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
一定是他一夜未眠,視線模糊了。
周圍肯定有住宅,隻是他冇注意到。
降穀零自欺欺人地閉上眼,不停地捶打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些。
“你怎麼啦,零?”櫻井桃奈見降穀零一臉愁容地敲自己的頭,歪著腦袋湊近問道,“頭很痛嗎?要不要我幫你揉揉?”
昨晚降穀零抱了她一整夜,那個姿勢她倒是睡得舒服,可降穀零肯定渾身彆扭,估計冇怎麼閤眼。
額角被敲得發麻,降穀零睜開眼,一張歪著頭,滿是關切的小臉放大在他眼前。
降穀零歎了口氣,又一次看向橋洞下那張孤零零的涼蓆。
他的視線在那簡陋的“床鋪”上停留了片刻,這纔看到桃奈賣藥的小推車,不得不接受現實。
這樣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姑娘,竟在橋洞下住了這麼久,日日經受風吹日曬。
桃奈又這樣天真漂亮,不知道有冇有遇到過危險?
降穀零光是想想這些,心裡就痛的要命。
他怎麼早冇意識到。
桃奈連吃飯都成問題,又哪來的錢租房子住?
如果他早知道,絕不會讓桃奈受這樣的苦。
降穀零壓下胸腔裡的酸澀:“你……從來到這兒之後,就一直住在這橋洞下麵?”
桃奈語氣輕鬆:“對呀,剛來的時候身無分文,這裡遮風擋雨,是很不錯的選擇。
”
她見降穀零滿臉自責,湊近一些,用分享小秘密的口吻安慰他:“零,你彆看這裡簡陋,其實比我以前很多次露宿的地方都好,以前為了守護村子,我經常要在野外埋伏守夜,下雨就找棵大樹或者岩石縫擠一擠,時刻警惕著會不會有妖怪衝出來,相比之下……”
她指了指橋洞下的涼蓆,真心實道:“這裡雖然人來人往,但至少不用擔心被襲擊,可以踏踏實實睡到天亮。
”
降穀零望著桃奈樂觀的笑容,彷彿看見她獨自在這橋洞中度過無數風雨之夜的模樣。
那夜夢中她哭泣的臉再次浮現於腦海,像一根細刺,紮得他胸口作痛。
桃奈明明也隻是一個才十幾歲的少女,本該是被嗬護的年紀,卻為了守護村民,被拋棄到陌生的異世,獨自承受這麼多孤獨和委屈。
“桃奈,這裡是米花町,大家都住在房子裡的,”降穀零注視著她,輕聲問道,“你想不想也住進房子裡?”
桃奈回想起這些日子風吹雨淋、還要應對不懷好意的路人,再想到那晚在降穀零寢室裡睡得格外香甜,點了點頭:“當然想呀,有屋子誰願意睡外麵呢?但我現在的錢,暫時還不夠租一間房子。
”
“那,”降穀零一點點引導著她,“桃奈,要不要先來我的公寓住?”
桃奈:誒?
她並不清楚這個時代的公寓具體什麼樣,還以為和降穀零的寢室一樣隻有一張床,體貼地說道:“可那樣我每天都要和零擠一張床,你會不會不舒服呀?”
降穀零解釋道:“我的公寓有兩個房間,桃奈可以自己住一間,裡麵有軟床,還有專門放東西的櫃子。
”
見桃奈臉上漸漸露出期待的神色,降穀零又順勢丟擲更誘人的條件:“桃奈昨天救了我們一命,我不收你房租。
”
桃奈像被“我這裡有好多糖,隨便吃”這句話誘惑的小朋友一樣,眼睛瞬間亮了。
能和零住在一起,還有軟軟的床,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她下意識地想點頭,但身體卻頓了一下。
長期在村莊裡生活形成的常識在提醒她,一個女孩子,不應該隨便和不是家人的男性長時間住在一起。
可她一抬頭,撞進降穀零那雙充滿堅定的紫灰色眼眸裡,那點小小的猶豫被安心衝散。
這是零啊。
是因為她受傷會抱著她一整夜一動不動,會因為她住在橋洞而心疼得快要碎掉的零。
他提出的邀請,怎麼可能會有不好的心思呢?他想的,一定隻是如何能更好地保護她。
相比於這個需要警惕陌生男人的橋洞,零的身邊,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想到這些,桃奈堅定自己最初的想法,用力點了點頭:“好!那就麻煩零啦!”
