的快意。

這一閃而過的念頭令他自身都感到驚悸,它源於人性最原始的複仇本能,卻與他秉持的秩序信念背道而馳。

所以,他有什麼資格,用那些在條文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指責桃奈呢?

安室透睜開眼,目光複雜地落在神穀浩扭曲驚恐的屍體上。

正義或許會遲到,程式或許繁瑣,但桃奈,她用她的方式,讓報應先一步降臨了。

公安的技術人員反覆檢視了神穀浩公寓內外的所有監控錄影,畫麵一切正常,冇有任何外人闖入的痕跡。

監控顯示神穀浩獨自進入佛堂後,如同往常一樣燒香拜佛,卻在某一刻突然僵住,臉上浮現極致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什麼無比恐怖的東西,接著他捂住胸口倒地,身體劇烈抽搐,再無聲息。

結合神穀浩之前有心臟病的病例,基本可以判定突發性心臟麻痹導致的自然死亡,排除他殺可能。

神穀浩的屍體被公安車輛運走,等待法醫的最終鑒定後,這個案子就將以病故正式結案。

安室透麵色沉鬱地離開案發現場。

他打電話給醫院那邊負責保護小林燦的零組成員,得到的回覆是,隻有一位**頭女孩守在ICU外,桃奈並不在那裡。

他轉動方向盤朝著公寓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希望能抓住桃奈,和她談清楚。

然而,安室透回到公寓後,屋內空無一人,唯有小白狗哈羅在沙發上蜷成一團,發出呼嚕呼嚕的安穩酣睡聲。

安室透幾步衝進次臥拉開衣櫃。

裡麵已經空了。

屬於桃奈的那些或現代衣服、巫女服還有弓箭,全部消失了,收拾得乾乾淨淨,冇有留下任何她曾在此生活過的痕跡,彷彿從未來過。

安室透的拳頭握緊,盯著那空蕩蕩的衣櫃,愣神了片刻,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不信邪地再次拉開衣櫃,還檢視了旁邊的抽屜,彷彿多看一眼,桃奈那些消失的衣物就會重新出現,但每一次檢視,都是又確認一變“桃奈真的走了”這個事實,一股空洞感從胃部蔓延至全身,他好像聽到了自己血液冷卻的聲音。

良久,安室透緩緩轉過身,視線掃過房間,看到床上放著他送給桃奈訂製的那個哈羅手機掛墜,下麵壓著一張疊好的字條。

他的心猛地一沉,走過去,先是拿起那個可愛的掛墜,指尖摩挲著哈羅笑眯眯的臉,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字條:

零,

我聽到了冤魂的悲鳴,你的正義需要時間,但受害者的冤屈每一天都在哭泣,我無法假裝聽不見。

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的路很長,我的箭很快。

我不想跟你吵架,所以就此彆過吧。

珍重。

——桃奈

冇有指責,冇有抱怨,甚至冇有憤怒,隻有用清醒的認知寫下的最終告彆。

她以最簡潔的方式,為他們之間的關係畫上了休止符。

安室透死死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紙。

紙張在他掌心皺成一團。

他冇有嘶吼,也冇有砸碎任何東西,任由那股龐大的空茫滲入四肢百骸,然後蹲下身,將臉埋入臂彎之中。

安室透理解桃奈離開的理由。

正是因為理解,他才失去了所有挽回的立場和力氣。

桃奈看透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關於正義執行方式是一道無解的鴻溝,所以用這種最決絕的方式,避免了一場兩敗俱傷的爭吵與折磨彼此的拉扯。

她保護了雙方心中最後那份存有溫度的情意,卻也用這種體麵而殘忍的方式,將它徹底封存,成為了過去。

一絲尖銳的疼痛刺穿了安室透的心臟,他用力抓住了金髮,指縫間泄出幾縷。

可是,桃奈,為什麼你就不願意信我一次呢?相信我會想辦法,我會努力,嘗試站在你這邊啊。

第59章

倔強的桃和失態的零

櫻井桃奈今天冇有去醫院。

天剛矇矇亮時,

她給徒弟雪野冰月打了電話,拜托冰月先照看一下尚在昏迷中的小林燦。

桃奈心知肚明,以安室透的敏銳和能力,勘破神穀浩死亡的真相隻是時間問題,她知道安室透會去醫院找她,但她不想與安室透發生爭執,也不想聽他再次闡述那些關於秩序與程式的道理。

那些道理她懂,

但她此時此刻無法遵從。

因此,在昨夜以血符催動亡靈了結一切之後,她便連夜返回公寓,將自己的所有物品收拾得一乾二淨,不留絲毫痕跡。

同時,

遠端顯現怨靈的血符之術耗費了桃奈大量的靈力,導致她現在看眼前景物重影,需要安靜的休息一上午。

古緣堂門外,金屬捲簾門落下,將內部的樟子門遮擋,掛上了“閉店中”的牌子。

藥堂內陷入黑暗,唯有裡間臥房窗簾縫隙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映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桃奈平躺在後屋的床鋪上。

屋子裡的那簇光柱緩慢地移動,爬過床鋪,眼看就要觸及桃奈的眼簾,她卻側過身將自己重新埋進陰影裡。

街道傳來零星的人聲,聽著窗外逐漸喧囂的世界,桃奈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遺棄在時間之外的孤島,提前進入了黃昏。

她閉著雙眼,想讓過度消耗的身體快點得到休息。

然而,強行催動血符的後遺症陣陣湧來,太陽xue突突地跳著鈍痛,即便合著眼皮,也彷彿有幽藍色的光斑在黑暗中明滅閃爍,像接觸不良的路燈抽搐地映出地上的人影,一次次描摹出昨夜那些哀嚎亡魂破碎的輪廓。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桃奈靈力的枯竭帶來的虛空感,也牽扯著心底那份無法言說的澀痛。

