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穀零身形一晃,差點閃到腰。
他震驚地回頭看向櫻井桃奈:“一、一起睡?!”
啊啊啊啊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一個女孩子怎麼能如此冇有防備心!
“對呀,”桃奈不懂降穀零震驚的點在哪,理所當然地說道,“在我的家鄉,親人們都是睡在同一個屋子裡的,有時候甚至擠一張大通鋪,很暖和的。
”
在她那個時代,村莊裡偶爾有過路的旅人請求借宿,桃奈會熱情地邀請他們到家中,鋪開一張大大的草蓆,眾人擠在一起入睡。
桃奈與戈薇、珊瑚一行人就是這樣相識的。
第一個夜晚,她們三個女孩本打算和彌勒法師、犬夜叉一同睡在草蓆上,起初犬夜叉堅持要抱著鐵碎牙睡在門口,可一見到彌勒法師躍躍欲試地湊近女孩們,他立刻擠到中間,把法師和她們隔開。
後來彼此熟悉,她和戈薇、珊瑚關係特彆好,戈薇還會帶來這個時代的睡袋,三個女孩裹在裡麵並肩而眠,像三隻並排的繭蛹。
降穀零被口水嗆得劇烈咳嗽,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纔順過氣,他鄭重地看向桃奈,語氣像是教導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桃奈,聽著!在這裡,陌生的男人和女人是不能睡在一起的!尤其是女孩子,這樣你會……”
他斟酌著措辭,艱難地吐出最後三個字:“吃虧的。
”
“吃虧?零君是說我會有危險嗎?”桃奈眨了眨眼,神情變得認真,“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因在我的時代見過真正的惡徒與妖怪,我才更懂得分辨誰值得信任。
”
她透過黑暗,看著降穀零胸口處那團純金的心光:“零君心裡冇有邪念,隻有對我的擔憂,你是我信任的人,對於信任的同伴,互相幫助是理所當然的呀。
”
說完,桃奈又拍了拍床沿,堅持道:“所以沒關係,你過來一起睡吧,地上很不舒服的。
”
這屋裡的地好硬,她被彈到這裡時摔在地上又痛又涼,不想零君也受這份罪。
桃奈的話有理有據,情感真摯,降穀零一時聽愣了神,還冇想好該怎麼反駁,桃奈已經跳下床跑過來,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床上帶。
女孩纖細的手腕有股驚人的力道,降穀零下盤一沉。
這是他應對突發襲擊的本能反應,他完全有能力穩住身形,甚至反向製住她的動作。
但在發力前,降穀零猶豫了。
他麵對的是桃奈,不是罪犯。
桃奈是一片好心,他要是反應過激,會不會嚇到她?
就在降穀零遲疑間,他已經被桃奈拽著跌坐到床邊。
桃奈的動作冇有什麼技巧可言,純粹是力氣大。
她把降穀零按躺在床上,自己迅速滾到裡側,將大半被子蓋在他身上,然後蜷縮在另一邊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我已經睡著了彆再吵我”的架勢。
“零,晚安。
”
“……”
降穀零全身僵硬地仰躺在床邊,一動不敢動。
桃奈再三熱情地邀請,他要是再固執地掙紮下床,會傷了女孩一顆善良之心。
就這樣吧。
降穀零側目看了眼背對自己的桃奈。
周圍充斥著她身上草木和陽光混合的奇特清香。
降穀零腦海中闖入一個奇怪的想法:
如果今晚桃奈撞見的是其他人呢?她這也會這樣相信那個人嗎?
降穀零翻過身,猶豫一瞬,低聲喚道:“桃奈。
”
桃奈正把臉埋進被子裡,嗅著上麵和降穀零身上一樣乾淨的皂角香氣,聽到他叫自己,也轉過來,黑暗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怎麼啦?
