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慌什麼！”
伯顏馬上宣揚：“我們的大汗，身負黃金家族與大明皇室的雙重血脈。”
“他降生之時，血月臨天，群狼祝禱，是長生天選中的人。有他在，我們此戰，絕無敗績！”
這話一出，帳內的議論聲瞬間小了許多。
蒙古人還是相信天命的，朱見鴻降生時的漫天異象，早已傳遍了整個草原。
加上這孩子天生就帶著一股英氣，騎射功夫遠超同齡孩童。
早就讓不少部落的人，打心底裡認了他這個“天命之主”。
伯顏看著眾人的神色，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知道，這些虛的，隻能騙騙不懂事的小年輕，真正要說服這些老狐狸，還得靠實的。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一條條分析起來：
“往年我們都秋天南下，大明早有防備，我們自然難佔到便宜。可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們會在青黃不接的時候出兵，正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前番我們攻大同、雲中，沒能取得寸功，可在宣府，我們不是啃下了一塊肉？”
“還有他們寧王的鎮北府，要不是遼東兵馬來得及時，我們早就攻進去了！”
“還有甘肅、固原，我們隻派了幾個小部落去襲擾，就嚇得他們全線戒嚴，如臨大敵！”
“大明的防線太長了，他們不可能每處都防備住！隻要我們找到他們破綻，集中兵力猛，就一定能撕開他們的口子，衝進關內！”
話音剛落，一旁的卯那孩立刻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振臂高呼：“太師所言極是！”
“大明到處都是破綻，隻要來春我們各部合力，必然能大獲全勝！為了血月之主，為了草原的興盛，我們必勝！”
當年卯那孩在北京城下被孛羅坑得慘敗，一度跟錦衣衛勾搭上了，甚至還幫忙算計過楊善。
可在朱見鴻降生、看到漫天血月異象的那一刻，他就斷了與大明的聯絡。
他是真的信了，朱見鴻就是長生天派來的，註定要一統天下的共主。
世事當真是變幻無常。
那孛羅成了大明忠臣，幫著大明抗擊蒙古老鄉。
而他這個當年差點投了大明的人，如今卻鐵了心，要跟著心中的巴特爾，跟大明不死不休。
這茫茫草原，漫天風雪，誰又能說得清，來年的路，到底通向何方呢？
在伯顏的攛掇下，王帳之內，狂熱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早已蓋過了帳外呼嘯的風雪。
一場席捲大明北疆的風暴，正在這漠北的寒冬裡，悄然醞釀。
這場豪賭，不過個把月的功夫，便傳到草原每一頂氈帳。
現在已是臘月，千裡冰封。
大雪砸在氈帳上，發出簌簌的悶響。
帳內卻難得攏著幾分暖意。
泥砌的火盆裡，乾牛糞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一跳一跳。
朱祁鎮正盤腿坐在氈子上，手裏摩挲著一塊剛煮得軟爛的羊腿。
他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袁彬，太好了！韃子要盡數宰殺牛羊過冬，今年這個冬天，咱們總算有頓飽肉吃了。”
他身邊的中年漢子垂手立著，臉上刻滿了草原風霜留下的溝壑，正是一路陪著朱祁鎮從瓦剌熬過來的袁彬。
誰能想到，當年紫禁城裏九五之尊的正統皇帝，如今竟會在漠北草原的一頂小帳裡，為了冬天能吃上幾口肉而欣喜若狂。
說起來，這幾年朱祁鎮的日子，倒真比當年在也先手底下好過了不少。
自土木堡被俘，他在瓦剌做了階下囚。
好不容易也先身死，轉頭又被朵顏衛的遊騎抓了去，過了幾個月豬狗不如的苦日子。
萬幸的是，朵顏衛的漢人謀士孟思遠偶然發現，這兩個幹著粗活的漢奴，竟能識文斷字、寫得一手好字。
自此，兩人纔算從苦役裡脫了身，成了孟思遠帳下的文書。
平日裏不過是抄抄賬目，記記部落的牛羊數目，混個溫飽，竟還得了幾分難得的自由。
說到底，人還是得有一技傍身。