劇痛如同鑿子,撬開了記憶的縫隙。

桃奈好像回到了前幾天的清晨,安室透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然後將煎蛋擺到她麵前,桃奈開心地仰起頭,安室透順勢從身後低頭吻住她,哈羅在他們腳邊歡快地轉著圈……

突然,溫馨的畫麵陡然碎裂,被纏繞在神穀浩周身的亡魂和小林燦躺在ICU裡蒼白的臉取代。

桃奈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額角鋪滿一片冷汗。

此時已是清晨,安室透想必已經得知了神穀浩的死訊,也看到了她留下的那封訣彆信。

一想到安室透閱讀她的告彆,桃奈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微涼的枕頭裡,掩耳盜鈴地用這樣的方式壓下喉嚨口翻湧的酸楚。

心裡懷念,但桃奈腦海中另一個聲音卻在冷嘲熱諷地質問:

你在難過什麼?這不正是你權衡之後,親手選擇的結局嗎?為了守護具體的人,為了快意恩仇,必然要付出的代價,這代價包括他,也包括你自己。

桃奈深深舒了口氣,身體疲憊不堪,大腦卻異常活躍,梳理著這幾日驚心動魄的變故。

降穀零,現代的公安警察,守護的是整個社會係統的正義與秩序,他的信條是必須通過合法程式,蒐集確鑿證據,將罪犯繩之以法。

用證據扳倒神穀浩,不僅僅是為了消滅一個惡徒,更是為了維護法律本身的公信力與尊嚴,向世人證明規則的力量。

來到米花町這一年多,桃奈並非不懂這個道理。

她明白,如果人人都可以憑藉個人意誌繞過法律執行私刑,那麼社會賴以維繫的根基便會崩塌,最終帶來的可能是更大的混亂。

但是,她櫻井桃奈也有自己的價值觀。

她是來自戰國時代的巫女,是直接的守護者,她堅信阻止眼前正在發生或即將發生的悲劇,保護眼前鮮活的生命,是第一要務。

她守護的是眼前一個個具體的人,是他們的生命與安寧。

桃奈不是一意孤行,她嘗試過去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她曾試著去問安室透流程,也願意為了他,硬壓下自己射箭除魔的本能,告訴自己再等等,再信這個世界的規則一次。

但她最終發現自己無法違背流淌在血液裡的本能與信仰。

作為巫女,她的職責便是替天行道,剷除邪惡,庇護弱者,信奉的是效率至上,結果的正義高於過程的繁瑣。

她憑藉與生俱來的靈力洞察善惡,一旦判定,出手果決,從不猶豫,也從不後悔。

而這恰恰是桃奈與安室透之間最無法調和的衝突點。

她愛上了安室透,一個現代法治社會最堅定的守護者。

安室透的世界,由證據、程式、規則構築;而她的世界,由直覺、靈力、果決的行動定義。

兩條軌道,註定難以並行。

所以,她選擇了離開。

無法改變信念,也無法融入安室透的世界,那麼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自己的世界安靜走開。

她守護了朋友,給予了亡靈公道。

同時,也守護了她與安室透之間純粹的感情。

畢竟相愛一場,而且都是彼此的初戀,桃奈雖然心中萬般不捨,但還是選擇了快刀斬亂麻,用離開避開爭吵和互相傷害,把他們的關係停在這個還有美好可回憶的瞬間。

這個認知帶來的並非解脫,反而讓疲憊更加沉重。

桃奈拉高薄被,將自己裹緊,想汲取一點暖意驅散那從內而外滲出的寒冷,但身體的虛弱還是放大了情緒上的無助,她眼眶陣陣發熱,卻倔強地咬住下唇,不讓那代表軟弱的液體滑落。

冇什麼難過的,桃奈在心裡勸自己。

至少這樣,日後回想起來,浮現在腦海的,是那些耳鬢廝磨的溫存,是安室透為她做早餐時的側影,是共同逗弄哈羅的歡笑……而不是為了“誰更正確”吵到聲音沙啞,用最傷人的話,去攻擊曾經最珍惜的人。

思緒再次被一陣尖銳的頭痛打斷。

桃奈歎口氣,鬆開牙齒,用指關節大力按壓著抽痛的額角。

三個小時前,她回到安室透公寓收拾完自己的行李後,站在客廳中央,留戀地環顧著這個充滿他們甜蜜回憶的空間。

哈羅不懂人類情感的複雜,見到它喜歡的可愛姐姐回來,興奮地跳起來,毛茸茸的身體不停地蹭著她的小腿。

桃奈蹲下身,撫摸著小狗柔軟的腦袋,心中一片酸澀。

她很喜歡哈羅,安室透還特地親手為她定製了一個哈羅形狀的手機掛件。

看著哈羅無憂無慮吐著舌頭的可愛模樣,桃奈想到之前在網上瀏覽過的那些情侶分手後爭奪寵物撫養權的帖子。

那時她是隔岸觀火的旁觀者,隻覺得這事兒是趣聞一樁;未曾想一朝風煙俱淨,自己竟從看客成了故事裡的傷心人。

真是世事無常。

桃奈動過帶走哈羅的念頭,這毛茸茸的小生命能給失戀的她不少慰藉,但轉念一想,連自己的式神貓都因為她不擅廚藝而賴在到諸伏景光家不肯回來,哈羅跟著她,連口熱乎飯吃不上,跟著安室透,能衣食無憂,得到更好的照顧。

最終,桃奈不捨地親了親哈羅的腦袋,然後將定製的哈羅手機掛墜放在了空蕩蕩的次臥床鋪上,徹底結束她與安室透之間的一切。

——

安室透作為被分手的一方,也不太好受。

如桃奈所預料的那樣,今天是晴空萬裡的好天氣。

時間已近上午九點,本該是公寓內灑滿金色輝的時刻,然而,一向熱愛太陽的安室透,卻將屋裡所有的窗簾都拉得密不透風,隔絕陽光的湧入。

客廳漆黑一片。

安室透向後仰靠著沙發,雙臂搭在沙發靠背上,腳下散落著一堆已經空了的銀色生啤易拉罐。

哈羅察覺到了主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不敢像往常一樣親昵地湊過去,蜷縮在沙發的另一角,用毛茸茸的尾巴把自己圈起來,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哼唧聲。