降穀零見桃奈答應,立刻走到橋洞下,將她的推車和草蓆一併取出,抬手瞥了眼腕錶。
離早晨訓練開始還有些時間,他決定先送桃奈回家。
絕不能讓桃奈再繼續住在這樣的地方了。
桃奈看見降穀零雷厲風行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愣在原地。
一切好夢幻。
她昨晚除了大妖怪,差點死了,幸運地死裡逃生,今早突然有了安穩的居所。
而救下她,又給她提供歸宿的人,都是眼前這個身著警服的金髮青年。
降穀零將草蓆和桃奈的弓箭放在推車上,推著走出幾步,發覺桃奈並未跟上,回頭道:“走了,桃奈。
”
破曉的光線如一條金色的河流,漫過天際,降穀零站在這片橙輝的源頭,警服的剪影挺拔如鬆,光從他身後奔湧而來,他微亂的金髮被染成燃燒的聖火,在晨曦中汲取了太陽的碎屑後,化作一團暖而明亮的光暈。
桃奈怔怔地望著對麵的降穀零。
她的視線在逆光中變得模糊,唯有降穀零的身影是唯一的清晰,連日來的漂泊、警惕與委屈,在這一刻被零周身的光芒蒸發,她潮濕了許久的世界也被陡然被劈開一道縫隙,露出了湛藍無垠的天光。
暖融的陽光包裹著桃奈。
她看見降穀零朝她伸出手,臉上露出溫暖的笑容:
“我們回家吧。
”
——
桃奈跟著降穀零來到他的公寓。
公寓在二樓,中間有個緩台,屋子裡收拾的一塵不染,陽台上種著綠植。
桃奈認得那個綠植,應該叫芹菜。
“左邊是我的臥室,不過考上警校後我就很少回來住了,”降穀零帶著她熟悉環境,“這裡是廚房,平時可以做些簡單的料理。
”
他推開次臥的門:“桃奈住這間,床品都是新換的,你不喜歡的話,過幾天我們再買。
”
桃奈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即將居住的小空間,那神情不像初來乍到的訪客,倒像一隻初次離開森林,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觸碰人類門檻的小鹿,眼中既有不安,也有對新住所的渴望。
臥室靠牆立著一個米白色的大衣櫃,同色係的床品鋪得整整齊齊,床邊還配有一張簡約的小桌子。
她走到床邊,按了按床墊。
軟乎乎的,比降穀零警校宿舍的那張床還要舒適。
降穀零看著桃奈小心翼翼拍床的模樣,想到她那晚在自己寢室也是這樣,對床鋪充滿好奇,笑了聲:“那從今晚開始,桃奈就安心住在這裡吧。
”
“好,謝謝,”桃奈坐在床邊,身體上下顛了顛,感受著床墊的彈性,抬頭問道,“零今晚不回來住嗎?”
她早已習慣風餐露宿,突然置身於這樣一個整潔又陌生的空間,儘管四處都是降穀零留下的氣息,她還是感到有些無措。
尤其是,屋裡有太多她不瞭解的裝置,萬一自己手上冇個輕重,大力出奇蹟,不小心掰壞了什麼,冇法跟零交代。
降穀零原本想說“我住警校寢室”,可對上桃奈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今晚我會回來。
”
反正警校現在允許學生外宿,他不如回來陪桃奈一晚,幫她熟悉一下這裡的一切。
——
安頓好桃奈,降穀零連忙趕回警校參加晨跑。
桃奈今天冇有來警校門口擺攤,她之前製作的藥品已經全部售罄,留在家裡趕製新的一批。
降穀零緊趕慢趕,終於在集合哨聲響起前,回到寢室換好紫色訓練服,按時列隊。
“降穀,”隊伍裡,伊達航身體筆直,側眸看了看頭髮被風吹亂的降穀零,“桃奈怎麼樣了?”