便是流落這蠻荒草原，識文斷字的能力，也給他們掙出一條活路來。
方纔孟思遠把兩人叫了過去，把王帳的決定說了，末了便把統計牛羊數目、覈算宰殺分配的差事，交到了朱祁鎮手裏。
袁彬來到帳門，確認外間無人，壓著嗓子對朱祁鎮道：“陛下，他們開春要舉族南下，這對咱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火光裡，朱祁鎮臉上的笑意僵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啪”地一聲把手裏的羊腿撂在木盤裏，眼底浮起了一絲不滿：“機會？你又想勸朕偷跑回大明？”
“哪有那麼容易！”他猛地抬高了音量，又像是怕被人聽見，迅速壓了下去。
“那逆子都已經給朕立了衣冠塚了！朕若是就這麼偷偷摸摸跑回去，朱祁鈺那狗賊，定會說朕是冒牌貨，一刀就把朕給殺了！”
袁彬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裏又酸又澀，很不是滋味。
朱祁鎮是不想回去嗎？
他怎麼會不想。
無數個風雪夜裏，這位曾經的天子攥著那枚早已磨得光滑的玉佩，對著南邊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宿。
可他更怕。
怕回去之後，被他朱祁鈺取了性命。
若是能有忠臣良將，大張旗鼓地擺著鑾駕，把他迎回京師就好了。
到那時，朱祁鈺就算再恨他，礙於天下人的目光，總不能當眾弒君吧？
可這條路，也被他自己堵死了。
他不敢在草原上暴露自己的身份。
一旦暴露，便會重蹈當年在也先帳下的覆轍，被人當成拿捏大明的傀儡。
牽線木偶一般任人擺佈，連現在這點抄抄寫寫的自由，都再也得不到了。
不暴露身份，便無人知曉正統皇帝尚在人世，又有誰會來迎他回去？
可暴露了身份，便要再入樊籠，重為階下之囚。
這就是，一根筋便兩頭堵哇。
袁彬沉默了許久，終是忍不住又勸，聲音裏帶著幾分哀求：“陛下，咱們還是得找機會回去啊。”
“如今朝堂裡，還有不少正統年間的老臣，他們心裏終究是認您的。若是再拖下去……”
若是再拖下去，等那些老臣一個個致仕、離世，就算陛下能平安回到大明，又還有誰會認這個失了勢的太上皇？
其實去年，他們跟著朵顏衛的人馬進攻寧王的鎮北府時，曾有過一次絕佳的機會。
那時兩軍混戰，邊防亂作一團，隻要兩人咬咬牙，連夜翻越燕山，便能踏入大明的地界。
可朱祁鎮看著那連綿起伏、覆滿冰雪的群山，終究是怕了。
他怕凍死在山裏，怕被巡邊的兵卒當成姦細砍了，最後還是跟著朵顏衛的人馬，又退回了草原。
這話卻是戳中了朱祁鎮的痛處，他猛地一拍麵前的木盤，盤裏的羊肉都震得跳了起來，臉上瞬間佈滿了陰雲，厲聲嗬斥：
“袁彬！到底你是主，還是朕是主！”
袁彬渾身一震，當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深深埋下頭去：“臣罪該萬死，請陛下恕罪！”
火盆裡的乾牛糞突然爆出一串火星，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祁鎮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掃過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眼底的怒意散了幾分，卻依舊端著天子的架子，語氣裡滿是不耐：
“還愣著幹什麼？你不快去統計牛羊數目，難不成，還要朕親自去不成？”
袁彬重重叩了個頭，低聲應了聲“臣遵旨”，便起身弓著腰，掀開門簾，走入了漫天風雪之中。
寒風卷著雪沫灌進帳內，吹得火盆裡的火光一陣亂晃。
帳內隻剩下朱祁鎮一人，他臉上的色厲內荏瞬間褪去，隻剩下滿滿的茫然與無措。
他緩緩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簾縫裏飄進來的雪花，冰涼的觸感瞬間在指尖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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