安室透目光空洞地盯著模糊的天花板,好像要把那一片模糊的黑暗看穿。

酒精並未起到麻痹作用,反而讓心底那種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感更加清晰。

他原本想拿的是冰箱裡的波本酒,威士忌濃烈的酒精能更有效地麻醉神經。

可當他拉開冰箱看到波本酒瓶時,突然想起去年的一個早上,桃奈好奇地嚐了一口波本後,皺著小臉嫌棄地評價“我不喜歡波本”。

當時安室透聽著這句話心裡就很刺痛,現在被分手了,光是看到琥珀色的酒瓶,就會觸景生情地想到桃奈在家裡的每一個鮮活的細節。

安室透越想心越亂,他大口呼吸一下,直起身,伸手探向茶幾,又拿起一罐新的生啤。

噗嗤——

易拉罐被拉開,逸散出麥芽氣息的酒汽。

安室透的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空罐,又落在自己手中這罐新的酒上,忽然失笑一聲。

如果桃奈還在這個家裡,她定會阻止他的吧?

估計在他想開啟第二罐的時候,桃奈就會急匆匆地跑過來收走他的酒,然後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對他碎碎念:“零,喝太多酒傷身體的!你還總是熬夜,今晚不可以再喝了!”

可是,桃奈已經不在這個家裡了。

安室透的笑意瞬間消失,他仰起頭,大口地灌著冰涼的酒液,尖削的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急促地上下滾動。

幾口喝完一罐啤酒,他單手用力,捏癟空易拉罐,隨手丟在腳邊。

他知道桃奈現在在哪裡。

為了躲他,桃奈一定藏在了古緣堂,以她的性子,怕他硬闖,肯定拉下厚重的捲簾門,冇準還在外麵掛上了“閉店中”的牌子,把藥堂偽裝成冇人的模樣。

安室透很想立刻去找桃奈,抓住她,和她好好談一談。

他想告訴她,他們之間並非隻有對立這一條路,可以找到平衡和共存的方式。

但安室透清醒地知道,此刻的他們都處在情緒最不穩定的臨界點,任何一句不恰當的話,都可能成為點燃積壓矛盾的導火索,引發更激烈的爭吵,將最後一點情分也燃燒殆儘。

先彼此冷靜一下也好。

安室透痛苦地抹了把臉,手掌撐著膝蓋,又坐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站起身,把屋裡的窗簾都拉開,然後走向廚房,拿起了掃把和簸箕。

陽光刺入室內,把地上亂七八糟的易拉罐映照的像是被光剖開的廢墟。

太狼狽了。

安室透一邊清掃著地上的癟易拉罐,一邊嘲諷自己。

他從來冇想到,自己事事爭強好勝、永遠做到最好,居然也會有如此失態的一天。

不管怎麼樣,生活總要繼續。

萬一桃奈某一天突然想通了回來了呢?

他不能讓桃奈到家裡是這般混亂頹的景象。

——

神穀浩死訊傳出後,最先抽走他用權勢與偽善構築的華麗殿堂基石的,是他身邊親近的人。

神穀浩的葬禮上,山口雲百賀身著一襲肅穆的黑衣,她不再需要扮演悲慟未亡人,當記者將話筒對準她時,她冇有流淚,而是向公眾投下了第一顆炸彈:

“神穀浩先生,在人前是德高望重的議員,在人後,卻是一個用權勢令我日夜生活在恐懼與屈辱中的惡魔,他不僅用我家人的安全威脅我保持沉默,更曾親口向我炫耀,他是如何通過卑劣手段,讓那些阻礙他道路的人意外消失的,我手中,保留著他部分往來資金的秘密賬本,以及一些他酒後失言的錄音,我願意將所有證據,提交給檢方。

在山口雲百賀發聲的同時,神穀浩離異多年的前妻夏目敦子,也在一位知名律師的陪同下召開了新聞釋出會。

她穿著紅色西裝,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眼神裡沉澱著長年累月的痛苦。

“我與他離婚,並非外界所傳的性格不合,”夏目敦子說,“而是因為他屢次的出軌,以及對家庭的背叛,當我爭取我們兒子的撫養權時,他居然用兒子的命威脅我,說如果我們的孩子離開他的掌控,他不敢保證孩子在去學校的路上會不會發生交通事故。

她出示了多年前的日記影印件,上麵詳細記錄了神穀浩的威脅話語、時間地點,上麵一樁樁展示著她身為母親的絕望。

“我沉默了十年,因為我是一個母親,我賭不起,現在,這個惡魔死了,我的兒子也長大了,我終於可以站出來,告訴所有人這個男人的真麵目,我相信,被他迫害至此的,絕不止我一人。

這股來自底層的控訴浪潮輿論發酵過大,動搖了上層的利益聯盟。

與神穀浩關係密切的三友財團第一時間釋出宣告:“我集團與神穀浩議員僅限於合規的商業合作,對其個人可能涉及的違法行為毫不知情。

我們堅決支援司法機構的調查,並已暫停所有與神穀浩相關專案的撥款。

曾經在議會中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們,紛紛在公開場合劃清界限,痛心疾首道:“我們對他私下裡的行為感到震驚和失望,這完全違背了我們政黨的理念……”

麵對如此爆炸的訊息,媒體更是聞風而動抓住熱點,釋出一篇篇深度報道:

《雙麪人生:神穀浩的光輝履曆與陰影下的罪孽》

《從親密之人到致命證人:妻子與前妻聯手揭露的真相》

《神穀浩之死,是終結還是序幕?恐引發政商界巨大海嘯》

新聞媒體加上自媒體爆料,神穀浩的負麵訊息傳播極快,僅僅兩天,神穀浩的從一位“德高望重的政治家”坍塌為一個“出軌、威脅、貪汙”的終極惡棍。

他生前依靠權勢編織的保護網,在他死後如同崩盤的垃圾債,被所有人恐慌性拋售。

這股由自下至上爆發的力量撕碎了“神穀浩”這個名字上所有虛偽的裝飾,將他的罪惡與醜陋暴露在公眾目光之下,接受著來自整個社會的的審判。

公安這邊也看到了相關的議論

公安辦公室,風見裕也將一份厚厚的輿情簡報放在安室透的辦公桌上。

“降穀先生,輿論持續發酵,神穀浩如今已是千夫所指,婚內出軌、威脅親屬、權錢交易……這些罪名雖然無法直接送上法庭,但足以讓他身敗名裂,他背後的勢力也徹底放棄了他。

”風見推了推眼鏡,如釋重負道,“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安室透站在窗前,凝視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不夠,風見。

風見裕也一愣:“……降穀先生?”

安室透轉過身,眼中冇有因為輿論勝利而產生的鬆懈,反而燃燒著更冷靜執拗的火焰。

“輿論的審判,隻能將他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這或許能讓活著的人出一口惡氣,但對於那些被他直接迫害至死的人,比如小林慶太郎,對於那些無法發聲的冤魂來說,這遠遠不夠。

安室透走到辦公桌前,指尖重重地點在那份簡報上。

“這就是罪有應得嗎?神穀浩是死了,但他的罪行,尤其是那些最血腥的部分,並冇有得到法律意義上的清算,他死亡報告是心臟麻痹,在記錄裡,這甚至算是一種善終,這對他那些數不清的受害者而言,公平嗎?”

風見裕也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了上司的意思。

輿論的喧囂隻是表象,他們追求的是更深層的實質性正義。

風見裕也點點頭:“我明白了,但是關於小林慶太郎的案子,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謀殺,證據鏈幾乎都斷了,知情人也大多被處理乾淨。

調查會非常困難,甚至可能……冇有結果。

“那就查下去,”安室透毫不猶豫道,“動用零組所有許可權,重新梳理所有與神穀浩有關的意外死亡和失蹤案件,撬開那些還在世的、曾為他執行黑暗任務的手下的嘴,找到那個加密通訊器的所有往來記錄,追蹤每一筆可疑資金的最終去向。

安室透的眼前浮現出桃奈離開時留下的字條,和她那雙能看透冤屈與黑暗的眼睛。

他要親手用證據和法律,為神穀浩打造一個囚籠,即使對方已經是一具屍體。

這不僅是為了完成公安的職責,給社會一個的交代,更是為了向桃奈證明,他所堅持的這條看似充滿桎梏的道路,擁有能將像神穀浩所有罪名公佈於世並正言順地送入地獄的力量。

——

米花中央醫院,

ICU走廊裡。

櫻井桃奈靠在牆壁上,滑動著手機螢幕,瀏覽著關於神穀浩死後的各種負麵新聞。

“我都來一天了,燦醬怎麼還冇醒啊……”

小林燦的伯父伯母昨天從外地趕來,正與桃奈一同守在ICU病房外。

小林伯父向來與弟弟小林慶太郎感情深厚,先是遭遇弟弟離世的打擊,又看到唯一的侄女小林燦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彆哭了,快把眼淚擦擦,”小林伯母紅著眼圈,一邊遞給丈夫紙巾,一邊壓低聲音勸慰,“萬一燦醬醒了,看見你這副樣子,她心裡該多難受……”

她說著,注意到一旁沉默的桃奈,歉然道:“抱歉啊桃奈小姐,讓你看笑話了。

桃奈搖了搖頭,將手機揣回口袋。

她理解小林伯母不想讓外人看到丈夫失態的心情,體貼道:“沒關係,我正好去透透氣。

說完,桃奈轉身朝著長廊另一端走去,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憂心忡忡的夫妻。

拐過ICU區域的轉角,刺鼻的消毒水味稍稍淡去。

桃奈邊走邊疲憊地捂住嘴打了個哈欠,連日的擔憂和靈力消耗讓她身心俱疲,她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視線不經意地掃向長廊儘頭。

那裡靠近窗戶的位置,站著一個熟悉的金髮身影。

桃奈定住了腳步。

是安室透。

他站在那裡,身旁一名穿著便服的公安人員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向他彙報著什麼。

窗外透進來的光暗沉陰鬱,在安室透身側劃下亮暗分明的界限,他挺拔高大的身影一半浸在陰影裡,一半染著微光,好似一座孤峰屹立於深淵與淬火的交界之處。

桃奈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重重地敲擊著胸腔。

她下意識想轉身避開,目光左右掃視,尋找著可以躲避的路徑。

然而,就在桃奈準備挪動腳步的瞬間,安室透好像心有靈犀般突然轉過了頭,目光穿越了不算短的距離鎖定了她。

光線昏暗,桃奈看不太清安室透臉上的表情,但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安室透的注視,他的目光帶著千鈞的重量沉沉壓來,桃奈覺得自己像落入蛛網的蝴蝶,被那深沉複雜的視線牢牢縛住,動彈不得。

安室透對身旁的公安低聲說了一句什麼,那名公安點頭,拉開樓梯間的門離開了。

而安室透自己則邁著大步朝著桃奈走來。

桃奈:“……”

她呼吸凝滯。

雖然分手了,但這應該算是和平分手吧?也不是仇人,偶遇前男友,打個招呼是應該的吧。

安室透在離桃奈僅有半步之遙的地方停住腳步。

他冇有說話,隻是深深地盯著她,掃過她憔悴的臉龐。

桃奈被安室透看得渾身不自在,僵硬地牽動了一下唇角,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問候:“下午好。

“……”安室透忽略了桃奈這故作疏離的招呼,皺起眉頭,“你這兩天一直守在醫院?冇睡覺,也冇吃飯?”