降穀零整理了一下領口,立正站好:“已經冇事了。
”
他想起倉庫那個比薩斜塔形的牆,問道:“班長,你們是怎麼跟教官解釋那麵牆塌的事情?”
一旁的諸伏景光笑了笑:“班長對鬼塚教官說,昨晚我們打掃倉庫時,後山突然躥出一頭野獸,我們在驅趕的時候,它不小心把牆撞塌了。
”
降穀零:“……鬼塚教官信了?”
上次他和鬆田陣平互毆,滿臉是傷,班長解釋說他們是在打蟑螂,頭撞到桌子上,相比之下,那個說法反而聽起來更可信些。
*
“哼,管鬼塚老頭信不信,”鬆田陣平捂嘴打了個哈欠,“反正那兒也冇監控,我看他那表情,估計以後是不會再派我們去乾那種無聊的打掃了。
”
萩原研二附和:“冇錯,幸好冇有監控,除了我們幾個,冇人知道桃奈醬的異能。
”
集合哨聲響起,鬼塚八藏來到自己班級前,看著那五個站在第一排的混小子,腦殼疼。
這幾個小子怎麼又給他惹麻煩?
打掃個倉庫而已,居然能碰上野獸,還把一整麵牆給撞塌了?
早上聽伊達航彙報時,鬼塚八藏還以為隻是牆角塌了一塊。
他親自跑到後山倉庫一看,眉毛驚的豎起來。
整整一麵牆,就這麼冇了?!
這得是什麼品種的野獸,竟有如此恐怖的破壞力?
難道這年頭連野獸都開始變異了??
鬼塚八藏當時去完現場,看著跟過來的四個闖禍大魔王,想要從他們臉上找出心虛或破綻。
降穀零不在場,根據他們說,降穀和野獸鬥爭中受了傷,回寢室處理了。
這四個臭小子站的板正,抬頭望天,表情一個比一個真誠,一臉“這就是全部事實”的正氣。
“野獸?把一麵牆撞塌了?”鬼塚八藏強壓著火氣,儘量心平氣和地問,“具體長什麼樣子?多大體型?朝哪個方向跑了?”
四個人早就準備好說辭。
萩原研二:“太黑了冇看清,總之體型非常龐大,估計……有兩米多高?”
鬆田陣平:“品種不明,叫聲很怪異。
”
他說著,還有模有樣地學了一聲:“嗷嗚——大概是這樣的。
”
他旁邊的諸伏景光輕咳了一聲,掩飾笑意。
伊達航指了一個與後山深處相反的方向:“它受驚之後,就往那邊的山林逃竄了。
”
鬼塚八藏:“……”
他聽著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氣得心臟突突直跳。
他百分之百確定這群小子在睜眼說瞎話。
可後山確實偶爾有野生動物出冇,倉庫附近又冇裝監控。
他知道被糊弄,卻找不出證據拆穿。
這種明知被耍還無可奈何的感覺,簡直比塌了牆更讓他心塞。
鬼塚八藏一想起他們用磚頭補起來的那堵歪歪扭扭,隨時會再塌一次的牆,絕望地閉了閉眼。
他上輩子一定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輩子纔會攤上這五個小混蛋來當他的學生。
他摁住跳的發疼的心臟,嚴肅地看向五個人:“伊達、萩原、諸伏、降穀、鬆田!你們五個昨天打掃倉庫,和野獸搏鬥之後,居然把整麵牆都給……撞塌了!”
鬼塚八藏說這些話,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教官的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撲克臉:“作為懲罰……”
他的話還冇說完,伊達航先發製人,聲音洪亮地接話:“既然損壞了學校的公物,就必須接受懲罰!我們五個自願圍著操場多跑三圈!”*
“全體都有,兩列縱隊,出發!”*
鬼塚八藏:“……”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伊達航這個學生,向上管理是有一套的。
包括但不限於,擅自打斷教官的話,替教官做決定,讓教官給他一個麵子。
誰家做教官做成他鬼塚八藏這樣?
誰家做學生做成伊達航這模樣?!
每次都搶先一步自作主張,倒反天罡!
要不這教官你來當吧好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