少女溫熱的呼吸拂過降穀零的脖子,掃出一陣陣癢意。
降穀零深深望入她的眼睛:“如果今晚,你去的是萩原他們四個人的寢室,也會邀請他們一起睡嗎?”
問題剛脫口而出,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明知桃奈天真爛漫,不懂現代社會的社交界限,更可能無心於此,但他還是對桃奈的回答湧起期待。
桃奈不假思索地點頭:“會呀。
”
她和五個人關係都很好,大家都是朋友,總不能自己占了彆人的床,讓朋友睡冷地板吧?
聽到桃奈的回答,降穀零的心像是被捏了一下,酸酸脹脹的。
他冇再說話,又轉回去,留給桃奈一個金色後腦勺:“睡覺吧。
”
桃奈:?
零的背影怎麼看起來氣鼓鼓的?
難道是她話太多,吵到他了?
也是,大半夜的突然空降到彆人寢室,還占了人家一半的床,再好脾氣的人也會不高興的吧。
桃奈愧疚地望瞭望降穀零的後背,在心裡說了聲抱歉,不再作聲,緊閉雙眼,努力讓自己快點睡著。
來到米花町的這幾天,桃奈一直睡在漏風的橋洞下,偶爾會遇上大雨傾盆,電閃雷鳴,還有見她模樣漂亮圖謀不軌的歹人。
但這些於她而言都不算什麼,一個簡單的法術便能輕易化解危機。
可今晚,她躺在降穀零的身旁,身處這間遮風擋雨的屋子裡,不必警惕惡人逼近,也不用忍受孤寂的寒意,她感到一種沉甸甸的心安。
一顆淋過雨的心臟,冇見過太陽,不會覺得雨有多冷多潮,可一旦遇見了溫暖的光,便再也不想回到那些潮濕流淚的日子。
她貪戀這一束光,不願鬆手。
甚至,想靠得更近一些。
降穀零聽著身後靜靜的呼吸聲,那點因私心落空產生的焦躁,在這片寧靜中漸漸消散。
他翻回身,看著身旁閉著眼睛的少女,自嘲地扯了扯唇。
他到底在彆扭什麼?
能被桃奈劃分到信任的朋友領域,這樣也很好了。
還冇睡著的桃奈感覺到降穀零的呼吸噴灑過她的額頭,纖長的睫毛顫了顫。
她和零現在是麵對麵嗎?
美人近在咫尺,博覽群書的小桃子忍不住文思泉湧。
麵對麵啊,這種姿勢在那些繪本裡倒是挺少見的。
桃奈試著想象她和降穀零以此種方式這樣那樣的場景。
這個姿勢,會不會不太好發力呢?
桃奈這些大逆不道的心聲,再次精準地砸進降穀零的腦海裡。
降穀零正溫柔地凝著桃奈裝睡的臉,突然被一段逼真的畫麵侵襲。
這一次不再是虛擬的和室,直接變成了他自己的寢室,他正躺著的這張床。
更荒唐的是,以前畫麵中的兩人僅有的浴衣都不複存在。
畫麵中的桃奈雙頰緋紅,黑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額角,粉唇微張,像一顆誘人的水蜜桃,自己的呼吸紊亂不堪,還一本正經地關心著他:“零,這樣麵對麵你會不會不方便?”
降穀零咬緊後槽牙。
他真是受夠了自己這不分場合的幻想,桃奈一片好心把床分一半給他睡,他竟產生如此越界的聯想!
其實,現實情況下,這種麵對麵相擁是可以動……
打住!現在不是分析這種事情的時候啊!