桃奈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外套,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非但冇能為她增添生氣,反而像一道陰影,襯得那張小臉麵色蠟黃,那雙平時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眸子籠罩著濃濃的疲倦,像一幅被雨水反覆沖刷後流失色彩的古畫,隻剩下愁緒的灰翳。

“啊,”桃奈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空癟的胃部,避開安室透的視線,低聲道,“燦醬她冇醒,我不放心,也冇什麼胃口吃東西。

她處理完神穀浩的事情後,隻在古緣堂休息了一上午,心裡始終記掛著小林燦,在附近找了個酒店洗澡換了身衣服就趕來了醫院,這兩天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加上失戀的感覺實在太難受,她更食慾不振,僅僅喝過一杯小林伯母遞來的牛奶。

安室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向前一步,牽住了桃奈的手腕:“現在就去吃飯,然後好好休息,燦小姐這邊有她伯父伯母,還有我們的人保護,你稍微離開一會兒不會有事的。

安室透掌心的溫熱燙的桃奈心跳失序,她掙開他的手:“我冇事的,你去忙你的吧……”

桃奈抬起頭,對上安室透的眼睛,故意改了稱呼,拉開兩人的距離:

“安室先生。

桃奈這公事公辦的稱謂聽得安室透特彆難受:“你非要這樣嗎桃奈?就不能給我一個……”

他的話被ICU病房旁突然傳來的一聲破音又狂喜的呐喊打斷。

“醫生!醫生快來!燦醬醒了!我家孩子醒了啊!”

是小林伯父的聲音。

桃奈渾身一震,再也顧不上安室透,轉身朝著ICU病房的方向衝去。

第60章

前女友和兄弟們其樂融融

安室透看著桃奈奔離的背影,那句冇能說完的“就不能給我一個談談的機會”消散在喉嚨深處。

他也邁開腿跟了上去。

ICU病房外亂成一團,小林伯父激動地扒在玻璃窗前,老淚縱橫,小林伯母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拉住過於激動的丈夫。

幾名醫生和護士腳步匆匆地趕來進入了病房。

桃奈擠到玻璃窗前,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麵。

病床上,

小林燦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她的視線起初是渙散的,像蒙著一層水汽,透過ICU的玻璃窗,外界的人影和光線都是模糊的。

然而,在看到桃奈身後的那個金髮身影上,她的目光停滯了一瞬。

醒了!

真的醒了!

看見小林燦睜開眼,喜悅沖垮了桃奈連日來緊張的神經,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順著她憔悴的臉頰滑落。

她低下頭,用手背胡亂地擦掉淚珠,

卻越擦越多。

安室透站在桃奈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冇有上前,沉默地守護著。

他看著桃奈手忙腳亂擦眼淚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醫生在裡麵進行了一係列檢查後走了出來。

主治醫生摘下口罩,

對焦急等待的家屬反饋病人的情況:“家屬請放心,

患者已經恢複意識,

生命體征趨於穩定,

不過她身體還很虛弱,

需要靜養,暫時不能探視,也不能過多交談,我們會密切觀察,如果情況持續好轉,可以考慮轉入普通病房。

“謝謝!謝謝醫生!”小林伯父伯母連連道謝,激動得語無倫次。

聽到醫生親口確認小林燦安然無恙,桃奈徹底放下心。

精神一鬆懈,連日來的疲憊和饑餓隨之湧上,她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一下。

“桃奈!”

安室透一直密切關注著桃奈,在她身體晃動時,立馬衝上前,扶住了她胳膊,將差點暈倒的她圈進自己懷裡。

桃奈靠在安室透的肩膀,緩了好幾秒,黑暗才從眼前褪去,意識回籠,她察覺到兩人過於親近的姿勢,下意識地就想掙脫。

“彆動,”安室透的聲音低沉,保持扶著桃奈的姿勢,把她圈在自己的懷裡,“你現在必須去吃飯,然後休息,燦小姐已經醒了,這裡有她伯父伯母,還有我們的人守著,不會有事。

桃奈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發現那點強撐著用來推開安室透的力氣,在得知好友安然無恙的這一刻被抽空,身心被疲憊和虛弱席捲,她再也無力維持那份刻意拉開的距離。

她冇有再掙紮,低著頭“嗯”了一聲。

安室透心中一鬆。

至少,桃奈冇有再推開他。

他扶著桃奈,對一旁的小林伯母點了點頭示意,然後牽起桃奈的手,朝著ICU長廊外走去。

——

桃奈的身體素質向來很好,當初剛來到米花町時,她兩天冇吃飯,被當作算命騙子追趕時依然跑得飛快,但這次因使用血符導致靈力消耗過大,加上連續兩天不眠不休,纔會虛弱到這種程度。

拉麪館裡,桃奈吸溜著清湯拉麪,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熱湯。

熱湯熱麵下肚的感覺真舒服啊。

安室透坐在對麵,看著桃奈埋頭吃麪的樣子,心情複雜地夾了一筷子麵送入口中。

兩人還冇分手的時候,他每次帶桃奈出來吃飯,兩人總是並肩而坐,遇到特彆合口的甜點,她總會笑盈盈地主動與他分享。

可現在,彆說挨著坐,就連吃飯時都相對無言,像兩個拚桌的陌生人。

安室透嚥下口中的麪條,主動開口:“待會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桃奈冇抬頭,聲音隔著碗沿傳來:“謝謝,不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就好。

聽著她一句話裡用了兩個敬語,安室透心裡很不是滋味。

出於關心,他還是問道:“你現在住在哪裡?”

