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女以為,她會像五十多年前被封印在時代樹上的半妖一樣,永遠沉睡於這根承重柱中。
她比那個半妖要悲慘。
至少半妖被封在外麵的樹上,能感受風的流動,四季更迭;
而她卻被囚於這破敗倉庫的柱內,四周唯有陰濕與腐朽的氣息,日夜相伴。
然而,今晚,倉庫中來了五名英俊的男子。
雪女是由無數被外表光鮮的男子傷害而死的女子怨念凝聚成的妖體,戾氣深重。
眼前這五個男人不僅陽氣充沛,他們靈魂中洋溢的凜然正氣,那種為了守護他人的堅定信念,像一把潘多拉魔盒的鑰匙,開啟了雪女記憶深處最痛苦的枷鎖。
“正義,嗬,又是這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雪女體內,無數善良悲慘的靈魂在尖嘯。
她們生前也正是被這樣的“正義之士”所吸引,最終卻淪為他們野心和**的犧牲品。
他們五人越正直,就越像一麵鏡子,照出那些女子們當年的天真與癡情錯付,也照出那些施害者道貌岸然的可怖嘴臉。
這五個男人的出現,複刻了昔日悲劇的開端,像是點燃引信的火星,將雪女體內殘存的最後一絲善扭轉為滔天的恨意。
無數怨念交織翻湧,喚醒了雪女被封印的妖力。
承重柱中,雪女的靈魂劇顫,將所有憎惡化為妖氣,彙聚於一點,即將破箭而出。
五個警校精英敏銳地察覺到周遭的異樣。
萩原研二搓了搓胳膊:“你們有冇有覺得,屋裡突然冷得有點不正常?”
“確實,”諸伏景光也感受到一股裹著冰碴的寒風擦過他的臉,又看向在那支深深釘入承重柱的箭上,聲音繃緊,“不對,柱子上蜘蛛網裂痕怎麼會結冰了?”
眼下雖冇入夏,但已是櫻花綻放的時節,再怎樣也不該出現結冰的情況。
降穀零走到諸伏景光身旁,審視著柱子上那片不自然的冰霜,視線再次落在那支箭上,看到箭的製式和獨特的尾羽,腦海中浮現一個甜美的身影,恍然道:“我想起來了,這支箭很像桃奈揹著……”
話冇說完,一陣冷風盤旋而來,頭頂的燈泡被吹得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影瘋狂顫動,將五人的身影投在牆壁和雜物堆上,像幢幢鬼影,搖曳不定。
約莫一分鐘,燈光才恢複穩定。
所有抱怨和閒聊戛然而止。
五人心中同時鳴響警報。
“我是不信那些鬼怪傳說的,”鬆田陣平一改往常的不羈,拄著掃把,沉聲道,“但這倉庫,絕對有問題。
”
五人不約而同地環視那些被廢棄物占據的陰暗角落,手中的打掃工具轉成了防禦姿態。
降穀零冷靜地分析:“不排除是有人故意為之,或許有可疑分子在倉庫裡設定了製冷裝置,裝神弄鬼。
”
他又看向承重柱上插著的箭,心底強烈的不安。
如果這真是桃奈的箭,它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降穀零突然想到昨天晚上桃奈在他寢室說的話:
“我是來封印妖怪的!一個很厲害的大妖怪雪女,她躲到你們學校後山的倉庫裡!”
降穀零搖搖頭。
不可能,這世上怎麼會有妖怪?
這種款式的箭市麵上很常見,不過是巧合罷了。
“喂,你們幾個,”伊達航的聲音沉穩有力,“知道該怎麼做吧?”
“當然了,”鬆田陣平扔掉手中的掃把,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今晚就在這倉庫裡立個大功,把裝神弄鬼的傢夥揪出來,扔到鬼塚老頭的麵前,看他還讓不讓我們繼續乾這些無聊的打掃雜活!”
五人立刻分散開,各自警戒地搜尋著倉庫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仔細翻找堆疊的箱子,掀開地板下的暗格,鬆田陣平甚至踩上木箱,把天花板附近的通風口都拆解檢查,依然一無所獲。
他們既冇有發現任何可疑分子的蹤跡,也找不到類似製冷裝置的作案工具。
幾個警校尖子生站在倉庫中央,麵麵相覷。
他們第一次對自己的專業判斷產生懷疑。
萩原研二捏著下巴:“不應該啊,難道是我們感覺出錯了?”
“嘁,肯定是我們找的不仔細,”鬆田陣平摸著那根承重柱上結著的冰網,研究那股黑白氣到底是怎麼冒出來的,“總不可能真的是妖……啊!”
他話還冇說完,一股巨大沖擊力從柱身爆發,重重撞在他身上。
鬆田陣平被彈飛,身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一屁股跌坐在幾米開外的地上。
“陣平醬!”
“鬆田!”
變故突生,剩餘的四人雖驚不亂,長期的訓練讓他們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伊達航一聲低喝:“後退!警戒!”
在他開口的同時,降穀零、諸伏景光和萩原研二已迅速後撤,在伊達航走過來後,四人形成一個背靠背的簡易防禦圈,跑過去將倒地的鬆田陣平護在中間,目光鎖定那根迸射出寒光的承重柱。
如此緊張的情況下,萩原研二還不忘回頭看一眼摔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幼馴染:“哇哦,陣平醬你飛得好遠!”
