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
朱祁鈺一夾馬腹,棗紅馬小跑起來。
才跑出十來步,身後突然“啪”的一聲脆響,他坐騎的屁股上結結實實捱了一鞭子。
馬兒吃痛,猛地加速,朱祁鈺身子後仰,差點從馬背上滾下來。
他死死抓住韁繩,兩腿夾緊馬腹,整個人隨著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狼狽得像個掛在馬背上的麻袋。
“哈哈哈!父王你不行啊!”朱見沛騎著一匹矮腳小馬從後麵追上來,笑得前仰後合,手裏的馬鞭還在空中甩得啪啪響。
王府的花園雖說不小,可跑馬卻實在逼仄。
朱祁鈺好不容易勒住韁繩,那棗紅馬前蹄揚起,差點把他掀下去。
他翻身下馬時,兩條腿都是軟的,膝蓋內側被磨得火辣辣疼。
“你給我下來!”
朱祁鈺一把揪住從身邊馳過的朱見沛,把這小兔崽子從馬上拎了下來。
六歲的孩子在他手裏撲騰得跟條泥鰍似的,卻被按在膝蓋上動彈不得。
“啪!”
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屁股上。
“還敢不敢了?”
“哎喲!父王你自己騎術差,還怪我!”朱見沛扭著身子叫喚,“我在講武堂天天騎馬,那些教習都說我騎得好!誰像你,這麼大個人了,連小馬都騎不穩!”
“我還治不了你了是吧?”朱祁鈺作勢揚起手,就要給他來套家法,“今天非得讓你知道,什麼叫棍棒底下出孝子!”
朱見沛梗著脖子:“你就算打我,馬術也沒我好。”
這話倒是沒摻水。
講武堂去年開了幼學班,朱見沛被送去讀書。
但他哪裏會好好念書,反而沒事就往馬場跑。
雖說騎的都是矮腳小馬,可日積月累,那騎術倒真練得有模有樣了。
嗯,比他這個當爹的強。
朱祁鈺的手僵在半空,最後悻悻地放了下來,在他腦門上彈了個爆栗。
以前是忙著處理朝政,實在沒時間學這玩意。
也就是現在,朝政大權徹底交到了朱見深手裏,他算是徹底退了休,纔有閑心琢磨學騎馬。
總不能真被自己兒子比下去了,再說了,這大明的萬裡河山,他總想著去看看。
這年頭最快最方便的出行法子,除了騎馬還能有什麼?
難不成還等著江景安他們把鐵軌鋪遍全國?
京通鐵路那一小段,都搗鼓了快一年才勉強跑起來。
想鋪遍全國,怕是等到他老死,都未必能看見影子。
“父王,這王府也太小了,跑都跑不開。”
朱見沛落地之後,扒著朱祁鈺的袖子晃了晃,“不如我們去城外!找個沒人的開闊地,我帶你放開了跑!”
“少來。”
朱祁鈺斜了他一眼,反手把韁繩丟給旁邊的馬夫,“真放你去城外撒野,出了事怎麼辦。回頭你母妃知道了,又要唸叨我半個月,門兒都沒有。”
正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馬場入口處傳來。
韓忠一身勁裝,走到朱祁鈺麵前躬身行禮,垂首稟報道:“王爺,您要找的那幾位做煙花的匠人,已經帶到府裡了,正在外院候著。”
“哦?來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抬腳就往外院走:“走,去看看。”
如今他是真沒什麼正經事要做了。
朝堂上有朱見深坐鎮,改革的事早就上了正軌。
內閣六部各司其職,根本用不著他這個退了位的王爺多嘴。
閑下來的日子裏,他一門心思都撲在了今年的年關上。
他找了許多市井百業之人,什麼做花燈的、變戲法的、說評書的,各行各業有絕活的,都請了過來。
又特意去找了柯潛,讓國防部的軍樂司排幾齣熱鬧的大戲,準備在除夕夜演出。
把這些湊一塊,搞個大明版的春節聯歡晚會,應該熱鬧得很。
臨近過年的這兩個月,朱祁鈺忙著操持他的“春晚”,朱見深則在忙著收拾陳循。
其實從王文、江淵逼著陳循寫下那份宣府兵敗的悔過書時,陳循自己就清楚,他這個內閣首輔,怕是坐到頭了。
隻是他沒想到,牆倒眾人推的速度,會來得這麼快。
悔過書的事情傳開之後,彈劾他的奏疏就像雪片一樣飛進通政司。
民間的報紙上,也開始有人把宣府戰敗的罪責、朝堂上的種種紛爭,一股腦全扣在了他的頭上。
陳循不是沒掙紮過,可一切都是徒勞。
前幾日,這位執掌內閣多年的華蓋殿大學士,終究是撐不住了,主動上了辭呈,乞骸骨歸鄉。
接下來便是朝堂上照例的三辭三讓。
朱見深先是下旨挽留,陳循再辭,再挽留。
直到第三封辭呈遞上來,少年天子才終於鬆了口。
給了他極高的禮遇,賞了金銀田宅,準他體麵下野,榮歸故裡。
朱祁鈺來到外院的花廳,見了那幾位煙花匠人,交代一下他需要煙花形製,讓他們下去試製。
韓忠見朱祁鈺事情辦完,繼續稟報:“內閣那邊,定了。”
朱祁鈺收回思緒,一邊往後院走,一邊聽他說。
“王文接了首輔之位,太師胡濙以年邁為由,也退了。”
朱祁鈺點點頭,胡濙確實是該退了,八十多歲的人了,早該回家含飴弄孫。
韓忠繼續道:“內閣缺了兩人,又添了兩位進去。一位是江淵的學生田晏,另一位是禮部尚書商輅。”
朱祁鈺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這是朱見深跟王文、江淵做的交易了。
扳倒陳循這個老人,王文得了首輔之位。
江淵往內閣裡塞了自己的學生,多了個盟友。
而朱見深,也順理成章地把商輅這個自己的心腹,塞進了內閣這個權力中樞。
三方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想當初內閣改製,王文不過是個排在最末尾的東閣大學士。
誰能想到,幾年過去,他竟然一路熬了上來,最終坐上了華蓋殿大學士、內閣首輔的位置。
這朝堂之上的起起落落,當真是世事無常。
“戶部、都察院的空缺,還有商輅入了閣,禮部尚書的位置,都定了嗎?”朱祁鈺隨口問了一句。
“回王爺,還沒有定。”
韓忠躬身道:“內閣的位置剛定下來,諸官員在盯著這幾個空缺,想來很快就要啟動廷推了。要不要屬下再去打探打探,把各方推舉的人選給您拿回來?”
“不必了。”朱祁鈺擺了擺手,臉上沒什麼波瀾,“等朝廷的邸報出來就是了,犯不上專門去打探。”
現在的他,對這些朝堂上的權力紛爭,早就沒了半分摻和的心思。
天大地大,過年最大。
有那功夫去琢磨誰當尚書,不如多想想,怎麼把這大明朝第一屆春晚,辦得熱熱鬧鬧的。
而此時,紫禁城文華殿內。
新任內閣首輔王文率著一眾閣臣,分列左右,六部九卿的堂官們垂手肅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禦座之上的天子身上。
朱見深身著明黃色龍袍,端坐在禦座上,麵容雖尚帶青澀,眼神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全然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他指尖輕輕叩著禦座的扶手,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的眾臣,最終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如今內閣已定,戶部、禮部、都察院尚有堂官空缺。今日廷推,你們要舉薦何人,盡可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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