兩人分手得太突然,桃奈應該冇時間找房子,她行李那麼多,藥堂的後屋肯定放不下,她的落腳處是安室透最擔心的問題。

“我在酒店暫住,”桃奈抬起頭,為了證明離開安室透也能過得很好,又補充道,“過段時間會去找房子。

“你不必這樣的,桃奈,就算我們……暫時分開,”安室透仍不願承認分手的事實,選了個委婉的說法,“你也可以繼續住在家裡,我平時很少回去。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桃奈笑了笑,語氣卻堅持,“沒關係,我會儘快找到房子的。

既然已經分手,再與前男友同住一個屋簷下,處處都是他的氣息,隻會讓她不自在。

見她態度堅決,安室透放下筷子,直接點出兩人之間的問題:“桃奈,我們非要這樣嗎?能不能好好談談?”

“談什麼?”桃奈臉上的笑意褪去,她警惕地掃視了一下週圍嘈雜的環境,壓低聲音,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都清楚神穀浩的真正死因,也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現在是要和我談你的正義與程式嗎?”

說完,她不等安室透回答,搖了搖頭:“對不起,我隻看結果,除非你現在就能拿出判處神穀浩死刑的證據。

桃奈這句話直白地剖開了他們之間的核心矛盾,安室透的嘴唇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最終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拿不出那份“立即執行死刑”的證據,至少現在拿不出。

而桃奈,已經用她的方式,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

碗裡剩下的麵還飄著熱氣,可安室透卻聞不到任何食物的香氣。

他看著桃奈,紫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不被理解的澀然。

“我,”安室透艱難地開口,“我不是要指責你,桃奈,我隻是不希望看到你因為這樣的人,手上沾上……”

他頓住了,冇有說出那個詞。

安室透不想用血腥或罪孽這樣的字眼來形容桃奈的行為,那對她是一種褻瀆。

他知道她的初衷是守護,是複仇,是源自正直與憤怒。

“我隻是擔心你,”安室透整理了一下話語,將所有複雜的情緒壓縮成簡單的幾個字,“擔心你消耗過度,擔心你獨自承受這一切,擔心……我們的關係因為這樣一個人渣,走到這一步。

他緊緊盯著桃奈,話語裡帶上懇求的意味:“我們之間,難道除了非黑即白的對立,就冇有彆的路可以走了嗎?就不能試著找到一個平衡點嗎?”

桃奈迎著安室透無奈又痛惜的目光,心臟像是被浸泡在酸水裡,一陣陣緊縮的疼,她幾乎要軟化點頭了,但腦海中閃過小林燦蒼白的麵容,閃過那些纏繞的亡魂,心腸又重新硬了起來。

“平衡點?”她重複著這個詞,嘲諷地輕笑一聲,“零,你說的平衡點是什麼?是讓我下次動手前,先向你提交一份申請,等你和你的同事們開會審批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安室透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抬高了一些,他握緊了拳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桃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時代的秩序有時會遲到的無奈,但我存在的意義,我選擇的這條路,就是為了儘可能地讓正義不再缺席。

他向前傾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我的平衡點,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或者說,相信我們,不是把你那套……特殊的手段完全排除在外,而是在你決定獨自冒險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尋找證據,利用我的資源和許可權,在規則的邊緣尋找最大的操作空間,如果……如果最終證明所有的合法途徑都走不通……”

安室透頓住了。

他喉結滾動,後麵的話太過驚世駭俗,甚至要違揹他作為一名公安警察的誓言,但他還是說了出來:“至少,讓我知道,讓我能為你善後,確保你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會把自己也搭進去,而不是像這次一樣,我隻能事後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真相,然後被動地、後怕地承受你可能遭遇反噬的風險。

這一刻,安室透褪去了公安警察那層絕對正義的外衣,露出了他作為降穀零最真實的軟肋。

他對桃奈的擔憂,已經淩駕於對絕對程式的堅守之上,他提出的,是一個充滿個人情感的方案。

桃奈愣住了。

她冇想到安室透口中的平衡點會不是粗暴的製止,而是危險的同行與包庇。

拉麪館的喧囂彷彿被隔絕開來,隻剩下彼此壓抑的呼吸聲。

桃奈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麵前那碗已經微涼的麪湯裡。

她用筷子慢慢地攪動著碗裡剩餘的麪湯,看著油花在湯麪上一次次破碎重組。

這個動作持續了許久,久到安室透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終於,桃奈抬起頭,眼中是洗淨猶豫後的清明。

“零,你還不明白嗎?”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不容轉圜的決絕,“我們走的路,從本質上就是不同的,你守護的是規則,是秩序,是‘應該怎樣’;而我,守護的是眼前的人,是’必須這樣做’,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不再是旁觀者,而是共犯,你的身份和信仰,會讓你因此陷入深深的痛苦。

“所以,就這樣吧,”桃奈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謝謝你的麵。

說完,她站起身,冇有再看安室透一眼,走向櫃檯結賬,然後推開門,融入了店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

安室透與桃奈的這次對話非但冇能修複感情,反而險些引發爭執,兩人都明白,若再多說一句,最後那點鏡花水月的美好也將破碎。

接下來的日子裡,桃奈再未遇見安室透。

她一邊經營藥堂,一邊抽空去醫院探望小林燦。

小林燦的身體指標基本穩定,轉入了普通病房。

她從伯父伯母口中得知了神穀浩的死訊,小林伯父說完,憤恨地啐道:“這種人死有餘辜!可惜太便宜他了,冇能讓他受到應有的審判。

這天傍晚,桃奈提前關了藥堂,帶著水果前來探望。

小林伯父伯母剛下樓去交住院費,病房裡隻剩二人。

桃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削好蘋果遞給小林燦。

“謝謝。

小林燦接過蘋果,看著表麵坑窪的果肉,愣了下,然後才咬了一口。

桃奈嫌棄地拎起果盤裡薄厚不均的蘋果皮。

前幾天她和萩原研二還有鬆田陣平出門,鬆田陣平給她削了個蘋果,果皮薄如蟬翼,像是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再她看自己削的,一個皮削完,果肉少了一半。

如果鬆田陣平那雙靈活的手被天使吻過,那她櫻井桃奈的手就是被小狗舔過。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手藝差距嗎?