降穀零握緊拳頭,朝床沿邊挪了挪,和桃奈拉開距離。
桃奈不知自己那些大膽的想法擾亂了降穀零的心神,她想著想著,陷入沉睡。
夢裡,她在黑暗的森林裡被眾多妖怪追殺,她淋著大雨,精疲力儘,終於射殺了所有的妖怪,在力竭傾倒之際,天穹儘頭突然躍出一輪太陽。
那陽光溫暖璀璨,驅散了森冷的雨幕,桃奈用儘最後的力氣,向那光源奔赴而去,緊緊抱住了它。
熟睡的桃奈忽然伸出手臂抱住了降穀零的腰。
降穀零僵住,像石化般一動不敢動。
他聽到桃奈含糊地囈語了兩聲,隨後,她又無意識地靠得更近,將臉頰埋進他的胸膛。
降穀零的身體繃得筆直,不敢靠近令他心緒紊亂的源頭,他屏住呼吸,連氣息都放輕,生怕驚擾她的睡意,打破這場親近。
寂靜之中,他聽見一聲啜泣。
他低頭,看見桃奈眼角滑落一滴淚。
她斷斷續續的低泣像一把鈍了的弓弦,反覆擦過降穀零的心口,劃開一道細微的疼。
降穀零用指腹拭去桃奈的眼淚。
每一次與這個女孩相見,她總是無憂無慮的笑,彷彿天生攜帶著光芒,以全部的善意對待這個世界。
可越是靠近,他越是清楚地看見,那明亮笑容是她一張精心織就的麵具,麵具之下藏著的,是一個會在深夜裡哭泣的悲傷靈魂。
降穀零歎息一聲,掌心輕撫上她的臉頰。
桃奈,你究竟揹負著多麼沉重的往事,纔會在睡夢中流淚?
——
降穀零一夜未眠。
女孩清淺的呼吸拂過他的脖頸,他的鼻尖縈繞著她身上的草木暖香,胸膛衣襟上殘留著她淚水的微涼。
這一切,連同那些闖入腦海的曖昧畫麵,交織成一張網,將他的神經越收越緊,勒得太陽穴劇烈跳動。
他根本毫無睡意。
直到天光泛亮,他才勉強閉眼小憩片刻。
第二天一大早,在降穀零的掩護下,桃奈安全離開警校。
臨走前,降穀零抱住了桃奈。
不同於那天街邊傍晚的輕擁,這一次,他抱得很緊。
桃奈僵在降穀零懷裡,像被一道電流擊中,從脊椎一路酥麻到指尖。
她聽見了降穀零胸膛裡低沉剋製的呼吸。
他的聲音貼著桃奈的耳畔響起:“桃奈如果以後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隨時可以找我傾訴。
”
清晨醒來,桃奈依舊如常地向他說早安,彷彿昨夜夢中的哭泣從未發生。
降穀零不願貿然觸碰桃奈隱藏的傷痕,冇有追問,隻能以這樣的方式遞出一份安慰。
桃奈怔忡,冇有明白降穀零話中的深意,可被喜歡的人這樣抱著,她覺得整顆心好像浸入溫熱的蜜糖,每一寸呼吸都漾開綿密的甜。
她伸出手,環住降穀零結實的腰身,將臉頰埋入他的頸窩,如同一葉漂泊已久的小舟終於靠岸,靜靜地泊進溫暖的港灣,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寧。
“謝謝你,零。
”
降穀零的懷抱很溫暖。
像昨天夢裡她擁抱的太陽。
——
白天忙碌如常。
警校迎來了每學期一度的運動會,降穀零和幾位好友一同參加各項比賽,談笑風生,氣氛熱烈,偶爾在比賽的間隙,他會走神,眼前閃過桃奈那雙流淚的眼睛。
傍晚,運動會落下帷幕。
五個人正商量著去哪吃飯,鬼塚教官一聲令下,將他們叫去了辦公室。
繼上次被派去打掃澡堂和更衣室一週之後,鬼塚教官一臉欣慰地表示幾人表現優異,決定讓他們再接再厲,派他們晚上去打掃後山的舊倉庫。
五人臉色齊變:“哈?!”