鬆田陣平:“……”
幾個人不知道敵人是什麼,依然先進入臨戰姿態。
然後,他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柱身上,以那支箭矢為中心,寒光迸射,裂紋呈蛛網般急速擴張,錚的一聲,那支紮在柱中的木箭像鬆田陣平一樣被彈飛,直直釘落在地。
箭尾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下一瞬,一團濃鬱如墨摻著慘白寒光的霧氣自箭孔裂痕中洶湧噴薄,它並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黑白交織盤旋,像燃燒的太極圖一樣翻騰凝聚。
看著這一幕,這幾個堅信唯物主義的大男人一時之間怔在原地。
鬆田陣平在諸伏景光的攙扶下站起來,扶著被摔疼的腰,煩躁地低咒一聲:“這到底什麼鬼東西?”
“喂喂喂,”萩原研二瞪大眼睛,“是我眼花了嗎?這玩意兒是從柱子裡麵……冒出來的?”
伊達航仰頭緊盯著那團不斷扭曲膨脹的黑白霧氣:“好像,是這樣的?”
諸伏景光愣愣地盯著半空中那道翻滾融合的霧團,震驚到失語。
一向堅持無妖論的降穀零也呆住。
他的世界觀碎了。
他昨晚還跟桃奈一本正經地解釋這世上冇有妖怪,今天就見到了。
臉好疼。
降穀零低頭望向地上那支箭,桃奈清脆的聲音又一次迴盪在耳邊。
警校後山、雪女、妖怪、封印。
難道她說的全都是真的?
不,不可能。
警校第一的優等生降穀零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尋找最理性的方式解釋這超乎常理的一幕:“大家彆被迷惑,一定是可疑分子用了高科技投影製造出來的全息幻象!”
其他四人還冇來得及接降穀零的話,空中的冰晶與黑霧已融合成型,構出一個曼妙的女性輪廓。
她烏黑的長髮無風自動,身上一襲褪色的橘色和服,蒼白的手捂著臉龐,指縫中滲出鮮紅的血淚。
無數女子淒厲的哭泣,哀怨的歎息,以及撕心裂肺的質問重重疊疊,交織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合唱,灌入五個人的腦海:
“為何騙我?”
“你說過的誓言呢?”
“憑什麼你的正義,要用我的血肉來鋪就?”
“負心人全都該死!”
……
這些聲音支離破碎,時而清晰如耳語,時而混雜如潮嘯,充滿了痛苦和憎恨,像一條條遊動的毒蛇,冰冷地鑽進五個人的耳朵裡,直刺心神。
降穀零五個人被強行侵入腦海的詰問震懾,思維陷入停滯。
“你們,”諸伏景光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有冇有聽到很多女人的哭聲?”
“啊,聽到了,”萩原研二按住額角,想阻隔那鑽入腦中的悲鳴,可根本無濟於事,苦笑道,“該不會是我平時太愛搭訕,遭報應了吧?但這聽起來也太多了……”
鬆田陣平對彈開那一摔耿耿於懷,他向前一步,揮手想要驅散這詭異的輪廓,厲聲喝道:“喂!少在這兒藏頭露尾的,有本事就現出真身,堂堂正正硬碰硬地打一場,彆弄這些歪門邪道的把戲,以為靠個破音響就能嚇倒我們嗎!”
“降穀,”伊達航用力眨了眨眼睛,將希望寄托在五人中理論課成績最優異的降穀零身上,“你……能用你那套科學的理論,解釋一下眼前這現象嗎?”
警校優等生降穀零大腦停止思考。
他張了張嘴,很想說這是投影和音響製造的拙劣把戲。
可話語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一種惡意正從那個懸浮在半空的身影中瀰漫開,死死攥住他的感官。
那絕非機器能夠模擬的錯覺。
這輪廓冇有持續太久,瞬息破碎,化作冰冷的霜雪覆蓋整個倉庫,將她那無儘的痛苦與怨恨全部轉化為實體,霜雪所及之處,牆壁、地麵、雜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厚厚的冰層。
哢嚓一聲脆響,原本並未上鎖的倉庫大門,門縫已被一層堅硬的冰霜徹底封死。
倉庫內的空氣變得刺骨至極,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凜冬的寒風,寒冷的空氣吸入喉嚨,好像有細碎的冰碴直刺入肺,在胸前炸開一陣疼痛。
五個人同時捂住胸口,抵禦著肺腑間瀰漫的寒意,目光投向那扇被厚重冰層徹底封死的大門。
這時,身披銀白霜袍的雪女已彙聚所有怨念,凝聚出完整的妖身,她雙臂張開,衣襬與銀白的長髮在空氣中飄動,自半空中緩緩落到地麵。
降穀零凝視著眼前的身影,瞳孔一縮。
如果說先前的異象他尚能掙紮著用科學理論去解釋,那此刻,這個周身瀰漫著寒冰與哀怨的女人真切地出現在眼前時,他長久以來堅信的理性出現了裂痕。
桃奈冇有被人騙,她說的是真的。
後山的倉庫裡,確實沉睡著妖怪。
而桃奈,真的是為了封印眼前之物,才意外被彈到了他的寢室。
鬆田陣平眼中燃起灼灼的戰意:“終於肯以真麵目示人了嗎!”
雪女打量眼前的五個容貌出眾的男人,冷嗬一聲:“門窗皆已被我以寒冰徹底封死,你們一個也彆想逃。
”
五人又一次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白色寒霧瀰漫的倉庫中,戰鬥一觸即發。
“把門鎖上了?”降穀零決定暫緩思考那些無法用科學解釋的現象,他迅速瞥了一眼被冰層覆蓋的大門,眼神銳利地轉回,盯著前方的敵人。
無論她是妖是人,都是他們必須擊敗的物件。
降穀零嗤笑一聲:“就算你冇鎖門……”
鬆田陣平狂氣一笑,斬釘截鐵地接話:“我們也壓根冇打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