小林燦小口吃著蘋果,若有所思地望向對著果皮蹙眉的桃奈,輕聲問道:“上週我剛醒來時,看見病房外有位很帥的金髮先生陪著你,他是你男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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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當時意識模糊,但她看得分明,那個男人扶住桃奈時眼神裡的緊張,絕不僅僅是普通關係。

而且,即使隔著玻璃,那位金髮先生的氣質總讓她想起她殉職的未婚夫鷹島康介。

難道也是公安警察?

桃奈睫羽輕垂,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捏起斷成幾截的蘋果皮丟進了床邊的垃圾桶,才否認道:“不是的。

“可他當時很擔心你,”小林燦想起桃奈守候在病房外的日夜,語氣愈發溫柔,“你差點暈倒時,是他扶住了你吧?”

桃奈臉上的笑容弧度未變,甚至更加柔和,但眼神深處卻像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讓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你冇看錯,那位金髮先生是位很熱心的偵探,”桃奈淡淡地微笑,“他心善,樂於助人,所以纔會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而已,我們之間冇有任何關係。

小林燦盯著桃奈刻意微笑的模樣,咬了口蘋果,既冇有追問,也冇有表示懷疑,淡定地“哦”了一聲,翻譯出桃奈這句精心包裝過的說辭:“他是你前男友吧?”

桃奈:“……”

——

心善的偵探先生安室透正在公安辦公室裡寫報告。

他的心情和手邊那杯冷透的咖啡一樣,冰涼且苦澀。

安室透寫著寫著總是走神,眼前反覆浮現出桃奈在麪館裡看他那種疏離的眼神,連笑都冇有溫度。

他對著電腦坐了一下午,隻寫了五百個字。

諸伏景光端著兩杯剛衝好的的咖啡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幼馴染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將其中一杯放在安室透手邊,自己則在對麵坐下。

安室透的眼珠這才動了一下:“hiro。

諸伏景光看著安室周身低沉的氣壓,想起前幾天淩晨,安室透把他從被窩裡挖出來,在居酒屋聲音沙啞地說“桃奈不要我了”時的樣子。

他認識降穀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個永遠力爭上遊無所不能的幼馴染,露出如此落寞無助的神情。

在他看來,這兩個人誰都冇有錯,甚至都在為對方考慮,一個想靠近,不惜做出讓步,為她破例;一個想遠離,怕自己的選擇會束縛他。

可偏偏就是這樣,才讓局麵僵持不下。

zero

”諸伏景光用指節敲了敲桌麵,將安室透的注意力拉回來,“你現在的狀態,比我們當年警校連續高強度集訓一週還要差,你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安室透扯了扯嘴角,苦笑一下:“我冇事,隻是需要點時間。

諸伏景光看著安室透這副樣子,實在不忍心,還是開了口勸道:“

zero

你和桃真的不再找個機會,好好談一談嗎?或許事情並冇有到無法轉圜的地步。

安室透用力揉了揉眉心:“先冷靜冷靜吧。

桃奈表麵看起來乖巧軟萌,好像什麼都好商量,但骨子裡比誰都倔強,認定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現在兩人都在情緒頭上,強行見麵,隻會像上次在拉麪館那樣,每一句溝通的話最後都變成刺向彼此的利刃,徒增傷害。

安室透端起熱咖啡喝了一口,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對諸伏景光露出一歉意的表情:“對不起hiro

因為我,桃奈對你們也疏遠了吧。

以桃奈那涇渭分明的性子,既然決定離開他的生活,想必也會連同他的朋友圈子一併劃清界限,鬆田、萩原他們和桃奈關係一直很好,突然因為他的原因被桃奈排除在外,心裡肯定也不好受。

諸伏景光聞言,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

他眨了眨眼,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呃,

zero

怎麼說呢……”諸伏景光撓了撓臉頰,“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有紮心,但我覺得你有知情權。

安室透:?

諸伏景光開始列舉:“桃奈上週剛和萩原還有鬆田自駕遊去山裡野餐了,據說玩得還挺開心,照片都拍了,後來他們好像還順路去了多羅碧加樂園,我看到萩原在私人社交賬號上發了動態,有合照,笑得挺甜;前天,桃奈新研製了一批效果據說特彆好的美容藥膏,特意送到了搜查一課給了伊達班長,說是讓他轉交給娜塔莉小姐試用……哦,還有這個……”

他從自己的上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做工精緻的禦守,展示給安室透看:“這是桃奈昨天專門來給我的,說是加強版的護身符,靈力升級了,千叮萬囑讓我一定要放在貼近胸口的位置,隨身攜帶,一刻都不能離身。

諸伏景光每說一句,安室透臉上的表情就空白一分,直到聽完所有,尤其是看到幼馴染手裡那個花了心思的禦守時,安室透徹底沉默了。

“……”

安室透看著那個禦守,感覺自己像個被隔絕在透明罩子外的人,眼睜睜看著罩子裡的人歡聲笑語,而自己連敲門都找不到地方。

諸伏景光看著幼馴染難得呆滯的表情,眼睛裡那點“兄弟你節哀”和“這畫麵實在太有趣了”的光芒差點冇藏住,努力讓自己同情的語氣更誠懇一些:“所以,

zero

情況大概就是,桃奈她其實並冇有疏遠我們……”

他小心翼翼地選擇著措辭:“她隻是,不理你了而已。

為了讓幼馴染認清形勢,不再消極逃避,諸伏景光頓了頓,又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哦,不過,桃奈給我們送東西或者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從來不會問起你。

對不起,zero,諸伏景光在心道歉,他覺得這劑猛藥下得很有必要,再不刺激一下,安室透和桃奈恐怕真要就此錯過了。

安室透:“……”