鬼塚教官慈祥地笑了笑:“這也是一種鍛鍊的方式,你們可彆有什麼牴觸情緒,能讓你們去做這些,是你們的福氣。
”
冇辦法,不給這幾個精力過剩的小子找點事做,他們一閒下來,指不定又闖出什麼禍。
上回他那輛fd差點被這五個混小子撞成廢鐵,他們居然還敢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隻把車的一麵修得鋥光瓦亮來糊弄他,這筆賬還冇跟他們算清楚呢。
雖說他們確實開這車做了好事,車最後也全都修好。
可萬一真要修不好,他怎麼跟那位把車寄放在這兒的小姑娘交代?
更何況,那輛白色fd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一輛事故車了。
鬼塚教官在心裡給那個女孩道歉。
五人: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幾個人敢怒不敢言,吃過晚飯,憋著一肚子窩囊氣,老老實實去後山的倉庫打掃。
夜色已深,通往倉庫的小路隻有幾盞老舊路燈,光線微弱。
夜風掠過山坡,吹得兩旁草叢沙沙低響,透出幾分不同於白日的涼意,帶了點陰森。
倉庫裡堆滿了廢棄的舊傢俱和破損的訓練器材,灰塵厚重,空氣裡散發著一股陳腐陰濕的味道,唯一的燈泡懸在屋頂,光線昏暗,四周角落沉在陰影裡,勉強照亮中央一片區域。
“真是的!憑什麼又讓我們乾這種冇意義的活兒!”
鬆田陣平把地麵當成了鬼塚教官的臉,一邊狠狠掃地,一邊冇好氣地嘟囔,掃帚揚起大片灰塵,在昏黃的光線下舞動出一團團灰霧。
“咳咳咳,陣平醬,你輕點兒,”萩原研二正擦著一個鐵架,被劈頭蓋臉襲來的灰塵嗆得直咳嗽,“這兒灰本來就大,你再這麼掃,我們幾個今晚就得變成人形吸塵器。
”
鬆田陣平嘴上不服軟,還是放輕了動作:“少廢話,hagi,趕緊乾完趕緊撤,這地方讓人覺得毛毛的。
”
伊達航把兩個沉重的箱子摞在一塊,出聲打圓場:“好了好了,咱們幾個一起動手,很快就能打掃完。
”
降穀零在一旁擦拭一旁的柱子和器械架。
突然,他的手臂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是一根箭矢。
它筆直地插進承重柱的柱身,尾羽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彷彿剛承受過巨大的衝擊力,餘勢未消。
“這是什麼?”諸伏景光端著水盆踏進倉庫,也被柱子上那支突兀的箭吸引,他彎腰端詳箭矢冇入木柱的痕跡,“這難道是有人練習射箭時,不小心失手射進來的?”
“可能是,”降穀零觸碰那支箭堅硬的杆身,分析道,“我們來的時候倉庫門冇鎖,說不定什麼時候大門敞開,被誰一箭射了進來。
”
諸伏景光順著箭桿向下看,注意到柱身上蛛網的裂痕,神色一驚:“這一箭力道不小啊,連承重柱都能震出裂痕。
”
他撫過那些裂痕,指尖傳來一種刺痛的寒意,下意識地縮回了手:“奇怪……”
降穀零注意到諸伏景光的異常:“怎麼了,hiro?”
“冇什麼,”諸伏景光搖了搖頭,壓下心頭怪異的感覺,“可能隻是木頭太涼了。
”
降穀零又瞥一眼那支箭,覺得似曾相識,一時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zero,”諸伏景光叫了他一聲,將水盆放在桌上,“你用這盆水投抹布吧。
”
降穀零收回視線:“哦,好。
”
五人一邊閒聊,一邊各自忙著手頭的活兒。
昏沉的燈光下,誰都冇有注意到,那根承重柱的箭孔深處,一縷混著黑氣的白霧緩緩逸出,沿著蛛網狀的裂痕上蜿蜒爬行,所過之處,凝起一層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