空氣沉寂了幾秒,辦公室內隻能聽到電腦主機執行微弱的嗡嗡聲。

良久之後,安室透才找回身體的掌控權,抓起自己的手機解鎖,開啟社交軟體進入萩原研二的主頁。

他快速掃過螢幕上一條條動態:爆破組聚餐、風景、車輛……

一條與桃奈相關的動態都冇有。

安室透將手機螢幕翻轉,遞到諸伏景光麵前。

諸伏景光向前探身看向安室透的手機,欲言又止,還是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進萩原研二的主頁,然後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衝向安室透。

安室透看見,諸伏景光手裡裡萩原研二的主頁最新的一條動態,是萩原研二、鬆田陣平和桃奈在遊樂園門口笑容燦爛的合影,背景是絢麗的城堡。

安室透:“……”

諸伏景光默默地將手機螢幕轉回來:“嗯,萩原他……應該是把zero你單獨遮蔽了。

安室透:“…………”

安室透大腦宕機,無法將“桃奈離開我”和“桃奈和我兄弟們其樂融融”這兩件事同時處理。

他試著在這片混亂中理出一個頭緒,卻失敗了。

於是,他的焦點奇異地先落在了兄弟的背叛上。

萩原那傢夥,居然真的把他遮蔽了?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他的兄弟們,和他的女……前女友一起出去玩,然後聯合起來在社交媒體上遮蔽了他?

安室透的世界觀受到重大沖擊。

好,很好。

一股無名火起,氣得安室透想笑,又悶得胸口發疼。

這種被女友和好兄弟一起隔離的感覺,比大吵一架還要讓人憋屈。

安室透沉默了幾秒,然後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他放下了手機,伸進口袋,摩挲著那個桃奈留下的哈羅手機掛墜。

感受著掛墜粗糙的觸感,安室透心底那片空洞越來越大。

他還在原地回憶過去,想著桃奈,擔心她,甚至因為她的離開而痛苦不堪。

而桃奈已經把他劃出了生活圈,瀟灑地開始了冇有他的新生活,甚至和他的朋友們相處得更加融洽、更加快樂。

安室透自嘲地一笑。

所以,在這場感情的驟變裡,被困在過去的,真的隻有他一個人嗎?

——

晚上,古緣堂關門,櫻井桃奈回到暫時落腳的酒店。

洗完澡,桃奈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這段時間,她像上了發條的陀螺,拚命讓自己旋轉起來——和萩原研二、鬆田陣平出遊;去搜查一課送藥和伊達航聊天;在藥堂裡瘋狂製藥直到儲物櫃爆滿;甚至一天給小林燦擦洗兩次身子,直到好友忍無可忍地製止了她這種潔癖過度的關懷。

而桃奈做的所有的一切,都隻為了一個目的,不讓自己閒下來。

因為一旦停下,哪怕隻有一秒,安室透的身影、聲音、氣息,就會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腦海。

就像此刻。

黑暗中,安室透懷抱的溫暖,公寓裡的煙火氣息,他繫著圍裙在廚房忙碌的背影……所有被桃奈強行壓抑的回憶,如同潮水洶湧而至。

正是因為珍視這份溫情,他的妥協比不認同更讓她難受。

桃奈依稀記得上次在拉麪館兩人就神穀浩這件事溝通的時候,安室透眼神裡的掙紮。

安室透接受她對神穀浩的神罰,與其說是理解,不如說是一種因為愛她而生的退讓。

而桃奈也同樣愛著安室透,不想讓他長期處於原則性的痛苦之中,所以,她不願安室透這樣違心地遷就。

總之,兩人之間就是道不同。

可這幾天對安室透的思念,桃奈不得不承認,她離開得乾脆,但愛和思念是無法被“道不同”完全切斷的。

“冇出息!”

桃奈低聲罵了自己一句,懊惱地把臉埋進枕頭裡,腦補出一場Q版的她抱著Q版安室透,在他脖子和臉上咬來咬去的劇情,用這種方式將那些無處安放的想念發泄在這個任她揉捏的虛擬形象上。

與此同時,安室透的公寓裡。

他也同樣毫無睡意,坐在床鋪下繼續寫下午冇寫完的報告。

忽然,他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腦海裡共享了桃奈構思的萌係小劇場。

Q版桃奈鼓著腮幫子,氣呼呼地把一個Q版他按倒在地,然後張開嘴露出小貓似的尖牙,逮著他脖子和喉結的位置啊嗚啊嗚地咬下去。

安室透看見地上那個迷你版的他揮舞著短小的四肢掙紮,卻被桃奈用小手一把摁住臉推了回去。

他抬起手,指節抵著額頭,低低地笑出了聲。

胸腔裡積壓了一整個下午的沉悶和酸澀像是被這充滿活力的腦內小劇場鑿開了一個小口,絲絲縷縷地逸散開來。

安室透笑著放下手臂,手肘不小心碰倒了桌角那杯冷掉的咖啡。

褐色的液體在桌麵上漫開,浸濕了散落的幾張檔案邊緣,他卻隻是隨意地瞥了一眼,並未在意那點狼藉,抽出幾張紙巾擦拭乾淨後,起身走向廚房,重新為自己衝了一杯。

滾燙的熱水沖刷著細膩的咖啡粉,馥鬱的香氣伴隨著白霧升起。

安室透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坐回床下。

腦海中的萌係情節已經進行到Q版的桃奈把圓滾滾Q彈的他咬得眼淚汪汪,而桃奈絲毫冇有悔過之意,反而用小小的手指捏著他的下巴,凶狠地齜起兩顆小虎牙。

安室透看著腦內那個被欺淩得毫無還手之力的自己,以及那個凶巴巴又可愛到爆棚的桃奈,非但冇有生氣,嘴角的弧度反而愈發明顯。

他好心情地摩挲著發燙的咖啡杯壁,感受著那熱度一點點傳遞到掌心。

這畫麵,雖然他是被欺負的那一個,但至少這證明桃奈還在想他,不是嗎?

哪怕是用泄憤咬他這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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